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休拉·勒古恩/著
龔詩琦/譯
厄休拉·勒古恩是一位美國作家,1929年出生於佛羅里達州的伯克利城。無論是在科幻、奇幻還是通俗小說領域,她都是一位標誌性的人物。至今,她已出版過二十一本小說、十一本短篇小說集、四卷散文集、十二本兒童圖書、六卷詩歌集,並翻譯過四本圖書。勒古恩獲得過很多榮譽和獎項,包括雨果獎、星雲獎、美國國家圖書獎和筆會/馬拉默德獎。《另一個故事——浦島太郎新編》最初發表於1994年的《明天》雜誌上。
致海恩星尤克曼族的定居者們,以及位於維港的瞬移場實驗室的專案主持人格溫納什女士:
我是來自o星的小橡樹洲德丹納德村烏甸第二家庭的農場主提歐庫朗恩·西迪歐。
我應該將自己的報告以故事的形式講述,如今這已經成為一項悠久的傳統了。你可能會好奇,為何一位o星的農夫要向你彙報,好像他是尤克曼族的漫遊者一般。我的故事會解釋這一謎團。但故事不能解釋它自己。在時間的長河裡,我們必須藉由故事這唯一的船隻來遠航。在激流與風暴裡,沒有船隻是安全的。
因此,很久以前,年滿二十一歲的我離開家鄉,登上「達蘭達臺地號」拉法爾飛船,去往海恩世界的尤克曼學校學習。
我的家鄉距離海恩星僅僅四光年,而o星與海恩星系的交通往來已持續二十個世紀。就算在近光速航行時代尚未到來,飛船需花費一百年,而不是現在的四年,才能往來星球之間的時候,也有人願意放棄自己固有的生活,去往新的世界。有時候,這些人會返回故地,但並不常見。有故事講述的就是這類悲傷的迴歸:老家已經遺忘了這些旅者。我也從母親那裡聽聞過一個古老的故事——《浦島太郎的故事》,這個故事源自她的家鄉地球。基歐地區小孩的生活中充滿了故事,但在我從她的嘴裡,我的別母、父親們、祖父母們、叔叔阿姨們以及老師的嘴裡聽過的所有故事裡,這一個是我的最愛。我如此喜歡這個故事,很可能是因為母親在講述時,傾注了很深的感情。雖然她表現得態度漠然,而且每次都不改一詞(就算她試著去改換詞句,我也不允許)。
故事講述的是一位貧窮的漁民浦島,每天都獨自乘船去到一片平靜的海域,這片海就夾在他家鄉的小島與大陸之間。他是個俊美的年輕人,擁有烏黑的長髮。海底龍王的女兒,在他靠近船沿的時候,看到了他的容顏。龍女仰頭凝望著廣闊天空下這片飄浮的倩影。
她從波浪中走出來,祈求他去往她在海底的宮殿,與自己共度良宵。一開始,他拒絕道:「我的孩子們在家中等我呢。」但他如何能抗拒龍王的女兒?「只待一晚。」他說道。她將他拖入水下,他們在奇異的海底生物的服侍下,在她碧綠的宮殿裡,度過了春宵一夜。浦島陷入了熱戀,待了可能不止一晚。但他最後說道:「親愛的,我得走了。我的孩子們在家等著我呢。」
「你若走了,就不會回來了。」她說。
「我會回來的。」他許下承諾。
她搖搖頭,悲從中來,卻並未強留。「帶上這個,」說著,她給他一個雕刻精巧的密封小匣子,「不要開啟它,浦島。」
於是他回到小島上,順著海灘一路往自己的村莊、自己的小屋跑去,然而,他的院子一片荒蕪,門戶洞開,屋頂坍圮。人們在他熟悉的村屋進進出出,卻沒有一張熟悉的面龐。「我的孩子呢?」他高聲詢問。一位老婦停下腳步,對他說:「你遇到什麼麻煩了嗎,年輕的異鄉客?」
「我是浦島,這個村子的浦島,但我一個相識的也沒看見!」
「浦島?!」婦人驚歎道——而此時,我的母親會望向遠方,她叫出這名字的聲音讓我發抖,淚水溢滿我的眼眶。「浦島!我的祖父告訴過我,在他爺爺的爺爺那輩,有個名叫浦島的漁民在海上失蹤了。這個家族的人都亡故百年有餘了。」
因此,浦島回到海灘,在那裡,他開啟了龍王之女贈予的匣子。一縷青煙從中逃逸,藉由海風飄散而去。在那一刻,浦島烏黑的頭髮變得雪白,他開始變老,變老,變老;他躺倒在沙灘上,死去了。
我記得,有一次一位雲遊教師問過我母親這個寓言——他把這個故事稱為寓言。母親笑了笑,說道:「在地球上,根據我所屬民族的帝王編年史記載,這個故事講述了一個生活在與謝郡的名叫浦島的年輕人,他於477年失蹤,825年返回村莊,但馬上又離開了。我聽說那個匣子曾被儲存在一個神社裡長達幾個世紀之久。」之後他們又談論了一些別的事。
我總是要聽這個故事,我的母親伊沙子卻不是每次都滿足我。「那個故事太哀傷了。」她會說。然後講一個別的故事來替代,比如有關祖母的事、咕嚕咕嚕滾動的飯糰子,或是畫中貓活了過來去捉拿可怕的耗子,還有順流而下的桃太郎。我的姐妹、聯兄弟,還有一些年長的人,都緊緊聚到她身邊聽故事。它們對o星來說都是新的故事。一個新的故事就是一件珍寶。畫中貓的故事是大家的最愛,特別是當我母親拿出她的畫筆和一塊來自地球的奇異幹墨汁,描畫出貓咪、耗子這些我們從未見過的動物:那隻威風的貓弓起後背,勇敢的雙眼圓睜;還有瘦骨嶙峋、牙尖齒利的耗子。「頭也尖尖,尾也尖尖」,就像我妹妹說的那樣。但我總會繼續等待,聽完所有的故事,等待她望向我的眼睛,閃避開,淺淺一笑,嘆一口氣,終於講述起來:「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內海海灘上,住著一位漁民……」
我那個時候知道這個故事對她的意義嗎?知道這就是她自己的故事嗎?知道如果她回到她的村子、她的世界時,她認識的所有人都已逝去了好幾個世紀嗎?
