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馬西森/著
敬雁飛/譯
理查德·馬西森,美國作家、編劇,尤以奇幻、恐怖與科幻型別的作品聞名。他最廣為人知的作品有《收縮人》《地獄屋》與《我是傳奇》(這部小說曾經三次被改編成電影)。他有多部作品被搬上銀幕,此外還在20世紀60年代為原創電視劇《迷離時空》寫過數集劇本。《死亡之船》1953年首次發表在《奇幻故事雜誌》之上,後於1963年被改編為《迷離時空》第四季的第六集。
曼森最先看見了它。
飛船在新發現的行星上空巡航,與此同時,他坐在側向觀察器前頭記著筆記。他的鋼筆在面前攤開的座標圖上飛快地移動著。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在下面著陸,收集樣本了。礦物、植物、動物——如果這裡有的話——把它們放進儲物櫃裡,帶回地球。地球上的技術人員會對它們進行評估、測量、判斷。如果一切指標都在可接受範圍內,就在他們的簡報上蓋一個大大的、黑色的「可居住」章,算是發現又一顆適合的行星,可以給人口爆炸的地球做殖民地了。
曼森正疾筆記下這個星球大致的地形資訊,一道光亮吸引了他的視線。
「我看見了什麼東西。」他說。
他撥了一下觀察器,掉轉鏡頭的位置。
「看見什麼了?」控制台跟前的羅斯問道。
「你沒看見一道閃光嗎?」
羅斯盯向他自己的螢幕。
「我們剛剛經過了一個湖,你知道。」他說。
「不,我看到的不是湖。」曼森說,「它出現在湖邊的那片空地裡。」
「我會看看的。」羅斯說,「但多半就是那片湖。」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打出一行命令,巨大的飛船便平穩地掉了個頭,朝來時的方向飛去。
「這回看仔細了,」羅斯說,「要十拿九穩。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明白,長官。」
曼森目不轉睛地盯著觀察器,看著下面的大地在眼前緩緩地翻轉而過,宛如一條由樹林、原野與河流構成的地毯。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也許那一刻終於到來了,地球人在地外發現生命,發現由不一樣的細胞、在不一樣的土壤中進化而來的種族的那一刻。這個念頭著實令人激動。1997年也許就是這一年。而他、羅斯和卡特,或許馬上就要成為新時代的哥倫布,這輛銀色的子彈型的宇宙飛船也即將成為新的「聖瑪麗亞號」,開啟一段發現之旅。
「那兒!」曼森說,「它在那兒!」
他朝羅斯望去。羅斯船長正盯著他的觀察器,臉上掛著曼森再熟悉不過的表情。他正沾沾自喜地分析著,即將做出判斷。
「您覺得那是什麼?」曼森問,撩撥著船長那根虛榮的神經。
「也許是艘船,也許不是。」羅斯宣佈。
好吧,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咱們下去看看吧。曼森想這麼說,但他知道不能這麼說。這事必須由羅斯說了算。否則他們可能連船都不會停。
「我猜那啥也不是。」他變相催促道。
曼森不耐煩地注視著羅斯,看他用短胖的手指撥動著觀察器的按鈕。「我們可以把船停下,」羅斯說,「反正也得采集樣本。我唯一擔心的是……」
他搖了搖頭。著陸啊,老兄!這句話都快從曼森的喉嚨裡湧出來了。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咱們下去吧!
