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斯/著
陳毅斌/譯
威爾斯,英國作家,擅長科幻作品。他的經典長篇《時間機器》被認為是受到了《時間遠征隊》這部短篇小說的啟發。目前公認《時間遠征隊》是世界上首部公開出版的以時間旅行為主題的小說。不過本年鑑亦收錄愛德華·佩奇·米切爾的同類小說《時鐘倒轉》,比《時間遠征隊》早問世近十年。除了《時間機器》,威爾斯的其他經典作品還包括:《世界大戰》《看不見的人》《莫里奧醫生的島》。《時間機器》首次出版於1895年,現摘編如下。
「上週四,我給你們中的一些人介紹了時間機器的工作原理,並展示了車間內未完工的實物。如今我已經把它組裝好了。雖然它外觀確實略有破損,有一邊的象牙手柄裂開了,銅扶手也弄彎了,但是總的來說沒什麼大毛病。我本打算上週五把它裝好,可到了那天,就在機器即將組裝完成的時候,我發現其中一塊鎳棒剛好短了一英寸,不得不回爐重造,忙到今天早上才剛剛組裝起來。今天上午十點整,人類歷史上第一臺時間機器開始履行自己的職責。我最後檢查了一遍,擰緊了所有的螺絲,給石英棒裡多加了一滴油之後,坐了上去,那作死的感覺就好比一個企圖自殺的人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接下來我雙手分別抓住起始杆和終止杆,按下起始杆,緊接著按下終止杆。剎那間,我感覺天旋地轉,整個人似乎一下子往下掉。環顧左右,我看到實驗室跟往常一樣沒有任何變化。什麼都沒有發生嗎?當時我感覺被自己的智商欺騙了。我看了下時鐘。剛才還是十點過一兩分鐘,此刻時鐘顯示快三點半!
「我深吸了一口氣,咬緊牙關,雙手抓住起始杆猛地一推。整個實驗室變得模糊,一片昏暗。瓦切特女士走進來,完全無視我的存在,穿過實驗室,徑直朝通往花園的大門走去。根據我以往的經驗來看,她穿過實驗室走到花園大門需要一兩分鐘,而眼前的她幾乎像火箭一樣一下子穿屋而過。我把杆按到最大值。夜晚旋即降臨,彷彿關燈的那一剎那,轉眼已到了第二天。實驗室變得愈來愈模糊,愈來愈模糊。很快又到了第二天晚上,緊接著是日出日落,又一個日出,愈來愈快。耳畔的風聲如竊竊私語,我的大腦陷入一片離奇而寂靜的不解中。
「抱歉,我恐怕難以表達時間旅行那種異樣的感覺。總的來說,非常不舒服。彷彿在一條死衚衕裡不停地來回跑,喊破喉嚨也沒人搭救!人在這種狀態下,指不定會被什麼東西砸到,心裡非常害怕!我的速度愈來愈快,日夜交替好比黑鷹在撲騰它的翅膀。我眼裡的實驗室已經從模糊不清變成了離我遠去,太陽在空中飛快地跳躍,每跳一分鐘,一天就過去了。我懷疑實驗室被摧毀了,自己早已置身室外。我似乎還記得自己在往上爬,但是我運動的速度已經快到看不清任何移動的物體。哪怕是蝸牛這種慢慢爬的動物也像箭一般從我身邊爬過。頻繁的日夜更迭所造成的光線明暗交替深深地刺痛了我的雙眼。在明暗交接的那一霎那,我看見月球飛快地從新月自轉至滿月,也瞟了一眼團團轉的星辰。此時的我仍在加速,日夜轉換太快,以至於分不清白天黑夜,眼前只有一片灰茫茫。天空的顏色變得無比深邃,猶如暮光初臨,呈現迷人的藍色,跳躍的太陽彷彿空中的一串火把,太陽的軌跡在空中形成了一道耀眼的拱形。與太陽的耀眼光芒比起來,月球相形見絀,成了一條抖動的帶子。星辰呢?只化作了藍色背景下若隱若現的圓圈軌跡。
