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紳士,」他著重強調了「紳士」,「我以為我的同伴也是紳士!」
「不要這麼覺得!」我笑得喘不上氣,「哦,不要這麼覺得!」
「很好奇,覺得是假的?」我聽到他對索姆斯說,「有一種人,只要一提到我的名字,就覺得非常,哦——好笑。在劇院裡,最呆笨的喜劇演員只需要說‘魔鬼!’,他們立刻就能笑得很大聲,這隻能說明這種人腦袋空空。難道不是嗎?」
我現在終於喘過氣來,向他表示歉意。他接受了我的道歉,但是很冷淡,然後再次向索姆斯介紹自己。
「我是一個生意人,」他說,「總是能把事情‘當下’解決,就像美國人說的那樣。你是一個詩人,生意——肯定很討厭。討厭就討厭吧,但是有了我,你就能處理一切。你剛才說的給了我極大的希望。」
索姆斯除了又點了一根雪茄,一動不動。他坐在那裡,頭往前傾,手肘支在桌上,手託著臉,仰頭看著魔鬼。
「繼續。」他點頭示意道。彼時,我已經完全止住了笑。
「我們的小交易,將會非常愉快,」魔鬼繼續道,「因為你是——如果我沒說錯的話——一個惡魔主義者?」
「一個天主教的惡魔主義者。」索姆斯說道。
魔鬼欣然接受了他的這一修訂。
「你希望,」他繼續說道,「現在,今天下午如常去大英博物館的閱覽室,是嗎?但是是一百年以後的大英博物館,是嗎?很好!時間——只是幻覺。過去和未來——它們和現在一樣存在當下,至少是你們說的‘就在眼前’。我可以把你帶到任何時間。我現在就能讓你看到——噔!你希望去到1997年6月3日下午的閱覽室?你希望能在這一刻就推開門,站在那個房間裡,是嗎?一直待到閉館,我說的對嗎?」
索姆斯點點頭。
魔鬼看了看他的手錶。「兩點過兩分,」他說,「那時的閉館時間和現在一樣——七點。這樣你有將近五小時。七點的時候——噔!你會再次在這裡,坐在這張桌子前。我今晚會和一些上流社會的人共進晚餐,之後這次對你們偉大城市的拜訪就結束了。我會來這裡接你,索姆斯,在我回家的路上。」
「家?」我重複了一遍。
「千真萬確!」魔鬼輕輕說道。
「好的。」索姆斯說道。
「索姆斯!」我懇求地喊著。但是我的朋友一動不動。魔鬼似乎要把手伸到桌子對面,但是他停下了動作。
「一百年以後,和現在一樣,」他笑道,「閱覽室不允許吸菸。因此,你最好……」
索姆斯拿走嘴裡的菸頭,丟到了他的苦艾酒酒杯裡。
「索姆斯!」我再次喊道,「你就不能……」但是此時魔鬼的手已經伸到了桌子對面。他慢慢地把手放到了桌布下。索姆斯的椅子上沒人了,他的菸頭還浸在他的酒杯裡,到處不見他的蹤影。
有幾次,魔鬼的手停在了原地休息,他用眼角的餘光掃了我幾眼,帶著勝利的炫耀。
我打了個寒戰。我勉力控制住自己,從椅子上站起來。「很好,」我居高臨下地說,「《時間機器》這本書很好,你不這麼覺得嗎?如此的原創!」
「你很願意諷刺,」魔鬼說道,此時他也站了起來,「但是,寫一本關於不存在的機器的書是一回事,擁有超自然的能力是另外一回事。不管怎樣,我成功了。」
