X局長,第十二期勘探隊

「我們穿越邊界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跟你預期的不同。

「關於x區域,你向我們隱瞞了什麼?」

沒什麼能真正幫到你的。真的沒有。

太陽就像一團沒有核心的模糊光暈,生物學家的聲音彷彿斷斷續續的線頭,你右手攥著的沙子既冰冷又灼燙。疼痛每隔幾微秒就會爆發一次,既是永久的存在,又好像根本不存在。

最後,你發現自己失去了語言能力。然而你的意識還在,只不過遙遠而模糊,彷彿你是個孩童,躺在眼前這片沙灘中的一條毯子上,雙眼被一頂帽子遮住。陣陣暑氣向你襲來,沿著四肢擴散,而持續的波浪聲和海風平衡了熱氣,讓你昏昏欲睡。風吹動你的頭髮,感覺十分麻木,就像從圓石頭裡長出來的草隨風搖曳。

「抱歉,但我必須這麼做,」生物學家說,彷彿她知道你仍能聽見似的,「我別無選擇。」

你感覺皮膚受到拉扯,還有短暫的切割感,那是生物學家在你感染的肩膀上取樣。從遙不可及之處,你隱約察覺到,有一雙手在身上搜尋,生物學家把你的外衣口袋摸了一遍。她找到了你的日記,找到了你隱藏的槍,找到了你那封可悲的信。看到這些她會怎麼想?也許什麼想法都沒有;也許她會把信連同槍一起扔進大海;也許她會研究你的日記,徒勞地耗盡餘生。

她仍在講話。

「我不知該對你說什麼。我很憤怒,也很害怕。你把我們帶到這兒,你本來有機會把所知的情況告訴我,然而你並沒有。你不願意說。我想說,安息吧,但我猜你無法安息。」

然後她走了,但你懷念她,畢竟她是個實實在在的人類,她在你身邊的言語雖然執拗卻令人欣慰。然而不久,你便不再懷念,因為你的意識進一步減弱,彷彿心有不甘的幽靈隱入環境之中,你聽到遠處有微弱而雅緻的音樂,先前對你輕聲低語的話音再次響起,接著,你融入風中。某種奇異的存在似乎正關注著你,若不是它顯得比較專注,比較堅決,或許很容易被錯當成空氣裡的成分。它是否也帶著愉悅?

你從平靜的湖面上升起,越過沼澤,越飛越高,在傍晚的陽光中,海洋和岸邊映照出閃爍的綠光……然而你再次轉向內陸的柏樹林和黑色積水,再次斜斜地衝上天空,在旋轉中朝著太陽飛去,然後急墜直下,身體繃緊,一邊扭轉,一邊凝視著迅速接近的地面,以及時而急促晃動、時而緩緩搖曳的蘆葦叢。你感覺可能會看到洛瑞,看到多年前這名首期勘探隊的倖存者帶著傷向邊界爬行,前往安全地帶。然而事實上就只有生物學家沿著逐漸變暗的小徑往回走……而在她前方等著的,是第十二期之前那支勘探隊的心理學家,他已經變了樣,發出陣陣哀鳴。這基本上是你的錯,難以挽回,不可原諒。

你劃過一道弧線轉了回去,燈塔迅速接近。空氣顫抖著從燈塔兩側湧出,然後重新匯合,探詢似的延伸擴充套件,時而躥高,時而沉落,最後繞了一圈,彷彿構成一個問號,於是你見證了自身的獻祭:一個蜷縮的身影,不斷漏出光亮。那是多麼悲哀的形象,沉睡於此,消融於此。一簇綠焰,一個求救訊號,一個機會。你是否仍在飛翔?你是否依然瀕死?抑或已經死亡?你無法分辨。

然而低語聲仍不放過你。

你不在地面上。

你在空中。

審訊仍在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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