「我的周邊一片模糊,迷霧重重。實驗室建在山坡上,我現在應該還在原地,但是我腳下的山地也跑到我頭上了,到處灰濛濛的。我看到樹木枝繁葉茂之後又全部凋零,猶如一團蒸汽被風吹散。植被一會兒變成棕色,一會兒變成綠色。瞬間,樹木生根發芽,蔓延滋長,旋即一片蕭瑟,最終凋敗。我看到摩天大樓拔地而起,巍峨聳立,從我眼前一閃而過,彷彿一場夢。腳下的大地恍若歷經滄海桑田,熔化著,流動著。儀表盤上的速度指標轉得愈來愈快。此時我看到黃道帶忽上忽下,從夏至到夏至,可能還不到一分鐘。這樣看來,我的速度不止一分鐘一年,每隔一分鐘就有雪花從天而降又消失不見,緊接而來的是明亮而短暫的春色。
「剛發動機器的那種不適感沒有那麼強烈了。相反,這種感覺漸漸變成了一種歇斯底里的狂喜。我還記得機器運轉不太靈活,有些顛簸。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我也說不上來。我的大腦對眼前的一切應接不暇,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陷入了癲狂狀態的我,操縱機器穿越到了未來。剛開始我沒想過要停下來,甚至什麼也不想,只顧著體會這種新感覺。不過現在我的腦海有了新的感覺——好奇和緊隨其後的某種厭煩——直到後來我心中完全被這種感覺佔據。我在想,雖然這個模糊而捉摸不透的世界在我眼前飛速閃過和跳動,但是人類社會發展的每一步,相對初級的人類文明每次了不起的進步,哪一樣我不是歷歷在目?身邊宏偉壯麗的建築拔地而起,比我所在的時代更加蔚為壯觀,遠遠望去彷彿置身海市蜃樓。我瞧見一大片鬱鬱蔥蔥的樹木朝山坡擁來,靜止不動,冬天不再來。我不解地向外張望,整個世界竟還如此美麗。此時,我想到該停機了。
「時間旅行的風險就在於,旅行途中我或者機器本身,可能會佔據一些物質所處的空間。只要我在時空中以高速穿行,這種事情就不需要太在意。在這種狀態下,我整個人薄如蟬翼,彷彿蒸汽透過不同物質之間的空隙!不過時間機器一旦停下來,我的整個身體,小到身上的每一個分子,都會被某種東西攔住。我身體的每一個原子都會與這個物質親密接觸,距離如此之近,有可能發生劇烈的化學反應,甚至是震耳欲聾的大爆炸,把我自己連同這臺時間機器拋撒到未知的空間。我在組裝這臺機器的時候,腦子裡經常浮現這種可能性,後來我將它作為不可避免的風險而欣然接受,畢竟這是早晚都要面對的!現在,既然風險不可避免,我也不再抱以欣喜的態度。客觀地說,其實是乘坐時間機器的整個過程本身,如此的奇幻,機器執行時產生的轟鳴和顛簸的感覺,都讓我感到自己在不斷地往下掉,使我的整個神經都繃得緊緊的。我告訴自己這樣下去會再也停不下來,一時心血來潮我決定馬上關了它。我彷彿是個沒有耐性的蠢貨,我拉起操縱桿,機器馬上因失控而翻車,把我整個人甩了出去。
「在我耳邊傳來打雷的隆隆聲,我被震呆了好一會兒。無情的冰雹打在我身旁,我正坐在柔軟的草堆上面,身後是翻了跟頭的時間機器。雖然眼前還是一片灰濛濛的,但是我感到耳畔呼呼的風聲已經不見了。我朝四周打量,發現自己身處一座花園的小草坪中,周圍是杜鵑花叢,可以明顯地看到淡紫色或深紫色的花朵被冰雹砸得垂下了頭。冰雹砸到地面又反彈起來,在機器上方形成了一圈冰雹雲,又像煙一般被風吹散。我全身立即溼透了。‘穿越了無數年,’我說,‘就為了收到這麼大一份見面禮。’
「此時,我只怪自己為何蠢到被淋成落湯雞。我站起來打量四周,傾盆大雨中一片白茫茫,一尊巨大的白色岩石雕像在杜鵑花叢後面若隱若現。除此之外,我什麼都看不清楚。