我當然知道她「來自另一個世界」,但這對五歲、七歲,或是十歲時的我來說意味著什麼,現在的我很難去想象,也不可能記得清了。我知道她是居住在海恩系統的地球人,這件事讓我備感驕傲。我知道她是作為尤克曼族的漫遊者(越發叫人得意,神秘又偉大)來到o星的,然後「我與你的父親在蘇狄蘭的遊樂節上墜入愛河」。我還知道,籌備這場婚姻時動了不少腦筋。解除她的職責的申請很容易獲得批准——尤克曼族早已習慣接納漫遊者入籍。但作為一個外國人,伊沙子不屬於基歐的莫會,這還只是第一件麻煩事。關於這件事,我都是從別母圖不杜那兒聽說的。她是各種家族掌故、逸聞、流言的無盡源泉。「知道嗎,」在我十一還是十二歲時,圖不杜有一次眼神透著光地跟我說,「知道嗎?她連女女結婚的事都不知道。她聲稱,在她的家鄉,女女不會結婚。」她那抑制不住的默然嗤笑,呼哧呼哧的,使她抖得像個篩子。
我知道不是這樣,當下更正道:「只在她家那片。她告訴我,別的很多地方都能結婚。」我隱約覺得自己是在維護母親,不過圖不杜的話語裡沒有絲毫的惡意或輕蔑。她愛慕伊沙子。圖不杜在「見到她的那一刻——那頭黑髮!那抹芳唇!」就愛上了她——圖不杜發現如此迷人的女性居然只想嫁給一個男人,只是覺得十分有趣。
「我瞭解,」圖不杜趕忙解釋道,「我知道——地球上的情況不一樣。他們的繁殖力受到破壞,必須為了生育而結婚。而且他們都是兩兩結婚。哦,可憐的伊沙子!這對她來說一定很奇怪!我還記得她看我的眼神——」接著,她再一次發出愉悅的、渾身抖個不停的無聲怪笑,我們這些孩子專門給它起了個名字——了不起的咯咯笑。
我必須為那些不瞭解我們習俗的人解釋一下,由於o星的人口數量很少、很穩定,再加上一套古老的性交技巧,某些社會結構方式也就成為通行的傳統。最基本的社會單元並非城市或州郡,而是分散的村落和農場聯盟。人口被分為兩個部分,或者叫兩個莫會。孩子出生在他母親所在的莫會,所有的基歐人(除了山區的依力克人)要麼屬於白晝之子,要麼屬於午夜之子;前者在午夜到正午之間活動,後者在正午到午夜之間活動。在研讀大議紀、參與戲劇節以及每間農場神殿的宗教儀式中,人們會追憶莫會的神聖緣起和社會功能。莫會最原始的社會功能很可能是為了將外族通婚建構到婚姻的含義中,於是一個人只能跟來自另一莫會的人發生性關係或結婚,從而阻止農場內部的近親繁殖。這項規定被嚴格執行。越軌的行為當然時有發生,但都會被人們恥笑、蔑視和排斥。一個人對於自己是白晝之子還是午夜之子的身份認同,是與其本質掛鉤的,跟他的性別認同一樣深刻,也與他的性活動密切相關。
基歐人的婚姻被稱作四方聯姻,包括白晝的一男一女,以及午夜的一男一女;異性戀的兩對,根據女方的莫會,分別被叫作白晝和午夜;同性戀的兩對,女女一雙叫作白日,男男一組叫作黑夜。
一樁婚姻的組織結構非常嚴密,每個人必須與另外兩個人性事和諧,但絕不與第四個人發生性關係——很顯然,這需要一定的籌劃。對我的族人來說,湊成四方聯姻是主要的人生大事。各種嘗試都會被鼓勵。四個人反覆組合、拆分,情人們「試著」跟別的情人混合、配對。媒人們穿梭於稀疏分佈的農場間,組織相親、田間舞會,成為大家的知己好友。傳統上,媒人由年長的寡婦充當。許多樁婚姻開始於某一對兩情相悅的情人,既有同性結合,也有異性結合,然後另一對情人或是單獨的兩人與這一對融合。許多婚姻的成功配對,從頭至尾,都是由村裡的老人來牽線和安排。在村裡的大樹下聽老人們講述一對四方聯姻是如何湊成的,就像欣賞一場象棋遊戲的大師賽。「如果那個來自額度普的午夜男孩,能在伽德加工麵粉的場合與年輕的託伯見上一面……」「奧拓的白晝之子霍丁恩不是一個程式設計師嗎?他們額度普將會有一名程式設計師了……」未來的新娘或新郎能提供的嫁妝,是他們的手藝,或家裡的農場。此外,不受歡迎的人也會被選中並受到尊重,只要他們可以為婚姻帶來新的知識和財富。此外,農場希望它的新人們能與大家和諧共處,貢獻才能。在o星上,配婚的事永遠不會停止。不得不說,這件事給予所有參與者極大的心理滿足,這種滿足絕不比籌劃其他任何事少,而對於媒人們,這種滿足更加巨大。
當然了,很多人終身未婚。學者、漫遊的辯論家、巡演藝人和行家,以及各大中心的專家們,他們很少願意將自己融入這種僵化的農場四方聯姻裡。一些人通過自己的兄弟姐妹,與家庭聯絡起來,成為家中的叔叔嬸嬸。這樣的家庭地位只要求有限的、邊界清晰的職責。他們可以跟另一個莫會的人或一對情人,發生關係。因此,有時候一樁四方聯姻涉及的人員會多至七八個。這種關係裡生下的孩子,相互之間是表親。同母的孩子間是兄弟姐妹,白晝愛人的孩子與午夜愛人的孩子之間,互稱聯兄弟或聯姐妹。兄弟姐妹和第一代表親間不能通婚,而聯兄弟姐妹可以。在o星稍微保守些的區域,聯兄弟姐妹的婚姻會被人另眼相看,但我所在的地方,這種婚姻很常見,並受到他人的尊重。
