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先生的十億個絕頂聰明的女兒

不過當他需要用浴室,就得去外面找了。

黃先生開始懷疑,他不僅是在時空中前行到遙遠的未來,他也同樣在空間中漂移,被傳送到了其他平行宇宙裡。

有一次,他成功抵達了一個綠色的時代。在這個時代,所有人的膚色都是綠的。別擔心,種族主義依然經久不衰。這個時代讓他覺得自己的平行世界假說得到了驗證。

黃先生和女兒共進晚餐的時候,向她詢問在這個時間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她試圖解釋,不過他很難聽懂她的答案。「林肯,」黃先生問,「還有肯尼迪,他倆在這個時代是不是也被刺殺了?」她張開嘴,敲了敲自己的翻譯耳麥。

「蝦米?」她滿臉疑惑。

很快,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香蕉了。那種標誌性的卡文迪許香蕉滅絕了,那種植株高大、果實豐碩的常見香蕉滅絕了。雖然沒有人覺得香蕉是最好吃的水果,但現在他明白,它們已經滅絕了。此時此刻,黃先生覺得他就像被關在了一個沒有窗戶的房子裡。

從此之後就無法回頭。再也沒有香蕉了,任何人都沒有香蕉吃了。

黃先生已經嚐到了一個痛徹心扉的人生教訓:千萬別讓別人在你身上試驗時光機。

不管他們對實驗的可靠性做怎樣的保證。

不管你如何肯定,時光機並不能拯救你的生活,也並不能拯救你愛的那些人。

但黃先生必須為他的這些後輩女兒做些有價值的事情。他一定得有所作為。他不得不這樣。

這樣做值不值得呢?

有一次他醒來後,推開門走到實驗室,走著走著突然一腳踏進水裡。他並不知道如何游泳。他就像只巨大的鉛質泰迪熊,沉入海底。當他在水裡掙扎的時候,他滿腦子不是感謝上帝一切終於結束了,他想的是如何將肺裡的水擠出去,如何再呼吸一口空氣。上天啊,讓我多呼吸一口空氣就好,感謝上天,感謝上天讓我繼續活下去。

突然,一個服務生打扮的女人抓住了他,將他拖出水面。在他們周圍,是在水中搖曳的房子、餐館和辦公室。

「你有訂座嗎?」不出意外,這個女人也是他的女兒。他累得半死,說不出話來。「好吧,」女兒說,「你在這兒等等,我給你帶點東西過來。你需要先被消毒。在此之前,別亂摸別亂碰。」女兒總是對他這麼不客氣。

一會兒之後,世界又變得乾燥清爽。黃先生問女兒剛剛的大海去哪裡了,女兒聳聳肩。我們把它放在別處了,它太礙事了。

黃先生需要明白,終有一天,他會在一個空無一人的時代醒來。再也不會有人類了。

在黃先生十三歲的時候,他目睹了一件駭人的事情。有天當他回到家,卻發現自己的父親正掐著母親的喉嚨。父母看到年幼的黃先生走進家門,突然掩飾住他們慌張的神情,恢復成平常的姿態。他們一定是聽見了鑰匙開門的聲音,才故作平靜。掐死人的過程可以很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他看見父親在活動自己的雙手,而母親正在擦去眼裡流出的淚水。他的母親藏起悲傷的眉眼,擠出一個笑容。母親總是這樣,把隨處可見的食材做成美味的食物,用工作給家庭帶來金錢,把亂糟糟的家整理得井井有條。如果說母親的一生是熵減的,那麼黃先生的父親就是熵增的。他總是將辛苦錢拿去買酒。在穀物釀酒的發酵過程中,多少碳水化合物浪費了,這一點多麼令人費解。在這件事發生之前,黃先生被父母送去了圖書館。不過當他提前回家的時候,眼前的一切就令人尷尬了。黃先生事先並不知道,如此可怕的遭遇也可以這樣令人尷尬。

他父親並沒有在那天殺死他的母親。

有段時間,時光在夢中流逝的速度似乎變緩了。黃先生每次睡著再醒來,時間只往前躍遷了幾天。他得以更頻繁地碰見他的女兒,跟著她四處閒逛。黃先生求女兒別帶自己坐光子列車去學校,那對他而言太快了,太不自然了。她聽完就笑了。她的學校在另一個州,不過每次通勤大概只花半小時。

黃先生覺得,未來的人們對危險太過無動於衷了。他記得那些像酚甲烷一樣危險的化學品,還有令人癲狂的毒害漫延樂隊,也知道如果跟重度恐同的人表白可能會慘遭殺害。想到這裡,黃先生不得不承認,在他的時代有太多事情需要操心了。

