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知道,如果他被逼急了,是會狗急跳牆的。」珍妮說,「別威脅他。別逼他。」
「我只會給他掻個癢癢。」米科爾森說。
他約了漢布林頓在「船塢之巔」喝一杯,那是漢布林頓最喜歡的酒吧,矗立在巴爾博亞環礁湖港口上方一千英尺的高度,位於一棟高樓的末端。米科爾森進門的時候,漢布林頓已經到了。他是個衣著光鮮的小個子男人,比米科爾森矮六英寸,有股圓滑而自信的氣質。他是米科爾森認識的最有錢的人,出自一個兩代前就憑藉微處理器發家致富的家族,一生順遂,光是這一點本身就令他隱約有些討人厭了,彷彿某一天,他可能會嘗試花錢把年少無知時愛過又失去了的妻子買回去。
米科爾森知道,漢布林頓有一項壓倒一切的嗜好,那就是時間旅行。他是個時間旅行的重度愛好者——其實是沉迷其中不能自拔,以致雙眼像甲亢病人一樣微微突出,這是經常做時間旅行的人會有的特徵。他總是要麼剛剛結束一場旅行回到現在,要麼就是在為下一場旅行做準備。就好像平淡乏味的當下世界對他只有一個用處,那就是成為他回到過去的跳板。這很古怪。更古怪的是他的旅行目的地。米科爾森可以理解,為什麼有些人會穿越回去觀看滑鐵盧之戰,或是拍攝一打羅馬遭到劫掠時的第一手資料。假如他像漢布林頓一樣富有,就會這麼做。可聽珍妮說,漢布林頓返回的時間點永遠要麼是七個星期前,要麼是上個聖誕節,抑或偶爾是他的十一歲生日宴會上。他對觀光性質的時間旅行毫無興趣。在中生代的蕨類植被裡漫步這種事,還是交給其他人吧。他把大把的銀子花在了重歷自己的時間線上頭,從不涉足別的地方。湯米·漢布林頓進行時間旅行的目的似乎是編輯自己的過去,好讓他的人生更加完美。他會回去修改任何一丁點兒小小的過錯和失禮之處,修復自己表現笨拙的地方,利用事後得知的資訊去製造新的機會——去修整、改正、校訂。在米科爾森看來,那太瘋狂了,可同時也莫名地充滿魅力。如果要說漢布林頓有什麼特點,那就是魅力了。而且對任何一個能夠發明屬於自己的新型強迫症行為,而不是隻會老套地重複洗手、收集郵戳或者在餐館裡一定要背對著牆坐的人,米科爾森都感到佩服。
米科爾森一到,漢布林頓便敲了敲自動吧檯,點了杯雞尾酒,說:「見到你真高興,米科爾森。我們優雅的珍妮最近怎麼樣?」
「很優雅。」
「你真是個幸運的男人啊。我人生中最大的錯誤之一,就是讓那個女人從我身邊溜走了。」
「對這一點我倒是挺感激上天的,湯米。我最近為了把她留在身邊,也是特別努力。」
漢布林頓眼睛大睜:「是嗎?你們倆出問題了?」
「倒不是我們倆之間的問題,是和時間線有關的問題。你知道,我們去年受了兩次歷史修改的影響。那兩次鬧得挺嚴重的。現在又來了一次。我們的婚姻被縮短了幾個月。」
「啊,這就是現代生活的——」
「——小小煩惱。」米科爾森說,「沒錯,這個說法我們都再熟悉不過了。可這幾次修改在我看來,要算是可怕的煩惱了。我不說你也知道,你比誰都清楚珍妮是多好的女人,也該清楚,我一想到可能因為哪次隨機的時間線波動而失去她,就有多恐慌。」
「當然,我很理解你。」
「我真希望自己明白那幾次歷史修改是怎麼一回事,它們簡直要把我逼瘋了。我這回約你,也是想談談這個。」
他仔細地打量著漢布林頓的表情,想找到任何一點負罪感或者至少是不安的蛛絲馬跡。可漢布林頓保持著一臉平靜。
「我能幫到你什麼?」
米科爾森說:「我想,你在時間旅行方面的理論和實踐都非常豐富,也許能給我一些意見,讓我知道那些修改是由什麼導致的,這樣一來我就能避免接下來再發生同樣的事情。」