羅斯還在斟酌。他一邊衡量,一邊抿緊了略厚的嘴唇。曼森屏住了呼吸。
羅斯的腦袋猛地一點,這個動作表明他終於做出了決定。曼森鬆了口氣。他看著船長轉過身來,在儀表盤上按動、旋轉。他感覺飛船從垂直的位置開始傾斜;他感到船艙微微顫抖,這是陀螺儀在工作,使船內保持水平。天空發生了九十度的旋轉,舷窗裡浮起了雲朵。接著,飛船的船頭指向這顆行星的太陽,羅斯關掉了巡航引擎。飛船遲疑了一下,在空中懸停了一瞬,開始朝大地墜落。
「喂,我們這就要著陸了嗎?」
米奇·卡特站在通往儲物櫃的艙門口,質詢地看著他們。他把沾了油汙的雙手在綠色工裝褲上擦了擦。
「我們看見底下有東西。」曼森說。
「別開玩笑,」說著,米奇走到曼森的觀察器跟前,「讓我瞧瞧。」
曼森開啟了船尾的鏡頭。他倆一起看著下方的行星朝他們撲面而來。
「我不知道能不能……噢,是了,就在那兒。」曼森說。他望向羅斯。
「東方兩度。」他說。
羅斯轉動儀表盤,飛船垂直向下的角度微微發生變化。
「你覺得那是什麼?」米奇道,「嘿!」
米奇盯著觀察器,更加好奇了。他瞪眼檢視著螢幕上放大過的光斑。「可能是艘船。」他說,「有這可能。」
然後他便一言不發地站在曼森的背後,看著腳下的大地撲面而來。
「開啟反應堆。」曼森說。
羅斯熟練地戳了下按鈕,飛船的引擎便噴出氣體尾焰。下降的速度慢了下來。是咆哮的火焰噴射器令這艘火箭減了速。羅斯開始領航。
「你認為那是什麼?」米奇問曼森。
「我不知道。」曼森說,「但如果真是一艘船……」他補充道,有些希望事情真如自己所言,「我覺得它不可能是從地球來的。這條路線只有我們在走。」
「也許它是脫離路線了。」米奇不自知地給他潑了盆冷水。
曼森聳聳肩。「我不這麼想。」他說。
「萬一它真是艘船呢,」米奇說,「而且不是我們的船?」
曼森看著他,而卡特舔了舔嘴唇。
「老兄,」他說,「那可就不得了了。」
「空氣彈簧。」羅斯下指令道。
曼森迅速撥開空氣彈簧的開關,使其開始執行。有了這個部件,飛船著陸時他們就不需要伸展身體躺在鋪著厚墊子的睡椅上了。他們可以就站在甲板上,幾乎感覺不到衝擊。這是政府的新型飛船做的技術變革。
飛船的後支架重重著了地。
他們聽到一陣刺耳的軋軋聲,感覺到輕微的顛簸。接著,飛船便靜止下來,機頭直直地指向天空,在明亮的陽光底下閃爍著強光。
「我希望大家待在一起不要掉隊,」羅斯說,「誰也不要做冒險的行為。這是命令。」
他從座位上起身,指了指牆上的開關:那個開關能放空氣流入船艙角落的小小艙室。
「我賭十之八九,咱們需要戴頭盔。」米奇對曼森說。
「賭就賭。」曼森說。他們每到一個新發現的星球都要賭一把上面有沒有空氣。米奇總是賭他們需要戴呼吸裝置,曼森則總是賭直接用肺就好。目前為止,他們幾乎打成平手。
曼森撥動開關,一陣氣流發出的噝噝聲從隔壁艙室悶悶地傳來。米奇從他的櫃子裡拿了頭盔,套在腦袋上。然後他便穿過雙開門。曼森聽見大門在他身後「砰」的一聲關閉。他始終想要開啟側面的觀察器,看看是否能找到之前發現閃光的位置。可他沒有這麼做。他任由自己享受著被懸念輕輕揪住心臟的感覺。
米奇的聲音透過內部對講機傳到了他們耳邊。
「我要摘掉頭盔了。」他說。
沉默。他們等待著。最後,米奇厭惡的聲音傳來。
「我又輸了。」他說。
其他兩人繼他之後出了飛船。
「天啊,他們是墜毀了嗎?!」