我的父親是德丹納德村莊烏甸農場的一個白晝之子,那裡是一片山區,位於撒度恩河分水嶺的西北面,隸屬小橡樹,也就是o星六大洲裡最小的那個。村莊建立在寬廣的撒度恩河的支流之一奧羅的分水嶺上,那裡共有七十七座農場,分散在起伏不定、水流縱橫的田野與森林間。這處土地肥沃的鄉野很是惹人喜愛,從這裡向西遠眺,可望見海岸山脈,向南望,則可見由撒度恩河沖刷成的廣闊的河漫灘地,以及遠方那一線海的微光。奧羅河面寬廣,湍急的水流發出轟隆的聲音,魚兒和孩童在水裡嬉戲。童年時,我不是泡在奧羅裡,就是在它岸上或附近活動。奧羅流經烏甸農場,由於離屋子很近,你可以整晚傾聽水的奔騰之勢、平靜處的噝噝響聲以及水流中翻滾的岩石敲擊出的深沉鼓點。河流很淺,卻危機四伏。很小的時候,我們都在河岸邊挖出的一片充當泳池的水域,學會了如何游泳。稍大一點,就學習在佈滿礁石的激流中駕駛划艇和獨木舟。捕魚是小孩子的一項分內職責。我喜歡用魚叉去捕眼球閃亮、身形肥美的藍色奧其魚;我總是像個英雄那樣,威風地守在河流正中一塊溼滑的凸起上,手拿長長的魚叉等待獵物上門。我很擅長此道。但就在我手拿魚叉一躍而起時,我的聯姐伊式德麗會嗖地溜進水裡,空手抓上六七條奧其魚。她能徒手捉鰻魚和遊得飛快的額伊。這招我一直沒學會。「就是說,你要跟著水流一同移動,然後就能隱身。」她說。她在水下比我們所有人待得都久,以至於你懷疑她是溺水了。「她太壞了,才不會淹死,」她的母親圖不杜聲稱,「真正的壞人你淹不死。他們總會浮上來。」
圖不杜是白晝的妻子,與丈夫卡普育有兩個孩子:伊式德麗比我年長一歲,而蘇烏蒂則小我三歲。她們是白晝之子,我的聯姐妹。堂弟哈德則是圖不杜與卡普的兄弟託伯叔叔生下的孩子。午夜這邊也有兩個孩子,我自己以及我的小妹妹可涅珂。這是小橡樹洲一個傳統的名字,在我母親講的那種地球語言中還有一個意思——「小貓咪」,即那種擁有圓嘟嘟的後背和圓溜溜眼睛的神奇動物「貓」的幼崽。可涅珂比我小四歲,像只幼崽那樣擁有滾圓的身形和絲滑的肌膚,但她的眼眸與母親一樣狹長,眼瞼向上挑起,延伸到太陽穴,宛如花骨朵的柔軟葉鞘。她總步履蹣跚地在我周圍晃盪,大聲叫嚷:「西迪歐!西迪歐!等等我!」——而我正追隨著敏捷無畏的伊式德麗,在她快要跑沒影的身後大聲叫嚷:「式蒂!式蒂!等等我!」
待長大一點後,我和伊式德麗變得形影不離,而蘇烏蒂、可涅珂和堂弟哈德則組了個三人小團體。他們總在泥地打滾,舊傷沒好又添新疤,還會製造麻煩——忘記關門,導致雅瑪鳥進來糟蹋了莊稼,把乾草堆當蹦床,將水果洗劫一空,還與德里賀農場的孩子們打群架。「搗蛋,搗蛋,」圖不杜會說,「他們全都淹不死!」然後她會因為自己那無聲的痴笑顫抖不已。
我的父親多賀德里是個勤勞的人,他儀表堂堂、沉默寡言,又有點拒人千里。面對一個保守、多疑、充滿各種古老的紐帶、交織著激情與嫉妒的環境,他堅持引一個外人進入這種緊密編織的鄉野和農場生活,這件事給他本就嚴肅的性情平添了幾分焦慮。當然,也有其他基歐人娶過外鄉人,但幾乎都採用了「異族婚姻」模式,結成一雙;而且這樣的伴侶通常住在某個中心,那裡各種非傳統的婚姻隨處可見,甚至(大樹下壓低聲的八卦如是說)有兩個白晝之子、兩個午夜之子間的亂倫!這樣的伴侶會離開o星,前往海恩世界定居,或是切斷與家族的一切聯絡,成為拉法爾飛船上的漫遊者,只在各個世界作短暫的停留,然後了無牽掛地繼續無盡的航程。
但這些絕非我父親的選擇,他的根深埋於烏甸農場的土壤裡。他將自己的愛人帶回家鄉,並說服德丹納德的午夜之子們接納她進入他們的莫會。為此舉行了一場罕見而古老的儀式,一位護法專程乘坐飛船、火車,從諾拉坦千里迢迢趕來主持。接著,他說服圖不杜加入這樁四方聯姻。其中的白日結合很順利,圖不杜一見到我的母親,就不成其為困難了。白晝的結合卻遇上了麻煩。卡普和我父親保持了多年的情人關係,卡普顯然也願意是這樁四方聯姻的一員。但圖不杜不喜歡他。卡普對我父親經年累月的感情讓他瘋狂地嫉妒上了圖不杜,而她心地太善良,再加上對伊沙子的渴求,不忍心反對這三人共同的心願。我猜,她一直覺得卡普是個乏味的丈夫,但他的弟弟,託伯叔叔,卻是個意外之喜。圖不杜對我母親一直很溫柔,充滿寵溺、細緻、剋制的情感。我母親有一次談到這件事。「她知道這對我來說很奇怪,」她說,「她知道這一切對我來說都很奇怪。」
「這個世界很奇怪?我們的婚姻很奇怪?」我問道。
我母親輕輕搖了下頭。「不算特別奇怪,」她用輕柔的、帶點異域口音的聲音說,「但男人與女人,女人與女人,生活在一起——相互愛慕——總顯得很奇怪。我的認知裡從沒有這樣的事,從沒有。」
有一句俗語,「一樁婚姻是由白日決定的」,意思是兩個女人的關係將成就或毀滅一場婚姻。雖然我的父母親深愛對方,但這種愛總徘徊在痛苦的邊緣,從不輕鬆。我很肯定,我們在大家庭裡度過的愉快童年,都是建立在伊沙子與圖不杜在對方那裡獲得的喜悅和力量之上的。
接著,十二歲的伊式德麗乘坐能量火車去賀霍的學校上學了。那是我們地區的教育中心。我站在德丹納德車站的晨光與飛揚的塵土中,放聲號哭。我的好友,我的玩伴,我的生活,全都一去不復返了。失落、冷清、寂寥的感覺將常駐我身。眼見她無所不能的十一歲的大哥哥在哭,可涅珂也發出了哀號,淚珠從她的臉蛋上滾落,成了一顆顆泥球,就像雨滴落在土路上。她雙臂環抱住我,高聲叫嚷著:「西迪歐!她會回來的!她會回來的!」
這一幕我永生難忘。我彷彿還能聽到她沙啞的稚嫩童音,感覺到她抱著我的雙臂,以及灑在脖子後的炙熱晨光。
到了下午,我就和可涅珂、蘇烏蒂、哈德跳進奧羅遊起泳來。作為兄長,我恪盡職守,帶領著這支小隊去灌溉控制室給二代堂姐託琵幫忙。她不得不把我們這群擾人的「蒼蠅」趕走:「去幫別人吧!讓我把工作做完!」我們跑開,去堆了個泥巴城堡。
接著,過了一年,十二歲的西迪歐和十三歲的伊式德麗一同乘坐能量火車去上學,把可涅珂留在塵土飛揚的路邊。她沒有流淚,只是沉默,跟我們母親悲傷時的沉默如出一轍。
我喜歡學校。我知道,初來乍到的那幾天,我想家想得發瘋,但我已經不記得那時的悲傷,這份記憶被在賀霍的學習經歷以及其後在高等教育中心嵐恩研讀時間物理與工程學所度過的豐厚歲月所掩埋。
伊式德麗在賀霍完成了初等課程的學習,中等課程只上了一年,選修文學、水文學和釀酒術,之後就回到了位於撒度恩河分水嶺的西北面山區,自己的家鄉德丹納德村莊的烏甸農場。