漢布林頓巧妙地聳聳肩:「我親愛的尼克,可能是任何一種原因!沒有哪一種方法能讓我們從修改產生的效應追溯到它的源頭。我們所有人的生活都交叉在一起,錯綜複雜的程度超出了我們的想象。你說上一次修改讓你的婚姻縮短了幾個月?那這麼說吧,假設那次修改導致你想在結婚之前最後過一把單身漢的癮,於是在週末去了趟班芙城,在那裡遇見了一個可愛的女人,你和她度過了三天時光,輕鬆隨意、無關緊要但很愉快,結果對方因此在那個週末沒能遇見某個人,而在原來的時間線裡,她本是要和那個人相愛、成婚的。然後你回到家裡,和珍妮結了婚,只是比原來的時間晚了一點,從此以後過上幸福的生活。但班芙城的那個女人呢,她的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而這都是推遲你的婚禮的那次修改導致的。你明白了吧?我們根本不可能說清,到底是一連串事件中的哪一環發生變化,才導致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的生活產生了什麼樣的混亂。」
「我明白了。可為什麼我們在一年之內就受了三次修改的影響,而且每一次都危及我們的婚姻呢?」
「我很確定我不知道。」漢布林頓說,「我猜你們只是運氣不好吧。而壞運氣總是會過去的,你不覺得嗎?很有可能,你們只是剛好位於某種交會點上,是影響糟糕的修改的必經之處。」他露出了令人目眩的一笑,「不管怎麼樣,但願如此吧。你還想再來一杯過濾的朗姆酒嗎?」
他很圓滑,米科爾森想,而且無懈可擊。自己沒法兒突破他的防線,哪怕直接發起進攻也不行——如果坦白地指出他就是前幾次歷史修改的源頭,很可能會讓他建立起一條全新的防線。米科爾森可不想冒那個險。對一個會毫不留情地利用時間旅行來清理自己的過去的男人,要質問他太困難了。在逼問之下,漢布林頓只會矢口否認一切,然後迅速回到過去,清理掉他可能留下的任何一絲犯罪證據。且無論在哪個案例中,要指控一個時間犯罪的慣犯都是難上加難的,因為這種犯罪本身就發生在業已消失的時間線之上。米科爾森選擇了撤退。他從漢布林頓手裡接過第二杯酒;兩人又隨意地聊了一會兒,談到了歷史修改的理論、天氣、股市、他們都娶過的那個女人、2014年的美好舊時光,反正就是他們一群人在以前的美麗的拉荷亞海灘玩耍,揮霍著無憂無慮的黃金時代的那段日子。然後,他就藉故告辭,鬱鬱不樂、憂心忡忡地回到了家裡。他毫不懷疑漢布林頓會再度發動攻擊,也許很快就會動手。要怎樣才防得住他?也許應該先下手為強。米科爾森斟酌著。大膽地回到過去,一勞永逸地抹除湯米·漢布林頓作惡的能力?太冒險了,米科爾森想。有時候,通過那種手段,你可能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但是,那也許是唯一的希望了。
接來的幾天時間裡,他都在嘗試制訂計劃,一個既可以擺脫漢布林頓,又不會干擾到把他和珍妮的人生連線到一起的那條脆弱因果鏈的計劃。這可能嗎?米科爾森不斷想出點子,又否定掉它們,再想別的。他漸漸覺得自己看到了一條出路。
然後,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新的修改發生了。這回它來得如同五雷轟頂,令米科爾森頭暈目眩、知覺麻木。眩暈感終於退去後,他發現自己住在一間位於使命灣上方九十層的單身公寓裡,嘴裡有一股濃郁的棉花味,至於他在和煦美好的科羅那代爾馬曾有一個甜蜜的家庭,由可愛的妻子、兩個孩子和一隻貓組成——這份令人困惑的記憶已經開始漸漸淡去。
珍妮?達娜?艾麗絲?小美人?