米奇的臉上滿是驚恐。三人站在外頭藍綠色的草地上,看著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艘飛船,或者說是飛船的殘骸。看上去,它曾以可怕的高速擊中地面,且是機頭先著地。飛船的主體結構砸進堅硬的地面約十五英尺深,上部結構在墜毀過程中被撕裂成了參差不齊的碎片,此時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地面。沉重的引擎已經被扯得鬆脫,幾乎砸進了船艙。一切都如死亡般寂靜。這艘船壞得如此徹底,他們幾乎分辨不出它的型別。這看上去就像某個體形巨大的孩子玩膩了一個玩具,於是把它用力地摔在地面上,踩了幾腳,又拿石塊瘋狂地砸了一頓。
曼森打了個寒戰。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墜毀的火箭了。他差點兒都忘記了,飛船失去控制、呼嘯著從宇宙中墜落、兇猛地砸在地面上的危險永遠都在。大多數時候人們只是擔心飛船在軌道里失蹤。而眼前久違的景象提醒了他,他的職業中存在另一種威脅。他注視著這一切,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
羅斯伸出腳尖,踢了踢腳下的一大塊金屬。
「沒法兒下定論。」他說,「可我覺得這是我們的船。」曼森想要開口,但一轉念,什麼也沒說。「從我能看到的上面的引擎來說,我覺得它是我們的船。」米奇說。
「可能不管什麼地方的火箭,採用的都是標準的結構。」曼森不由自主地說。
「不可能。」羅斯說,「沒有那個道理。它就是咱們的船。某個來自地球的倒霉鬼的船。這麼說吧,至少他們死得挺利索。」
「是嗎?」曼森對著空氣說,同時想象著這艘船的船員充滿恐懼地待在船艙裡,而飛船打著旋兒衝向大地,也許是像顆紅色的炮彈一樣直接墜落,也許是像一隻上下翻轉、狂亂顛簸的陀螺一樣跌落,雖然陀螺儀始終徒勞地試圖讓船艙保持水平狀態。
有人在尖叫,某人嘶吼著發號施令,船員向著他們從未見過的天堂發出告解,向也許存在於另一重宇宙中的上帝發出告解。然後這顆星球便朝著他們奔湧而來,用堅硬的地面給了飛船一記迎頭重擊,將他們壓扁,撕裂了他們正在呼吸的肺。一想到這個,他再度顫抖起來。「咱們去看看吧。」米奇說。
「我不確定該不該去看。」羅斯說,「雖然我們說這是地球的船,但也可能不是。」
「耶穌啊,你該不是覺得裡面還有活物吧?」米奇問船長。
「我說不準。」羅斯說。
但大家都明白,他和他們一樣看得見這個面目全非的殘骸。沒有什麼東西在經歷這種衝擊後還能活下來。
羅斯又露出了那個表情,抿起嘴唇。與此同時,他們圍著飛船轉了一圈。他們沒有看見,他又照例搖了搖腦袋。
「咱們試試那邊的口子吧。」羅斯下令了,「而且大家要待在一起,我們還有活兒要幹。之所以要做這事,只是為了向基地報告這艘船的身份。」他已經斷定這是地球的飛船了。
他們朝飛船側面走去,那兒有一處沿船體表面的焊接縫隙撕裂開了。一條又長又厚的板材被翻了個面,就像人摺紙般輕易。
「我不喜歡這樣……」羅斯說,「可我認為……」
他晃了晃腦袋,示意米奇爬上船體開口處。他小心翼翼地檢查著手撫到的每一個地方,摸到了某個尖銳的邊緣,於是套上手套。他讓另外兩人照做,所以他們也將手伸向工裝褲的口袋。然後米奇邁了一大步,踏進飛船大張著的黑暗洞口的內部。
「等等,先別動!」羅斯朝上喊了一聲,「等我上去了再說。」