三個年幼的孩子也都去上了學,在中等課程學了一兩年後,就帶著所學的本領回到家鄉烏甸。可涅珂在十五六歲時一直說要追隨我去嵐恩唸書。然而家裡缺不了她,因為她在某方面技術精湛,即我們嘴裡的「多層規劃」——一般翻譯為農場管理,但這個詞完全包含不了多層規劃裡涉及的複雜內容——生態學、政治學、盈利傳統美學、榮譽和精神,在實踐中,這些因素緊密相關,它們無形的平衡狀態關係到農場的存亡,就像活生生的有機體所擁有的動態平衡。
我們家的「小貓咪」對此很有一套,尚未及二十歲,烏甸和德丹納德的規劃師們就將她吸收進他們的公會。不過那個時候,我早已離開了。
上學的那幾年,我每個冬天都會回到農場,度過漫長的假期。到家的那一刻,我把學校像書包一樣丟在一邊,一夜間就恢復成那個土生土長的農場男孩——勞動、游泳、捉魚、遠足、在穀倉裡瞎胡鬧、滿村子跑、參加各個田間舞會和家庭舞會、與來自德丹納德和其他村莊的可愛的白晝男孩女孩們戀愛分手。
在嵐恩讀書的最後幾年,我返家的心境發生了變化。我不再參加白天貫穿鄉野的遠足,不再一晚換一場舞會,我總是待在家中。為了不再陷入戀情,我小心翼翼地與來自德里賀農場的索塔保持距離,遠離這段持續多年的珍貴關係,逐漸讓它冷卻,儘量不傷害到他。我一連幾小時坐在奧羅的岸邊,手裡握著釣竿,想把我們的老泳池的入口處河水流動的畫面深印腦中。在那裡,河水升高,一股股清澈的水流賽跑著,沖刷過兩塊長著苔蘚、幾乎沒入水中的石頭。河水湧動著,打著漩兒,有些漩渦離群而去,逐漸消失不見。只有一個漩兒,中心很深,最終形成一個渦流,然後順流而下,加入到兩塊凸石間活潑的競速賽,它放鬆下來,解了漩兒,最終融入河水中;這時,另一個渦流又在形成中,在上游處深深地打著漩兒,在那裡,河水升高,一股股清澈的水流沖刷過石頭……那年冬天,由於雨後漲水,河水時而漫過岩石,將它們沖刷得光滑圓潤;但多數時候,水位會退下來,渦流就會再現。
那些冬夜裡,我會和妹妹、蘇烏蒂在爐火邊進行嚴肅的長談。我觀賞母親繡在窗簾上的精緻手工,這條掛在餐廳大窗戶上的窗簾,原本是我父親在烏甸那臺已有四百年曆史的縫紉機上織出來的。根據多層規劃公會的指示,我與父親一起為東邊的田地重調了施肥系統,還輪崗守護雅瑪鳥。我們偶爾交談幾句,從不多說。到了晚上,我們與音樂為伴。堂弟哈德是位鼓手,是舞會必不可少的人物,他總能聚起一幫音樂才子。有時候,我會和圖不杜玩詞語小偷的遊戲,她很喜歡這遊戲,還是個常敗將軍,因為她太急於偷走我的詞語,卻忘了保護自己的。「偷到了!偷到了!」她驚叫道,然後過渡到了不得的咯咯笑。她用錐形的褐色胖手指把我的字母鎖抓走,而我的下一步會將所有的字母都贏回來,外加她的大部分字母。「你怎麼想出來的?」她研究著分散的詞語,不可思議地問道。有時候,別父卡普也會加入我們,他的玩法很有條理,又有些機械,不論輸贏,嘴角都掛著一抹笑容。
接下來我會回到樓上,屋簷下我的房間裡。房間的牆壁是由暗淡的木頭打造的,掛有暗紅色的窗簾,雨水的味道從窗子飄入,屋頂傳來雨滴打在瓦片上的聲音。我在昏暗的夜色中躺著,憂傷滿溢胸膛,這巨大的憂傷帶著一絲刺痛、一絲甜蜜,這是年輕人即將離開古老的家庭,獨自遠行的憂傷。我將永遠失去這個家,在時間的黑暗長河裡,揚帆遠航。從十八歲生日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會離開烏甸,離開o星,去往其他世界。這是我的志向,我的命運。
描述了這麼多寒假情景,我還沒有提到伊式德麗。她也在場。她也在遊樂場玩耍,在農場勞作,參加舞會,加入合唱,參與遠足小隊,與其他人一起沐浴著溫熱的雨水,於小河中游泳。從嵐恩回來的第一個寒假,我在德丹納德車站跳下火車,她用一聲喜悅的尖叫和大大的擁抱來迎接我,接著她放開了我,退後一步,發出奇怪的笑聲,好像被自己嚇到了。她長成了一個高挑、黝黑、苗條的大姑娘,一張臉顯得熱誠又緊張。那晚,她在我面前表現得很笨拙。我覺得是因為她過去總把我看作一個小男孩,一個孩子,而現在,一名十八歲的嵐恩學校的學生,毋庸置疑,我成長為一個男人了。我有些沾沾自喜,用各種方式讓她放鬆,好像是我在屈就她。接下來的幾天,她依然表現得畏首畏尾,不合時宜地發笑,不再像過去那樣,與我促膝長談,以至於我覺得她是在逃避我。那年,我待在家裡的最後十天,伊式德麗去薩巴圖都村拜訪她父親那邊的親戚了。我很生氣,因為她沒有推遲到我走之後再去。
下一年,她不再讓人尷尬,但也不再親密。她開始對宗教感興趣,每天都會去神殿,與長者們一起研讀大議紀。她顯得親切、友好,但很忙碌。我不記得那個冬天我們有任何接觸,除了最後她道別的那一吻。在我們的文化裡,親吻不是用嘴巴;我們臉頰相碰,停留一會兒或好一會兒。她的吻卻是蜻蜓點水,若有似無。
等到第三年,我在家度過的最後一個冬天,我告訴他們離開的決定:我要去海恩,並以海恩為起點,去往更加遙遠的地方,永不回頭。
我們對父母真是殘忍啊!我只用說一句,我要去海恩。我母親不禁發出一聲半嗔半笑的驚歎:「我就知道!」接著,她就用她往常的溫柔嗓音,以建議而不是命令的口吻說:「以後,你可以回來待一陣。」我本來可以說「是的」,因為這是她唯一的請求。沒錯,我可能回來待一陣。出於年輕時那叫人費解的自我中心,我拒絕給予她所需的安慰,還將其誤解為一種誠實的表現。我從她那兒奪走了十年後重逢的卑微希望,甩給她一個淒涼的前景,讓她相信,我走後她將再也見不到我了。我說:「如果能獲得資格,我想成為漫遊者。」我將自己武裝得鐵石心腸,說的話不帶一絲溫情,並以自己的坦率為驕傲。雖然當時我和他們都沒有察覺,但從頭到尾,這與實情相去甚遠。事實罕有簡單的,而且事後看來,這個真相比大多數情況都要複雜。