沒了。全都沒了。米科爾森知道自從2022年和伊凡娜分手以來,自己就一直住在這裡,而且六點鐘左右梅拉尼應該會過來找他。這些是現實。然而還有另一種現實仍然停留在他的腦海裡,並且正在漸漸消散。
所以,這一刻終究到來了。這一回,漢布林頓真的得逞了。
米科爾森甚至沒有時間來恐慌或痛苦。回過神兒來的頭半小時裡,他都在瘋狂地奮筆疾書,把剛剛失去的人生中他還記得的每一個細節寫下來:電話號碼、地址、人名、相關描述,和珍妮共度的人生,以及這次歷史修改之前的那一系列修改。他把自己能回想起來的都記了下來。當他的回憶枯竭時,電話鈴響了。千萬是珍妮打來的,他祈禱道。
可來電的是格斯·史塔克。「聽著,」格斯開口道,「今晚的聚會唐娜和我去不了了,因為她頭痛得厲害。但願你和梅拉尼別太失望,另外——」他停頓了一下,「喂,老兄,你怎麼了?」
「剛剛發生了一次嚴重的歷史修改。」米科爾森說。
「呃噢。」
「我必須找到珍妮。」
「珍妮?」
「珍妮——卡特。」米科爾森說,「很苗條,顴骨挺高,頭髮是黑的——你知道的。」
「珍妮,」史塔克說,「我認識哪個叫珍妮的嗎?喂,你和梅拉尼鬧矛盾了嗎?我以為……」
「這事和梅拉尼沒關係。」米科爾森說。
「珍妮·卡特。」格斯咧嘴一笑,「你是說湯米·漢布林頓的女朋友?十二年前在拉荷亞海灘的那夥人裡的那個有錢孩子?那時……」
「就是她。你覺得我現在去哪兒能找到她?」
「她和漢布林頓結婚了,我想。搬去了裡維埃拉,除非是我記錯了。聽著,關於今晚,尼克……」
「去他的今晚,」米科爾森說,「我掛電話了。回頭再和你說。」
他切斷連線,把電話調到了搜尋模式,在全世界範圍的號碼簿裡搜尋托馬斯和珍妮·漢布林頓。等待期間,失去一切的衝擊和痛苦終於湧上了他的心頭。他開始出汗,雙手顫抖,心率也飆升到平時的兩倍。我找不到她的,米科爾森想道。漢布林頓肯定早就用重重的隱私保護手段把她的資訊隱藏起來了。神啊,你以為能搜到她的電話號碼?真是瘋了。另外——
電話鈴響了。他按下按鈕。這回,來電的是珍妮。
她看上去震驚又迷茫,彷彿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將目光聚焦在一點上。「尼克?」她無力地開口道,「噢,上帝,尼克,真的是你,對吧?」
「你在哪裡?」
「在尼斯城外的一個山莊。其實是在安提布海角噢,尼克——我們的孩子——她們沒了,是嗎?達娜、艾麗絲。她們從來沒有出生,對嗎?」
「恐怕是這樣。他這回真的把我們給解決了。」
「我仍然記得她們,就像她們是真的一樣——就像我們真的一起度過了十年一樣——噢,尼克——」
「告訴我該去哪兒找你。我馬上搭飛機從聖地亞哥出發。」
她沉默了片刻。
「不。不,尼克。那又有什麼用呢?我們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對夫妻了。一兩小時之後,我們就會忘掉彼此曾經在一起過。」
「珍妮——」
「我們的過去已經沒有了,尼克。未來也沒有了。」
「讓我去找你!」
「我現在是湯米的妻子。我的過去是和他共度的。噢,尼克,我真的很抱歉,非常非常抱歉——我還記得,記得一點點我們之前的事情,我們有多開心,我們沿著沙灘奔跑,還有孩子們,還有那隻花斑小肥貓……但那都過去了,不是嗎?我的生活在這兒,你也有你的生活。我只是想告訴你——」
「我們可以試試把它改回去。你不愛湯米。你和我是屬於彼此的。我們——」
「他和以前大不一樣了,尼克。他已經不是你們在拉荷亞海灘時的那個樣子了。現在的他更和善、更體貼、更有人性了,你明白嗎?畢竟,都過去十年了。」