聽到椅子挪動的聲音,貝爾特跑了過來。我向她解釋說索姆斯先生被人叫走了,我和他今晚還會在這裡吃晚飯。出了門,在外面,我才感覺頭暈。我不記得在那個驕陽似火的漫長下午自己做了什麼、去了哪裡。我只記得沿著皮卡迪裡一路木匠錘子的聲音和半直立的「柱子」亂糟糟的模樣。是在格林公園還是在肯辛頓花園,還是我曾經在那裡,坐在樹下,試圖閱讀一份晚報的地方,報紙頭版的一句話不停地在我亂糟糟的腦袋裡出現,「在六十年的統治中,以其智慧,沒有什麼可以瞞得過女王陛下」。我記得我在瘋狂地構思一封信(要用快件寄到溫莎,信使要當面等待回覆):「女王陛下:眾所周知,在六十年的統治中,您極具智慧,我斗膽問您對如下小事的意見。索姆斯先生,您可能聽說過或者沒有聽說過他的詩……」真的沒有辦法去幫助他、拯救他了嗎?交易就是交易,我是最不願意慫恿任何人擺脫一個合理的交易的。我是肯定不會拯救浮士德的。但是可憐的索姆斯!他註定要付出一切,除了無果的搜尋和苦澀的幻滅,得不到任何東西。
在我看來,異常古怪,不可思議,他,索姆斯以其肉身,穿著防水斗篷,當下,生活在下個世紀的最後十年,埋頭苦讀那些還沒有寫的書,觀察和被那些還沒有出生的人觀察。更古怪和不可思議的是,他將會下地獄。確實,事實比小說還要出人意料。
那個下午無比漫長。我幾乎希望自己和索姆斯一起去了,當然不是待在閱覽室裡,而是能快速地在新倫敦觀光遊覽一番。我不安地走出一直待著的公園,徒勞地想象自己是來自18世紀的激動遊客。時間慢得讓人難以忍受。離七點還早的時候,我就回到了「二十世紀」。
我坐在了午飯坐的位置。空氣從我背後開著的門無精打采地進來。羅斯和貝爾特時不時地出現一下,我告訴她們在索姆斯先生來之前不會點任何東西。有人拉起了手風琴,陡然淹沒了街頭某些法國人吵架的噪聲。每當轉音的時候,我還是能聽到吵架仍在繼續。我在路上又買了一份晚報。我的眼睛總是忍不住離開報紙,瞄一眼廚房裡的鐘。
離七點還有五分鐘了!我記得飯店裡的鐘總是快五分鐘。我把眼睛聚焦到報紙上,發誓再也不會偷瞄。我把報紙舉正,完全展開,離我的臉很近,這樣我就看不到其他東西了。手在抖?我告訴自己是因為報紙的內容。
我的手臂逐漸開始發麻、疼痛,但是我不能把報紙放下來——現在。我懷疑,我確定。懷疑確定什麼呢?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我緊緊地舉著報紙這一壁壘。貝爾特在廚房快速的腳步聲讓我,強迫我,把壁壘放下,說:
「我們吃什麼,索姆斯?」
「他看起來很痛苦——索姆斯先生。」貝爾特道。
「他只是——累了。」我讓她拿點酒——勃艮第,以及任何準備好了的食物。索姆斯坐在桌子前,和我上一次見他時一模一樣的姿勢,就好像他從來沒有移動過——他已經去了那麼遠的地方。下午有一兩次我想可能他這次旅行不會一無所獲,也許我們對索姆斯作品的評價都是錯的。但是從他的樣子,我知道我們對他糟糕的評價全是對的。但是,「不要灰心,」我支支吾吾地說道,「也許只因為你沒有給足夠的時間,兩三個世紀以後,也許……」
「是的,」他出聲了,「我已經想到了。」
「現在,現在,更迫切的是現在!你要躲在哪裡?如果你從查令十字街搭乘去法國的快車會怎麼樣?還有將近一小時。不要去到巴黎,在加來就停下來。住在加來。他永遠不會想到去加來找你的。」
「就像我的運氣,」他說,「在地球的最後一小時要和一個混蛋度過。」但是我沒有生氣。「還是一個叛變的混蛋。」他加了這麼一句奇怪的話,扔給我一張他一直攥在手裡皺了的紙,我掃了一眼紙上的字,顯然是一些胡言亂語。我很不耐煩地將紙放在一邊。