她不帶一絲抱怨地接受了我殘忍的宣言。畢竟,她也離開了自己的同胞。那夜,她說道:「我們可以通過安塞波交談,偶爾地,當你在海恩星時。」她這麼說彷彿是在安慰我,而不是她自己。我想,當時她一定憶起了自己在地球上登船,與家人道別的情景。彷彿只過了幾小時,她就降落在了海恩星,然而她母親五十年前就不在了。她本可以通過安塞波跟地球通話,但她能說給誰聽呢?我還不知道那種痛,但她品嚐過。她感覺到些許安慰,知道我心無掛念。然而我的心無掛念是短暫的。
如今看來,過去的時光都是「短暫的」。哦!那些甜蜜的日子如今沾上了苦澀!我多想再次站上激流中溼滑的石頭,一動不動地高舉著魚叉,像個英雄那樣!但我已蓄勢待發,準備將屬於烏甸的長久、緩慢、深沉、豐富的生活親手揉作一團,棄之而後快。
只有那一刻,我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然後我又輕描淡寫地加以否定。
冬季最後一個月的一天下午,天空飄著雨,氣溫宜人,我在樓下船屋工作間裡忙活。漲水的河流發出不間斷的轟隆聲,在這個背景下,我正在為我們過去用來釣魚的筏子架設新的橫樑。我享受著這份工作,同時沉浸在即將到來的思鄉愁緒中。這股鄉愁在我想象自己在百年之外的一顆異星上,回顧此刻船屋工作的時刻達到了高峰,特別是加上木頭與河水的氣味,以及河流無盡的喧囂。工作間的房門上傳來一聲叩擊,伊式德麗探頭進來。這張臉龐瘦削、黝黑,充滿警覺。她束起的長髮顏色很暗,但不及我的黑。這雙眼睛熱忱而清澈。「西迪歐,」她說,「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快進來!」我假裝心無芥蒂,愉快地邀請她,卻朦朦朧朧地明白,自己一直避免與伊式德麗交談,我有些害怕——但是為什麼呢?
她坐在高高的鉗工臺上,默默地看著我工作了一會兒。我開始找些尋常話題來聊,她卻打斷道:「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躲著你嗎?」
我佯裝不知:「躲著我?」騙子,我是個自我保護的騙子。
她聽後嘆了口氣。她本以為我會說自己明白,那她就不用再解釋下去。然而我辦不到。我的謊言僅限於假裝沒注意她躲著我這件事,但我真的從來都沒有想過為什麼,直到她親口告訴我。
「兩年前的冬天,我發現我愛上你了,」她說,「對此我不會再多說一個字,因為——啊,顯然,如果你對我有意思,你就會知道我的心意。但這並非兩情相悅,所以這份感情沒什麼好處。直到後來,你告訴我們你將要離開時……開始我覺得,更沒必要多說什麼了。之後我又想,對我來說,這不公平。愛有權被表達出來,而你也有權知道有人愛著你。有一個人愛過你,能夠愛你。我們都需要知道這一點。也許,這是我們最迫切需要的。所以我想告訴你。而且,因為我害怕你認為,我是因為不愛你、不關心你,才遠離你的。看起來像是那樣,其實不是。」她溜下桌子,走到門邊。
「式蒂!」我用一種古怪的沙啞聲音呼喚著她的名字。只有名字,再無別的話——我啞口無言。感覺、情感、鄉愁、滿心的煎熬,全都離我而去。我呆立不動,內心極度受驚,幾欲成狂,腦海一片空白。我們四目交接。我倆對立著,望進對方的靈魂裡,胸膛起伏了五六次那麼久。最終伊式德麗畏縮了一下,移開目光,露出淒涼的笑,溜出門去。
我沒有跟隨。我對她無話可說,真正的無言以對。我覺得,自己需要一個月,一年,甚至很多年,才能把我的情感準確地表達給她聽。五分鐘前,我還能在自身找到滿足,我的志向、我的命運,全都叫我覺得安心而圓滿;而現在,我像一具空殼一般站在原地,沉默又可憐,看著這個我所拋棄的世界。
在那一個多小時裡,我強迫自己直面真相。此後的一生中,我把這一刻稱作「船屋中那一小時」。我坐在伊式德麗之前坐的高臺上。雨水和河流的咆哮還在繼續,暮色籠罩四周。等我終於挪動身子,我開啟燈,開始試著在平淡得可怕的現實面前,為自己的目標尋找支點,為計劃好的將來辯護。我在內心築起了一堵由冷漠、逃避和自欺欺人打造的戒備的圍牆,將視線從伊式德麗的話語上移開,從伊式德麗的雙眸上移開。
等到上樓用晚餐的時候,我已經可以自持。等到就寢的時間,我又成為自己命運的舵手,對已做的決定堅定不移,差一點就要同情伊式德麗了——但並沒有。我絕不會像這樣羞辱她。這一點我需要為自己辯護。我的這份同情,來自待在船屋裡那一小時體會到的自我憐憫。幾天後,我在村裡那個泥濘的簡陋車站中與家人道別,我淚灑當場,但不都是因為他們,老實說,我是在哭自己,因為內心那無藥可醫的痛楚。這對我來說太難了。在痛楚面前,我還是個新手!我對母親說:「我會回來的。等我結束課程,大概六七年之後,就會回來好好待一陣。」
「如果命運指引著你回來的話。」她耳語道。她將我拉近身邊,然後放開我。
接下來,時間來到了我要講的故事的開端,我正值二十一歲,乘坐「達蘭達臺地號」飛船離開家鄉,去往海恩世界學習。
這趟旅程我毫無印象。我想我還記得進入飛船的時刻,但腦子裡想不起之後的任何細節,無論是視覺還是肌肉記憶。我想不起乘坐飛船的情景,只記得一種壓倒一切的生理反應——眩暈。我難受極了,步履蹣跚,無法用雙腳保持平衡。我被人攙扶著在海恩世界走了好幾步,才站穩腳跟。