他往上爬去,沉重靴子的靴尖在船體表面擦過。他也鑽進了那個洞口。曼森跟了上去。
船內一片黑暗。曼森稍稍閉上眼睛,以適應光線的變化。再次睜眼時,他看見兩道明亮的光柱在船內歪歪扭扭的樑柱與牆板之間掃射、搜尋。他也掏出了自己的手電筒,摁下開關。
「上帝啊,這艘船是失事了嗎?」米奇看見這「死狀慘烈」的金屬與機械,不由得驚歎道。他的聲音在船殼內產生了輕微的迴音。迴音結束,一片徹底的死寂降臨到他們頭上。他們站在昏暗的光線中,曼森能聞到壞掉的引擎散發出的刺鼻氣味。
「小心這股氣味。」羅斯對米奇說,後者正伸手摸索可以抓握的支撐點,「我們可不想被毒氣燻倒。」
「我會的。」米奇說。他單手吊著壯實有力的身軀,沿著一條扭扭曲曲的梯子向上攀去。他把手電筒照向正上方。
「船艙完全變了形。」說著,他搖了搖頭。
羅斯跟著他爬了上去。曼森是最後一個,他不停地用手電筒照著那些斷裂的接合處,這廢墟曾經是艘嶄新而強大的飛船,如今卻扭曲得橫七豎八。隨著手電筒光柱掃過一片又一片嚴重扭曲的金屬,他接連不斷地發出難以置信的噓聲。
「門被封死了。」米奇說。他正站在一條扭得跟花捲似的狹窄通道里,手撐著飛船的內壁。他再次摸到把手,試圖把門拉開。
「把你的手電筒給我。」羅斯說。他將兩道光柱都照向艙門,米奇繼續嘗試拉開它,使勁使得臉都憋紅了。他吐了口氣。
「不行。」說著,他搖搖頭,「卡死了。」
曼森走到他們之間。「也許艙內還是加壓狀態。」他輕聲說,因為不想聽見自己的聲音發出迴響。
「我看不像,」羅斯說,略加思索,「極有可能是門框扭曲了。」他再次晃了晃腦袋示意手下,「去幫幫卡特。」
曼森抓住一隻門把手,米奇抓住了另一隻。然後他們把腳撐在艙壁上,使出全身的力氣拉了起來。門依然紋絲不動。他們換了換手的位置,更加賣力地拉門。
「嘿,它滑了一下!」米奇說,「我想咱們成功啦!」
他們把腳放回彎彎扭扭的步道上,拉開了門。門框被扭歪了,門又開在牆角,所以只能開到勉強夠他們側身擠進去的寬度。
曼森先擠了進去,艙內一片黑暗。他隨意將手電筒的光柱掃向了駕駛員的座位。那裡是空的。當他照向領航員的座席時,聽見米奇也擠了進來。
領航員的座椅不見了。那個位置的艙壁被撞破了,觀察器和桌椅都已被彎折的壁面碾碎。曼森一想象自己坐在那樣的艙壁前、那樣的桌子前、那樣的椅子上的場景,就感到喉嚨一緊。
這時羅斯也進來了。三道光柱上下搜尋著。甲板是傾斜的,他們都不得不大叉開腿站立。
而甲板如此傾斜的模樣,讓曼森想起了點什麼。他想到身體重心發生變化,想到東西都沿著地板滾落……
他突然將顫抖的光柱對準了角落。
然後他感到心臟一震,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目不轉睛地盯著燈光照射的位置。接下來,他彷彿被什麼東西驅使著,腳步沉重地踏著傾斜的地板向下走去。
「這邊。」他說,聲音因為震驚而沙啞起來。
他站在那些屍體跟前。他試著維持重心,免得繼續往下滑去,一隻腳卻不小心撞到了其中一具屍體。
這時,他聽到了米奇的腳步聲和聲音。他在悄聲低語,壓抑的、充滿恐懼的低語。
「老天的母親啊。」
羅斯一聲不響。除了瞪著眼前的場景、顫抖著呼吸,他們毫無反應。
因為地板上有幾具扭曲的人體。三具人體,而且三人都……死了。
曼森不知道他們在那兒站了多久。他們一言不發地俯視著甲板上那幾具一動不動、已被壓癟的屍體。