「索姆斯,振作起來!這不僅僅是生或死的問題,這涉及無盡的折磨,這關乎你自己!你不會想說你就坐在這裡什麼也不做,等著魔鬼把你抓走吧!」
「我什麼也做不了。我沒有選擇。」
「索姆斯,這次的‘令人信賴和鼓舞人心’是有報復性後果的。這是魔鬼主義!快跑!」我把他的杯子倒滿酒,「而且,你現在看到了野蠻的——」
「辱罵他是沒有用的。」
「你必須承認,他一點也不彌爾頓,索姆斯。」
「我沒有說,他與我想象的不一樣。」
「他很粗魯,他是挺著肚子的犯罪團伙成員之一。他是那種躲在去往裡維埃拉火車走廊裡的人,伺機偷走女士的珠寶盒子。想想被他無盡的折磨!」
「你不會覺得我很期待吧,對吧?」
「那麼,你為什麼不偷偷地逃跑?」
我一次又一次地將他的酒杯倒滿,他總是機械地喝完。但是酒一點也沒點燃他的鬥志。他沒有吃東西,我自己也幾乎沒有。我的內心深處不覺得任何逃跑能拯救他。魔鬼一定會很快追到他,肯定能逮到他。但是總比現在被動、溫順和悽慘地等待好。我告訴索姆斯,為了人類的尊嚴,他應該表現出反抗。他問人類為他做過什麼。「還有,」他說,「你難道不懂嗎?我在他的控制裡。你看到他觸碰我了,對嗎?是有範圍的,我沒有意志。我被封印了。」
我做出絕望的樣子。他繼續重複「封印」這個詞。我開始意識到酒已經讓他的大腦不清醒了!難怪!去未來時,他沒有吃任何東西。現在,他仍然沒吃任何東西。我敦促他不管怎麼樣,吃點麵包。我才不會相信,他有這麼多要說的會什麼也不說。「怎麼樣,」我問道,「那邊。來,告訴我你的經歷!」
「他們會出一流的‘再版’的,會的吧?」
「我為你感到很遺憾,索姆斯,我非常體諒。但是你有什麼理由暗示我要再版你的書?」
這個可憐的人用手扶額。
「我不知道,」他說,「我有某種理由,我知道。我會盡量想起來。」他坐在那裡,沉浸在思考中。
「對,儘量想起來所有的事情。吃點麵包。閱覽室長什麼樣?」
「和現在差不多。」他終於說話了。
「人多嗎?」
「和現在差不多。」
「人長什麼樣?」
他試圖想起人的模樣。
「他們都……」他很快想起來了,「看起來很像。」
我嚇了一跳。
「都穿著羊毛的衣服?」
「是的,我覺得是。灰黃色的東西。」
「一種制服?」他點了點頭。「制服上都有數字?數字在左肩的一塊金屬上?類似f.78,910這樣的東西?」原來如此。「甚至所有人,不論男女,都被照顧得很好?非常的烏托邦,聞起來有很強的碳味?所有人都沒有什麼毛髮?」我每次都猜對了。索姆斯僅僅不能確定男男女女是天生沒有毛髮還是剃掉了。「我沒有足夠的時間來觀察他們。」他解釋道。
「你當然沒有時間。但是——」
「我告訴你,他們盯著我看。我引起了很大的注意。」他終於做到了!「我覺得我嚇到他們了。每當我走近他們的時候,他們就躲開。他們遠遠地跟著我,不論我到哪裡,坐在閱覽室中間圓桌的人,每當我去問問題時,他們就非常害怕。」
「你到的時候做了什麼?」