這段記憶的缺失使我不安,我在伊庫曼尼克學校詢問了這件事。我被告知,這是近光速旅行對大腦造成的眾多影響之一。大多數人會覺得,他們僅僅是經歷了幾小時的知覺迷失;另外一些人會在空間、時間和整件事上產生奇異的體驗,並因此深受困擾;還有些只是感覺自己睡著了,抵達的時候就被「喚醒」。我連這種體驗都沒有。我根本毫無體驗。我感覺自己被騙了。我希望自己能感知到這趟旅程,起碼在某種程度上,知道自己經歷過了不起的時空間隔,但就我所知,並沒有間隔。我本來在o星的太空站,下一刻我就在維港了。我覺得頭暈目眩、稀裡糊塗的,好久才懷著雀躍的心情相信自己抵達了。
有關那些年我的學業和工作,如今已無心再提。我只講一件事,這事在四號貝克塔臺ey21-11-93/1645的安塞波接收資料裡有可能記錄過。(根據我最近一次的檢查,在嵐恩,資料et30-11-93/1645的安塞波傳送檔案裡有記錄。浦島太郎的故事也記錄在案,在帝國編年史裡。)1645年是我在海恩星的第一年。學期開始不久,我被叫到安塞波通訊中心,那裡的人解釋說,他們收到一段有亂碼的影片傳輸,顯然來自o星,希望我可以幫助復原。這是接收到資訊後的第九天,資訊顯示:
lesokunhideproblemnetruemitithurtdiitmaynotbesalvdevir
文字支離破碎。有些字是標準海恩語,但oku和netru是瑟歐語,我的母語,意思分別是「北面」和「對稱」。o星上的安塞波通訊中心沒有這條資訊的傳送記錄,但接收員認為它可能來自o星,一部分是因為這兩個單詞,還由於他們在同一時間從o星接收到一條關於受到波損傷而脫鹽化的植物的資訊,裡面用海恩語寫了一句——「它可能沒法兒復原了」。我坦誠地說自己什麼也推斷不出來,並詢問安塞波資訊是不是經常支離破碎。接收員告訴我:「我們把這種叫舊痕資訊,幸運的是,並不常見。我們不確定它的發生機理,也不知道下次會發生在何時何地。可能是兩個場的干涉現象,只是可能。我這兒的一個同事叫它們幽靈資訊。」
我一直很痴迷即時通訊,雖說那時的我還是安塞波領域的新手。這次的偶然相識,使我與其中幾名接收員成了好友。然後我選修了所有安塞波理論方面的課程。
在我學習時間物理的最後一年、一直考慮著去瑟提世界深造的時候——我許諾過回趟家,此時歸家彷彿是一個遙遠的、事不關己的白日夢,有時候又成為一種叫人渴望又害怕的需求——第一份來自阿納里斯的訊息,關於最新的理論突破,通過安塞波傳送進來。不僅資訊可以傳送,還有物質、身體,人類可以被從一處傳送到另一處,不用經歷時延。「瞬移技術」突然要實現了,彷彿有些不真實,叫人難以置信。
我一心撲在了上面。我正準備不惜一切代價求學院讓我研究瞬移技術的時候,他們來找我,詢問我願不願意將漫遊者的培訓期延長至少一年,以便學習瞬移技術。我答應了,表現得審慎而有風度。那晚,我遊遍整個鎮子來慶祝。我記得自己向所有朋友演示如何跳範恩舞,我記得在學校的大廣場燃放煙花,黎明前,我好像還在主管的窗戶下高歌了一曲。我也記得第二天自己依舊難掩興奮,但我硬拽著自己去瞻仰時間物理樓,那裡即將落成瞬移場實驗室。
當然,安塞波通訊極其昂貴,我在海恩星時,僅僅跟家人通了兩次話;但我在安塞波通訊中心的好友們,偶爾會在向o星傳信時,為我「搭載」一段影片。我給嵐恩發了段這樣的影片,它被轉送到小橡樹洲,撒度恩河分水嶺的西北面,德丹納德村莊烏甸農場的首席家庭。我告訴他們,「雖說這項研究會推遲我返家的時間,但它很可能為我節省四年」。輕浮的語言揭露出我的愧疚,但我們那時候真的認為,只需要幾個月,技術就會實現。
瞬移場實驗室很快被轉移到維港,我也隨之前往。這支由瑟提人和海恩人聯合組成的瞬移研究隊,在最初的三年裡經歷了一連串成功、延遲、許諾、失敗、突破、挫折,一切都發生得太快,誰如果離開一週,就會跟不上進度。「明晰後面隱藏著神秘。」格溫納什這麼評價它。每一次,當它快要露出真容時,立馬又變得越發神秘。這套理論既美好又瘋狂。這些實驗既叫人興奮,也讓人捉摸不透。最荒謬的情況下,技術反而實現得最好。就像他們說的,泡在實驗室的四年時光彷彿彈指一揮間。
這時我三十一歲,已經在海恩星和維港生活了十年。當年我乘坐拉法爾飛船,用時幾分鐘抵達海恩時,o星上過去了四年,而當我返家時,又將過去四年:因此當我回到家鄉,對他們來說,我已離家十八年。我的父母親們尚在人世,是時候履行我的返家諾言了。
但這個時候,瞬移研究遭受重創,瑟提人本以為春雪悖論的問題可以解決,卻遇上令人沮喪的失敗。我一想到再次回到海恩時缺席了八年的研究,就覺得難受。如果這期間他們解決了悖論呢?知道自己回去o星將失去四年光陰就夠糟心的了。不抱太大希望地,我試著向主管申請攜帶一些實驗物品回o星,然後在維港和嵐恩的安塞波連線線路上安裝固定的雙容附件。這樣我就能與維港保持聯絡,就像維港與尤納斯、阿納里斯那樣。同時,這條固定的安塞波連線線路可以為今後的瞬移連線做準備。我記得自己是這麼說的:「如果你們解決了悖論,我們就能相互傳些耗子。」
我的主意意外獲得支援,時間工程師們正需要一個接收場。連我們的主管,一個比瞬移理論本身更難捉摸的人,都說這是個好主意。她說:「老鼠、蟲子,天知道我們會給你傳什麼。」
接下來,三十一歲的我乘坐拉法爾運輸飛船「索拉小姐號」,離開維港重返o星。這一次,我跟多數人一樣,體驗了一把近光速飛行。這是一段讓人心神不寧的間奏,人們無法連貫地思考,讀不懂鐘錶,跟不上故事情節發展。言語和行動都變得困難,甚至失能。有些人彷彿靈魂出殼,說不清其神志還在不在當下。我沒有出現幻覺,但一切都像是幻覺的產物。這就像發高燒——人變得稀裡糊塗、百無聊賴,這難受勁好像無窮無止,可當事後回憶,又毫無印象,好像這段遭遇獨立於人生之外,被封裝了起來。我想知道,如今它與「瞬移體驗」的相似之處有沒有被認真研究過。