沒過多久,他的女兒就對這位每隔幾天就闖進她的小世界的曾曾曾祖父感到厭煩了。「走吧,走吧,別再打擾我了。去尋找屬於你自己的生活吧!」她粗暴地甩開他的手,用力踹了踹牆。他看著牆壁緩慢回彈,又逐漸恢復原狀。

那天晚上黃先生睡前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找到保護女兒的方法。不過,當他再度醒來,已經過去一百七十年了。

黃先生好奇:當自己死的時候,構成他身體的細胞四散飄落,會不會形成一塊穿越時空的補丁。他會成為一團在時光裡穿越的宇宙塵埃,連線無數平行宇宙。

而對一個細胞而言,睡眠又是什麼?

有一次,我試圖給黃先生創造一個全新的生活。我構築了一個世界,讓一切看起來、摸起來都和第二個千禧年別無二致。但黃先生拒絕接受這個世界。那次,黃先生像往常一樣邁出實驗室大門,走入外面的世界。他的實驗室還是老樣子,外面的一切卻令他訝異。在大街上一個穿著籃球褲的男人正剝著皮吃香蕉。這有點暴露我的意圖。不過我希望讓他知道,香蕉已經回來了,我希望他能因此再度開心起來。他眼前的世界,機車還在燒燃油,鋰電池和牙齒矯正術逐漸普及,而艾滋病依然猖獗。恍惚間,黃先生浮現出大夢初醒的表情。他感到如釋重負,彷彿之前發生的一切都在夢境中。

但這樣的表情稍縱即逝。黃先生瘋狂地搖著頭,直到自己的臉頰也開始微微顫抖。他用力跺了跺腳,腳下的人行道開始下沉,他也陷了進去。

「我就知道,」他叫嚷著,「時光是有來無回的。」

他重新站起來,用力向眼前的一切撲去。他試圖碰觸面前的這個虛幻的世界。那個吃香蕉的男人融化了,那輛小轎車也融化了,那條德國牧羊犬也融化了。終於,整個世界在黃先生眼前消失殆盡。黃先生嘟囔了一聲,陷入沉默。

至少,我也嘗試過,嘗試給他一個過去。

黃先生試圖這樣看待自己的穿越:任何人睡著後,時間都會匆匆流逝。只是對我而言,時光流逝得比較快罷了。

當黃先生第一次穿越的時候,他來到了五十年之後的世界。那一夜,時間機器著火了。在悲劇發生前,格里斯科夫不得不將黃先生拖出座艙。他們都知道那個生鏽的紅色滅火器在三年前的一次事故中就用光了,也再沒有被重新裝填過。格里斯科夫心臟不太好,他用胳膊死死抱住黃先生,死死把他倆的身子都壓在地上。格里斯科夫先被煙塵嗆得暈了過去,黃先生不久後也昏了過去。

當黃先生再度醒過來的時候,他所認識的許多人已經死去了,另一些人則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在他看來,雖然有了很多新機器、新藥片、新潮流,世界本身卻變得更糟糕了。

黃先生由一隻無形的手指引,來到自己的女兒們的身邊。女兒們也命中註定會遇見他。

黃先生不想死。但如果生命只是在穿梭的過程中不停流逝,活著又能有什麼意義。黃先生現在是時間機器的一部分。雖然這臺時間機器已經破破爛爛,但黃先生依舊和自己的後代們,和這些女兒血脈相連,難捨難分。他的女兒們會因為出於同情心,給他這個滿身塵土的流浪漢吃穿,這也是命中註定的事情。

黃先生對此感到非常羞愧,他覺得自己在奴役女兒們,他覺得自己應該讓她們從這種義務中解脫。這也就是他想去死的原因。

但他並不想立刻做個了斷。黃先生想抵達時間的盡頭,他想抵達自己血脈的終點,抵達一個沒有女兒的年代。在這之後,他就能夠結束自己漫長的一生。

沒有人知道黃先生目前處於什麼時代。他正在沉睡,在夢裡他也不知道去了何處。他已經睡了一整夜。他不想中途再醒來叨擾自己的女兒們,所以一直徘徊在夢裡。為了保持睡眠狀態,他的眼皮微顫,嘴角也在顫抖。晨光已經從窗簾裡透進來,可他依舊沉睡。我告訴他:「老爸,我不會忘記的,我會永遠記住這個故事。」

但他還在沉睡。我在床邊默默注視著沉睡的他。而在他的意識裡,我的臉已經漸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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