米科爾森閉上雙眼,緊緊抓住沙發的邊緣才沒有倒下去。「只過去了兩小時。」他說,「湯米修改了我們的過去。他撕毀了我們的生活,我們永遠也沒法兒把那部分討回來了,可我們還是能夠搶救回來一些東西的,珍妮。我們可以重建生活,只要你願意離開那座該死的山莊——」
「我很抱歉,尼克。」她的聲音很輕,有些啞,又有些冷漠,幾乎顯得陌生,「噢,上帝啊,尼克,這一切真是太亂了。我曾經那麼愛你。我很抱歉,尼克,我真的很抱歉。」
螢幕變成了空白。
自從那趟阿茲特克之旅以來,米科爾森已經很多年沒做過時間旅行了,所以現在一次旅行要花的價錢令他十分驚訝。不過他身上帶著平時用的信用卡,而且顯然他的信用卡在這條時間線上沒出什麼問題,因為不到五分鐘他們就通過了他的申請。他告訴了他們自己想去的目的地,以及他希望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模樣,然後又繳了幾百塊錢的化妝費與變裝費。他們處理了他剛剛開始變白的頭髮,掩蓋了他臉上的皺紋,又給他的皮膚上了一層酷似是在南加州久曬出來的黝黑色——當你年近四十、整天待在辦公室裡而不是沙灘上,這種黝黑就會褪去了。他看著鏡子裡年輕了至少八歲的自己,覺得基本可以矇混過關了。只要他小心行事,回到過去後別撞上年輕時的自己,應該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他踏進了那個小隔間,一陣香甜的霧氣包圍了他,當他再次踏出去的時候,外頭已經是2012年12月裡氣候溫和的一天,北方的天空隱約透露著欲雨的氣息。他不過是往回走了十四年,這個世界看起來就像史前一樣古老了。人們的髮型和衣服、過往的車輛看起來都不對勁,建築物笨重又難看,頭頂飄浮的廣告花哨而俗豔,宣傳著老掉牙的荒唐產品。他頭一次經歷2012年的時候,並不覺得這個世界如此不開化,這可真古怪。不過,他想,自己也從未覺得當下的世界不開化,只有用未來的眼光看才會如此吧。他享受著這種怪異的感覺:正是這種感覺提醒著他,他真的回到過去了。這就跟走進了某部老電影差不多。他感到十分平靜。一切的痛苦都被拋到腦後了;對於他失去的人生,米科爾森已經毫無印象了,唯一記得的就是他有件重要的事情得做:他必須針對一個人發起某種對抗,因為那人從他這裡偷走了某種極寶貴的東西。他租了輛車,迅速地開往拉荷亞海灘。正如他所料,除了年輕的尼克·米科爾森,所有人都在海灘俱樂部。年輕的尼克正和父母一起等在棕櫚灘呢。米科爾森的這場時間旅行來得很匆忙,但他並沒有忽略事前的仔細籌劃。
大家看到他都吃了一驚——格斯、丹、里奧、克里斯蒂、薩爾,所有的那一大幫人。他們看起來可真年輕啊!都是些孩子,二十歲上下的孩子,看看他們的頭髮,看看他們的嬰兒肥。在這之前他從未意識到過,你年輕的時候看起來是多麼年輕。「嘿。」格斯說,「我還以為你在佛羅里達呢!」有人遞給他一杯酒。有人把一隻膠囊塞進他的耳朵,震耳欲聾的音樂頓時開始震動他的顴骨。他跟一個又一個人打招呼,咧嘴大笑,和人互相擁抱,解釋說棕櫚灘太無聊,所以自己就提前回到狐朋狗友身邊了。「伊凡娜在哪兒?」他問。
「她待會兒就過來。」克里斯蒂說。
米科爾森到場的五分鐘後,湯米·漢布林頓就來了。有極不和諧的一瞬,米科爾森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彷彿正是屬於他自己的那條時間線的漢布林頓,三十五歲上下的漢布林頓,然而他並不是:有些細微的跡象顯示如此,而且他的臉上缺少了某種緊張感,嘴唇也帶著一股青澀,這些都說明他還年輕。米科爾森意識到,漢布林頓其實從來沒有顯得特別年輕過;他是那種看不出年紀的人,時間不會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永遠是一成不變的又時髦又胖乎乎的。要是能一刀捅進他那剃得光潔無瑕的脖子,米科爾森會備感愉快,但殺人不是他的作風,也不是解決他的問題的理想手段。與之相反,米科爾森把漢布林頓叫到一旁,給他拿了一杯酒,輕聲說:「我只是想告訴你,伊凡娜和我要分手了。」