我徑直回到嵐恩,被安排在新四角樓的房間裡,房間比我過去在神殿四角樓的學生宿舍豪華得多,我還能使用塔樓裡幾間不錯的實驗室,架設實驗性的跳躍場站。我立馬與家人取得了聯絡,跟父母們都通上了話;我的母親之前病倒過,但她說現在已經好了。我告訴他們,一處理完嵐恩這邊的事,我就回家。每十天我會通一次話,跟他們聊天兒,說自己很快就歸隊了。我真的相當忙碌,要補上落下的四年進度,學習格溫納什對春雪悖論的解決方法。幸好,這是理論方面的唯一重要進展。技術向前跨了一大步。我必須重新訓練自己,還得從頭訓練我的一幫助手。我在雙場理論方面有個點子,想在離開前驗證一下。五個月就這麼過去了,我終於在通話裡跟他們說:「我明天到。」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一直都害怕回家。
我不知道自己是害怕看到十八年後他們的變化、他們身上的陌生感,還是害怕自己變得不一樣了。
十八年的光陰居然沒有給寬廣的撒度恩河周圍的群山帶來任何變化,沒變的還有農場、德丹納德塵土飛揚的簡陋車站、靜謐街道邊非常老舊的房屋。村裡的大樹不在了,它的繼承者已經生長出可觀的樹蔭。烏甸的鳥舍擴大了。雅瑪鳥隔著籬笆望著我,傲慢與羞赧並存。我最後一次返家時懸吊過的大門已經老朽不堪,門柱和鉸鏈都需要翻新。但門邊的雜草還是同樣的夏季雜草,灰撲撲的,甜香撲鼻。灌溉渠道的微型水壩一開一合,交替發出輕柔的咔咔聲和沉重的咚咚響。本質上來說,一切照舊。烏甸就像一個夢,不受時間影響,佇立在河邊;而河水也活在夢中,流淌在時間之外。
不過,烈日下車站裡等待我的那群人,變換了身形與容顏。我的母親在我離家時四十七歲,如今已六十五歲,成了個優雅又虛弱的老太太。圖不杜消瘦不少,整個人縮小了一圈,掛著悵然若失的表情。我的父親依然英俊,舉止自信滿滿,但他動作遲緩,沉默寡言。我的別父卡普已經七十高齡,是個嚴苛、焦躁的小個子老頭兒。他們依然是烏甸的首席家庭,但農場的繁榮現在成了第二家庭及第三家庭的職責。
我當然知道這些變化,但從信件和通訊中聽聞,與在現場見證是兩回事。老房子比我在的時候更擁擠了。南面的偏房重新啟用,孩子們跑進跑出,穿越庭院。在我的童年,這片庭院被藤蔓覆蓋著,安靜又神秘。
本來小我四歲的妹妹可涅珂,如今比我還年長四歲。她看起來跟我記憶中母親年輕時的樣子很像。隨著火車緩緩駛進德丹納德車站,我第一個認出的就是她。她跟懷抱裡一個三四歲的幼兒說:「快看,快看,我們的西迪歐叔叔!」
第二家庭已結婚十一年:可涅珂和伊式德麗這對聯姐妹是白日的結合。可涅珂的丈夫是我的舊友、來自德里賀農場的白晝之子索塔。青少年時期,我和索塔愛得熾烈,我因自己的離去使他悲傷而悲傷。當聽說他和可涅珂相愛時,我很意外,我太自我為中心了,但至少,我並不嫉妒,這使我深感滿意。伊式德麗的丈夫比她大了將近二十歲,名叫赫德蘭,是大議會的一位旅行學者。烏甸熱情地招待他,他的來訪最終促成一段婚姻。他與伊式德麗沒有子嗣。索塔和可涅珂生育了兩個午夜之子,十歲的男孩姆米以及四歲的女孩娜沙子——一個迷你版的伊沙子。
第三家庭是由蘇烏蒂和我的聯弟弟帶來烏甸的,他娶了阿斯特村的一個女人;他們的白日妻妻也來自阿斯特農場。他們生育了六個孩子。一個堂妹在額克的婚姻破裂,她也來到烏甸跟自己的兩個孩子同住。因此,家庭成員們來來去去,穿衣換裝、漿洗、關門、奔跑、叫喚、哭泣、鬨笑、用餐,一刻不得安寧。圖不杜總是坐在灑滿陽光的廚房院子裡工作,看到一撥孩子呼嘯而過,她會大聲說:「頑皮!他們都淹不死,一個都淹不死!」隨後她因無聲的大笑渾身抖動,最後變成接不上氣的咳嗽。
我的母親畢竟是尤克曼的漫遊者,她從地球來到了海恩,又從海恩來到o星。她急於瞭解我的研究專案:「這是什麼?這個瞬移它是如何工作的?它能幹什麼?是可以傳送物質的安塞波嗎?」
「大家是這麼認為的。」我說,「跳躍就是,實現從一點到另一點即時傳送生命體。」
「沒有延時?」
「沒有延時。」
伊沙子皺起眉頭。「聽起來不可能,」她說,「解釋一下。」
我忘記了輕聲細語的母親講話可以多麼直接,我忘記了她是個學者。我盡最大努力去解釋這套完全說不通的理論。
「這麼說來,」她聽完說道,「你並不真的知道原理。」
「是啊,連它的用處都不瞭解。除了一點,它的執行規律,即當場執行起來時,一號建築裡的耗子即刻傳送到二號建築裡,耗子依然活蹦亂跳,毫髮無損。如果我們記得把它們的籠子一同放到瞬移的發生場裡,傳送過後,它們會依然待在籠子裡。我們曾忘了籠子,結果耗子四處亂竄。」
「什麼是耗子?」發問的是一個第三家庭的白晝小男孩,因為聽上去像是一個故事,他停下腳步聆聽起來。
「哈!」我笑著反應,十分意外。我忘記了,對烏甸來說,耗子是未知之物,而老鼠就是畫中貓的邪惡敵人,長著尖利的牙齒。「就是漂亮的、毛茸茸的小個頭兒動物,」我說,「來自祖母伊沙子的家鄉。它們是科學家的朋友,廣泛分佈在已知世界的各處。」
「乘坐微型飛船去的?」小孩滿懷期待地問。
「大部分是乘大型飛船去的。」我說。他心滿意足地走開了。
「西迪歐,」我母親用嚇壞了的語氣對我說,好像一個經歷過從一處到另一處的無延時航行的女人,因為所有經歷都在瞬間呈現在她的腦子裡,「你一直都沒組成什麼形式的家庭嗎?」
我笑著搖搖頭。
「從來都沒有?」