當一個人站著俯視自己的屍體時,該如何反應?這個問題不由自主地在他的腦海中浮起。那人該說什麼?開口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麼?他似乎察覺到,那會是一個難題,一個沉重的問題。
可這種事此時此刻真的發生了。他站在這裡,腳下就躺著自己的屍體。他感覺雙手發麻,在傾斜的甲板上踉蹌了一下。
「上帝啊!」
又是米奇的叫聲。他把手電筒指向了自己的臉,一邊盯著看,嘴角一邊抽搐。他們三人都將手電筒的光柱指向了地板上自己的臉龐,亮光將三具與他們一模一樣的屍體照得一片通明。
最後,羅斯顫抖著吸了口氣,打破了艙內凝滯的空氣。
「卡特,」他說,「找到備用燈的開關,看看還能不能用。」他的聲音低沉沙啞,且十分緊繃。
「燈的開關——燈的開關!」羅斯厲聲催促。
米奇拖著步子沿著甲板向上走去,曼森和船長則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他們聽見米奇的靴子踢到了散落在地板上的金屬殘骸。曼森閉上雙眼,卻沒法兒挪動步子,讓腳不要繼續挨著自己的屍體。他覺得自己就像被施了定身法。
「我不明白。」他自言自語道。
「堅持住。」羅斯說。
曼森也說不準羅斯說這話到底是在鼓勵他,還是在給他自己打氣。
接下來,他們聽見緊急發電機啟動了,開始嗚嗚響著疾速旋轉。燈光閃了一下,熄滅了。發電機咔嗒作響,發出嗡鳴,然後燈光猛然亮起。
於是他們朝腳下看去。米奇沿著微微傾斜的甲板滑了下來,回到他們身邊。他俯視著自己的屍體。它的腦袋被砸扁了。米奇退後一步,嘴巴大張,一臉難以置信的恐懼。
「我不明白。」他說,「我不明白。這是啥?」
「卡特。」羅斯說。
「那是我!」米奇說,「上帝啊,是我!」
「堅持住!」羅斯命令道。
「那是咱們三個。」曼森輕聲說,「咱們三個都死了。」
面對眼下的情景,好像沒什麼可說的。就像一場無聲的噩夢。傾斜的船艙有的地方向內凹陷,有的地方歪扭纏結。三具屍體都彎折著身子、滾落到了同一個角落裡,胳膊與腿腳搭在彼此身上。他們此刻能做的,只是盯著這一切。
然後羅斯說:「去取塊油布來。你們兩個都去。」
曼森轉身就走,動作很快。眼下他很樂意用簡單的命令來填充自己的頭腦,很樂意用行動來把腦中強烈的恐懼排擠出去。他大步流星地沿著甲板向上行。米奇走到了他原先的位置上,沒法兒將視線從那具穿著綠色工裝褲、血肉模糊的腦袋凹陷進去、體格魁梧的屍體上移開。
曼森從儲物櫃中取出一條摺疊起來的厚重油布,用木頭人般僵硬的動作帶著它回到了艙內。他試圖讓腦子變得麻木,在最初的震驚消退之前,不去想眼前的一切。
米奇和他跟木頭人似的開啟厚重的油布,在空中甩出、攤開,讓閃閃發亮的厚實布料落在了三具屍體之上。布蓋好之後,勾勒出了屍體的頭部、軀幹的輪廓,還有一隻胳膊僵直地指著上方,宛如一支矛,它從手腕處折斷了,手懸在那裡,就像一個可怕的吊墜。
曼森打了個寒戰,轉身走開。他步伐不穩地走到駕駛員的位置,癱倒在那裡。他盯著自己伸直的雙腿、腳上那沉重的靴子。他伸出手,掐了掐腿,尖銳的疼痛幾乎令他舒了口氣。
「走啊。」他聽見羅斯對米奇說,「我說,咱們走!」
他朝下方看去,看見羅斯幾乎是在拖著蹲伏在屍體旁邊的米奇站起來。他拉著米奇的胳膊,領著他爬坡上來。
「咱們死了。」米奇乾巴巴地說,「地板上那幾個就是咱們。咱們死了!」