「真的很難形容當時那種感覺。後來冰雹漸小,我才得以看清它的真容。這尊大理石雕像異常高大,銀樺樹才夠到它的肩膀。它狀似帶翼的斯芬克斯,但是雙翼並不振翅高飛,而是展翅盤旋。它的基座應該是銅質的,生滿了厚厚的銅鏽。這尊雕像正好面對著我,它那目空一切的雙眼似乎在盯著我看,嘴角彷彿還帶著一絲微笑。斯芬克斯已經飽經滄桑,可能還意味著曾經躲過了奪去無數人生命的瘟疫。我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盯著它看了半分鐘,也許有半小時。雕像隨著冰雹的加劇和減弱而前進和後退。最終我將視線從斯芬克斯身上移開了一會兒,看見冰雹已經基本停了。空中的烏雲逐漸散去,天色逐漸明亮,陽光即將灑滿大地。
「我抬頭瞧著這尊匍匐的雕像,給自己的旅行壯了膽。一旦冰雹停止,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有什麼本該發生的事情沒有對人類造成影響?如果人類對殘忍的行為見怪不怪該怎麼辦?在這期間,如果人類已經失去了仁義道德,變成毫無人性、冷血無情而又極其強大的物種,世界將會怎樣?我彷彿看到了某種遠古的野獸,只不過長得比我們自己要凶神惡煞——人見人殺的那種。
「緊接著我又看到了一些巨大的輪廓——由精緻的圍牆和高聳的柱子所環繞的高樓大廈,暴風雨漸漸平息,我才看清這些高樓坐落在鬱鬱蔥蔥的山坡上。一陣恐懼產生的寒意湧遍全身。我瘋了一般地衝回到時間機器那裡,拼命倒騰它,擺弄各種開關。這時,強烈的陽光透過雲層普照大地,狂風暴雨猶如匆匆離去的幽靈被一掃而空。頭頂上是一片湛藍的夏日天空,幾片棕色的殘雲正被捲走,以至消失於無形。眼前的這些高樓清晰可辨,在暴風雨的洗禮之後金碧輝煌,未融化的冰雹在高樓周圍形成了一圈白色的輪廓。在這個陌生的世介面前,我感覺自己一絲不掛,好比鳥兒在清朗的天空裡,感知到蒼鷹的羽翼就在自己的頭上盤旋,隨時可能俯衝下來。驚惶失措的我陷入了狂亂。我深呼吸,咬緊牙關,用手腳猛地抓緊時間機器。我一用力,機器被扶正了,但也重重地打到了我的下巴。我一隻手扶著座椅,另一隻手按住操縱桿,站在機器旁,大口地喘氣,只想趕緊坐上去。
「不過退到機器旁邊令我恢復了勇氣。我對這個遙遠的未來世界愈來愈好奇,恐懼得到緩解。在環形大門裡,在離我最近的房子高牆上,我看到一群人身披華美柔軟的長袍。他們發現我了,都朝我這裡看。
「隨後我聽到聲音離我愈來愈近。透過白色斯芬克斯旁的樹叢,我看到一群男子的頭與肩膀,他們正朝我跑來。其中一個人出現在連線樹叢和我與時間機器所在草坪的小徑盡頭。他個頭兒不高,大約只有四英尺,身上全是紫色符文,一條皮帶纏在腰間。他剃著光頭,小腿裸露至膝蓋,因為隔得比較遠,他穿的是拖鞋還是半筒靴我看不太清。直到此時,我才注意到這裡非常溫暖。
「我對他印象很深。他長得異常俊美,舉止優雅,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身體那麼虛弱。他泛紅的臉蛋讓我想起了曾經有所耳聞的那種興奮之美。一見到他,我突然恢復了信心,把手從時間機器上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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