「我跟一個來自阿特蘭的男人一起生活了幾年,」我說,「那段友誼很棒,但現在他是個漫遊者。還有……哦,你知道的……有過好幾段。最近,在嵐恩,我跟一個很棒的女人約會,她來自東小橡樹。」
她說:「我總希望,如果你打算成為漫遊者,那可以跟另一個漫遊者結婚,我想這樣的生活會容易些。」比什麼容易些?我心想,但還沒問我就知道答案了。
「母親,現在我懷疑自己還會不會旅行到比海恩世界更遠的地方。這個瞬移工作太有意思了,我想深入研究。如果我們學會如何控制技術,那就不存在什麼旅行了。再也不需要您過去做出的那種犧牲。情況變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你可以回地球去待一小時,然後回到這裡,而且僅僅只過去了一小時。」
她試著想象這個情景。「那麼,如果你使用它,」她緩緩說道,因為充分理解它的意義,激動地戰慄起來,「你可以……你可以縮小銀河——縮小宇宙?——到……」她抬起左手,拇指和其他手指拉近距離,合攏到一個點。
我點點頭:「一英里和一億光年變得一樣,不存在距離問題。」
「這不可能,」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道,「我不認為你能掌握它,西迪歐。」她微微一笑,「不過你當然應該試試。」
之後,我們聊了下誰將來參加明天在德里賀舉辦的田野舞會。
我沒告訴母親,我本來邀請了來自東小橡樹的可愛女人塔斯跟我一同回烏甸,但她拒絕了,並委婉地告訴我,她認為是時候分開了。塔斯身材高挑,編著黑色的髮辮,頭髮不像我的這麼粗壯有光澤,而是柔順的深色頭髮,彷彿森林中的一塊陰翳。我想,她是典型的基歐女性。她頗有手腕地化解了我的抗議,並沒有讓我覺得恥辱。「我覺得你愛上別人了,」她說,「可能是海恩上的某人。可能是你跟我講過的,來自阿特蘭的那個男人。」沒有,我說。沒有,我從沒有愛過誰。現在看來,我無法維繫一段親密關係。我一直夢想著遨遊銀河,了無牽掛,長期泡在瞬移實驗室裡,嫁給一個找不著使用技術的破理論。沒時間去愛。沒有時間。
然而,我為何想帶塔斯回家呢?
伊式德麗曾在家門口跟我小聲打招呼,她四十來歲,依舊鶴立雞群,但不再瘦削,不再是個女孩。她獨一無二,不屬於任何一類女性。因為農場上的突發狀況,她沒有到村車站去迎接我。她跟其他農民一樣,身著工作服和綁腿,頭髮開始花白,隨意地紮了起來。她站在那個拋光過的門廊裡,成為烏甸的化身;歷經了三十個世紀的農場,將它的精神與肉體都投射到她身上,她是農場的延續、農場的生命。我的整個童年時光都握在她手中,她伸出手來,將記憶交還給我。
「歡迎回家,西迪歐。」她笑得很燦爛,彷彿河岸邊的夏日陽光,「我把孩子們從你的舊房間挪了出來。我猜你想住那裡——對吧?」她一邊領我進屋,一邊說道。她又笑起來,使人覺得溫暖,源源不斷地向四周散發熱情。這種力量來自一個安定下來的已婚女性,她的生活與事業都沉澱滿滿。我完全無須用塔斯做擋箭牌。我不用懼怕伊式德麗。她也不帶敵意,毫無尷尬。她年輕時愛過我,但過去的她不復存在。總之,尷尬、恥辱或其他什麼情緒都不適宜,我應該銘記的是我倆一同玩耍、勞作、釣魚、做夢的舊時光,專屬於烏甸之子的日子。
接下來,我在屋簷下我的舊房間安頓下來。房間裡換了鐵鏽色和棕色交織的新窗簾。我在壁櫥裡的椅子下面發現了被遺落的玩具,就好像是現在的我發現了童年時留在那兒的玩意兒。十四歲參加完進入神社的儀式後,我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窗框的深處,跟其他糾纏不清的名字和符號混在一起。有些刻痕已經好幾百年了。這會兒,我在尋找我的名字。這裡又添了新痕。我的「西迪歐」很清晰,被我的表意符號雲花圍繞著,旁邊有個小孩子亂刻的「嘟比德利」,字母稀稀拉拉分散開來,附近有個雕刻精緻的表意符號三面頂。一種感覺炸裂開來,在這個平靜世界中,這片土地上,這間屋子裡,這一瞬對永恆的生命存在來說,就好像一個泡泡對於烏甸的河水。這感覺否決了我的自我認知,但同時越發肯定了我的自我認知。歸家的這些夜晚,我睡得昏天黑地,就好像幾年沒合過眼。我在睡夢和黑暗的河水裡迷失、淹溺。醒來後面對夏日的早晨,整個人好像重生一般,飢腸轆轆。
尚未滿十二歲的孩子們,都在家中上學。伊式德麗教他們文學、宗教。她是學校的規劃者,邀請我去講一講海恩世界、拉法爾旅行、時間物理,以及我想講的任何東西。基歐的來訪者都會被人盡其才。午夜叔叔西迪歐成了孩子們的最愛,可以幫忙拉動雅瑪鳥車,或是帶他們乘目前還駕馭不了的大船去釣魚,再不就是講故事。我問他們午夜祖母伊沙子有沒有講復活過來殺掉壞老鼠的畫中貓的故事——「然後第二天早上,他的嘴裡全部都是雪!」娜沙子大叫道,眼睛放光。但他們不知道浦島太郎的故事。
「您為什麼沒給他們講《浦島太郎的故事》?」我問母親。
她笑著說:「哦,那是你愛的故事,你總要聽。」
我注意到伊式德麗看向我倆,眼神清澈而平靜,但依舊存有一絲警覺。
我知道母親一年前修補過心臟,一同看管大孩子勞作時,我就此詢問伊式德麗:「你認為,伊沙子痊癒了嗎?」
「你回來後,她似乎變得容光煥發。我也不知道。這是她兒時留下的病根,源自地球生態環境裡的有害物質;他們說,她的免疫系統很容易受侵害。對於患病這件事,她挺堅強的,甚至於過於隱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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