羅斯把米奇推到一扇破裂的艙門前,讓他朝外看。
「你瞧啊,」他說,「我們的船在那邊。我們剛剛才從那兒出來。這些屍體,它們……不可能是我們。」
他虛弱無力地結束了這句話。就他這種向來固執己見的人而言,這番話顯得累贅而缺乏說服力。他的喉結滑動了一下,噘起下唇,彷彿在藐視眼前的謎團。羅斯不喜歡謎團。他偏愛決斷與行動。他現在就想有所行動。
「你也看見自己在那邊了吧。」曼森問他,「你是想說,那個不是你嗎?」
「這正是我要說的。」羅斯怒氣衝衝地說,「眼前的局面可能看似很荒謬,但肯定是可以解釋的。萬事萬物都是可以解釋的。」
他一拳打在自己粗壯的胳膊上,臉龐抽搐了一下。
「這個才是我,」他宣佈,「好端端地站在這裡。」他瞪著另外兩人,彷彿是在說,有種你們反駁我呀。「我還活著。」他說。
他們面目無情地盯著他。
「我不明白。」米奇虛弱無力地說。他搖了搖頭,咬住嘴唇。
曼森癱坐在駕駛員座位上。他簡直有些希望羅斯的獨斷專行能夠帶他們渡過這個難關。羅斯如此堅決地否認世上有不可解釋之事,曼森希望這有助於破解眼下的局面。他想讓羅斯破解眼下的局面。他試過自己動腦去思考,但還是讓船長來做判斷比較容易。
「我們都死了。」米奇說。
「別犯傻了!」羅斯吼道,「摸一摸你自己!」
曼森不禁想知道,這種局面還要持續多長時間。其實,他開始希望自己會突然醒過來,猛地在床上驚坐而起,發現另外兩人只是像平時那樣在做著自己的工作,然後這個瘋狂的夢境到此結束。
可這個夢還在繼續。他向後靠了靠,意識到這是把實實在在的椅子。他就坐在那裡,可以伸出手指觸控堅實的儀表盤、按鍵和開關。都是真的。這不是夢。他甚至都沒必要掐自己一把。
「也許這是一種幻象。」他開口了,徒勞地試著做出分析,就像一隻陷入泥潭的動物試圖爬上堅實的陸地。
「夠了。」羅斯說。
他雙眼一眯。他目光銳利地看著他們,此刻的表情說明他已經做出了判斷。曼森幾乎感到了一絲期待。他試圖揣測羅斯到底是如何想的。幻象?不,不可能是這個。羅斯不會認同幻象那一套。他注意到米奇正張著嘴盯著羅斯。米奇也希望能從一個簡單的解釋中得到安慰。
「時間扭曲。」羅斯說。
他們仍然盯著他。
「啥?」曼森問。
「聽著。」羅斯斬釘截鐵地說出了他的推論。這不僅是個推論,因為羅斯向來懶得細述推理的各個環節。這就是他確切的結論。
「空間是會彎曲的。」羅斯說,「而時空是一個連續體,對吧?」
沒人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
「還記得訓練的時候,有一次他們曾經教咱們,人是可能環繞時間航行的。他們告訴咱們,咱們在某個時間離開地球,回來的時間可能比預估的要早一年,也可能晚一年。
「那純屬課堂上教的理論。好吧,我覺得現在咱們真的遇上這個了。它符合邏輯,是可能發生的。我們可能正好穿過了一個時間扭曲帶。我們現在身處另一個銀河系,也許是在不同的空間線上,也許是在不同的時間線上。」
為了強調接下來的話,羅斯稍作停頓。
「我認為,咱們現在是在未來。」
曼森看著他。
「這對咱們有什麼好處?」他問,「如果你沒猜錯的話。」
「那咱們就還活著!」羅斯似乎很驚訝他們竟然沒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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