「真的嗎,尼克?噢,那太叫人傷心了!我還以為你們倆是這群人當中最穩定的一對兒呢!」
「我們是,本來是的。可一切都結束了,老兄。今年的除夕,我就會和其他人一起過了。我不知道會是誰,但肯定不是伊凡娜。」
漢布林頓看起來很認真:「那真叫人難過,尼克。」
「不。我不難過,你也不難過。」米科爾森微微一笑,親切友好地用手肘碰了漢布林頓一下,「你瞧,湯米,別以為我看不出你對伊凡娜有想法已經好幾個月了。她也知道這一點。我只想讓你知道,我準備退出,我會優雅地離開,咱們幾個一定不傷感情。如果她問起我的建議,我會告訴她,你絕對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男人。我是真心的,老兄。」
「你這麼做真是太高尚了,老朋友。你太棒了!」
「我希望她幸福。」米科爾森說。
夜幕剛剛降臨時,伊凡娜來了。米科爾森已經有好多年沒見過她了,此時她看起來如此無趣,如此頭腦空洞,如此不成熟,完全是個青少年的樣子,他不由得感到吃驚。當然,她非常漂亮,擁有一頭金髮、一雙快活的藍綠色眼睛、小巧筆挺的鼻子,但她在他看來太孩子氣、太陌生了,以至於他想不通自己當初為什麼會和她糾纏那麼久。但當然了,那都是他遇上珍妮之前的事了。米科爾森突然從棕櫚灘回來讓她吃了一驚,但也不算太吃驚。當他把她帶到海邊,告訴她,他已經意識到她真正愛的人是漢布林頓,並且也沒打算為此大驚小怪的時候,她眨巴了下眼睛,甜美地說:「我愛湯米?好吧,我猜有這個可能——不過我以前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但我可以試試的,不是嗎?我是說,如果你真的已經厭倦我了的話,尼克。」她似乎並不惱火。她似乎也沒有心碎。她似乎壓根兒就不怎麼在乎。
後來他很快就離開了俱樂部,給身在棕櫚灘的自己發了封傳真:
伊凡娜愛上湯米·漢布林頓了。不論你有多難過,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趕緊把這一頁翻篇吧。另外,如果你碰巧認識了一個名叫珍妮·卡特的年輕姑娘,一定要好好看看她。你不會後悔的,相信我。站在我的立場,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落款處,他簽了「一個朋友」,但又在角落裡加了一筆小小的曲線,那向來是他個人專屬的特殊簽名符號。他不敢做得更過火了。他希望年輕的尼克能夠聰明到看懂他的提示。在一小時內完成了這麼多事,還算不錯,米科爾森如此判斷。他驅車返回聖地亞哥市中心的時間旅行商店,跳回了時間線上他本該屬於的位置。
他重新出現在當下的世界時,嘴裡湧起了那股棉花味。所以,就算是你本人修改了自己的過去,也會有這種感覺,米科爾森想。他很好奇,這趟旅行究竟改變了哪些事。他記得的是,他之所以安排這場旅行是為了修改過去,好讓自己重新和一個名叫珍妮的女人結婚;她看似是他曾經的摯愛,直到某次修改把她從他身邊奪走了。他顯然沒能如願把現實修改回去,因為他知道自己仍然是單身,維持著三四個固定的伴侶——辛迪、梅拉尼、埃琳娜,還有別人——這些人當中沒有一個叫珍妮。寶拉,是了,另外一個女人叫寶拉。然而,他身上帶著一張便條,它已經開始褪色了,上面寫著:
你完全不會記得這些事,但你在2016或者2017年和曾經的珍妮·卡特結過婚,她是湯米·漢布林頓的前妻。而且,不論你有多喜歡當下的生活,你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都比現在快樂一百倍。
或許吧,米科爾森想。天都知道他已經厭倦單身生涯了,而且現在就連格斯和唐娜都準備正式結婚了,以後他就是整個圈子裡唯一的單身漢了。那可有點尷尬。但他從來沒有遇到過真心想與之共度一生的物件,哪怕想共度一年的都沒有。所以,在歷史被修改之前,他結過婚,對吧?珍妮?真古怪,一點也不像他。
天黑前他就到了家。他洗過澡,刮好鬍子,穿戴完畢,便出門前往「船塢之巔」了。湯米·漢布林頓和伊凡娜來城裡了,所以他答應了和他們碰面喝幾杯。自從湯米接管了他兄弟位於裡維埃拉的山莊,他們已經許多年沒見過面了。老好人湯米,米科爾森心想。真開心能再見到他。還有伊凡娜。他對她記得一清二楚:長著小巧鼻子的金髮女郎,網球打得很好,身材緊實苗條。他也相當喜歡過她,那是在十一二年前吧,那時他還沒認識艾德里安,沒認識沙琳,沒認識喬治安娜,沒認識內德拉,沒認識辛迪、梅拉尼、埃琳娜和寶拉。能再見到他們真高興。他踏進高空電梯,漫不經心地穿過螺旋型高樓向高處升去,前往環礁湖上空的小小的鍍金穹頂。漢布林頓和伊凡娜已經到了。
湯米看著沒怎麼變——還是那個穿戴時髦的圓滑的小個子男人——可見到伊凡娜,米科爾森不由得驚歎時間和金錢讓她產生了如此大的變化。她變得沉著優雅,身材婀娜,臉上的嬰兒肥已經消失,說話時還帶著一點點法國口音。米科爾森擁抱了這兩人,坐到了吧檯前。
「這回能找到你可真高興啊,尼克。」漢布林頓說,「咱們有很多年沒見過了,很多年,尼克!」
「簡直是一輩子沒見了。」
「你還是那麼招女人喜歡,對吧?」
「差不多吧。」米科爾森說,「你呢?還是經常回到過去,給三天前的自己擦屁股嗎,湯米?」
漢布林頓咯咯一笑:「噢,我已經不做那種事了。伊凡娜和我去年冬天去看了特洛伊被攻佔的場面,但短時間跨度的旅行我已經不怎麼感興趣了。我——噢,真想不到啊!」
「怎麼了?」米科爾森問道。他看見漢布林頓的目光越過自己,投向了房間的陰暗角落。
「一個老朋友。」漢布林頓說,「我很確定是她!以前的一個熟人——相處的時間很短,很短——」他看向伊凡娜,說,「咱們開始約會之後我才認識她的,親愛的。當然了,我們什麼也沒有,但本來也許會發生點什麼的——本來——」漢布林頓的臉上依稀閃過一絲傷感,但轉瞬即逝。他重新露出了微笑,說:「你應該認識一下她,尼克。如果那真的是她,我知道她會是你喜歡的型別。多令人意外啊!這麼多年以後居然見到了!跟我過來,老兄!」
漢布林頓握著有些吃驚的米科爾森的手腕,拉著他徑直穿過房間。
「珍妮,」漢布林頓喊道,「珍妮·卡特?」
她一頭黑髮,氣質優雅,或許比米科爾森年輕一兩歲,有著一雙冷靜而敏銳的眼睛。她抬起頭來,有些意外:「湯米,是你嗎?」
「當然,當然了。那邊是我的妻子,伊凡娜。這位,是我相識最久也最親密的一個朋友,尼克·米科爾森。尼克,這是珍妮——」
她抬眼盯著他。「這麼說或許有點荒唐,」她說,「但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他們的目光相接時,米科爾森感到一股神秘的暖流在他體內奔湧而過。「說來話長了,」他說,「要不咱們先喝一杯,我慢慢告訴你。」
【註釋】
法國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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