當然,他肯定徑直去了書目錄處,找s那一冊,在sn和sof之間躊躇良久,沒辦法把書從架子上拿下來,因為他的心一定跳得很快。他說他一開始沒有失望,只是覺得應該有某種新的排列方式。他走向中間的桌子,問他們20世紀的書的目錄在哪裡。他再次查詢了自己的名字,盯著那爛熟於心的三頁,坐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喃喃道,「我查詢了《全國傳記詞典》和一些百科全書。我回到中間的桌子問關於19世紀晚期的文學,哪本書是最好的。他們告訴我普遍認為安普頓先生的書是最好的。我在目錄裡查詢他的書,填了個表格,書就被送過來了。我的名字不在索引裡,但是——對了!」他突然變了音調,「那就是我忘記的東西。那張紙在哪裡?還給我!」
我也忘了那張揉皺了的紙。我在地上找到它,遞給他。
他把紙展平,點著頭,看著我,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我瀏覽安普頓的書,」他繼續說道,「很難讀,好像某種語音拼寫。我看到的所有現代的書都是語音拼寫。」
「那麼我什麼都不想知道了,索姆斯,拜託。」
「名字似乎全部還是按照舊時的方法拼寫。要不是這樣,我可能不會注意到自己的名字。」
「你自己的名字,真的嗎?索姆斯,我非常開心。」
「還有你的。」
「不!」
「我覺得你今晚會在這裡等我,所以我把文章抄下來了。讀一讀吧。」
我奪過紙。索姆斯的筆跡非常不清楚。他的筆跡、奇怪的拼寫以及我自己的興奮都讓我不能很快知道安普頓想表達什麼。
那份檔案現在就擺在我的面前。很奇怪我接下來給你們看的是可憐的索姆斯在八十二年前抄給我的。
來自《英國文學1890——1900》234頁,作者安普頓,1992年出版於美國。
「例如,那是一個叫馬克斯·比爾博姆的作家,他在20世紀仍然活著,寫了一個故事。他虛構了一個叫伊諾克·索姆斯的人物,一個三流詩人,索姆斯堅信自己是一個偉大的天才,和魔鬼做了一個交易,為了知道後代如何評價自己。這是一個labud諷刺故事,但並非全無價值,說明了19世紀90年代的年輕人多麼重視自己的名聲。現在文學已經被歸為公眾服務,我們的作者知道自己的水平,他們完成自己的使命而不會多想。圖書館也物盡其用。謝天謝地,我們這個時代沒有伊諾克·索姆斯。」
我發現通過讀出聲(我希望讀者也這麼做),我逐漸理解了。他們越清楚,我就越困惑、越痛苦、越恐懼。整件事就是個噩夢。遠處,令人毛骨悚然的命運在等待著可憐的詩人。這裡,在桌邊,盯著我看的眼神讓我渾身發燙,這個可憐人,我的人品在接下來的幾年怎麼會變得如此不堪,我不應該這麼殘忍——我又看了一遍這個長篇大論。「虛構的」!但是索姆斯就在這裡,和我一樣真實。而且「labud」是什麼?(我到今天也不知道這個詞的意思。)「太——奇怪了。」我最後結結巴巴地說道。
索姆斯什麼也沒說,但是仍然殘忍地盯著我。
「你確定嗎,」我掙扎道,「你真的確定你抄對了嗎?」
「非常確定。」
「那麼,就是這個煩人的安普頓犯了——將要犯愚蠢的錯誤。看這裡,索姆斯,你知道的——畢竟馬克斯·比爾博姆不是一個多罕見的名字,一定有好幾個叫伊諾克·索姆斯的人,或者任何一個寫故事的人都會想到伊諾克·索姆斯這個名字。我不寫小說,我是一個散文家、一個評論者、一個記錄員。我承認這是一個天大的巧合,但是你得了解……」
「我瞭解整件事。」索姆斯靜靜說道,「我們談點別的。」他補充道,有一絲以前行為的樣子,但是比我所瞭解的他更高貴。
我立刻接納了這個提議。我把話題轉到當下迫在眉睫的話題。那晚的大部分時候,我都在不斷地慫恿他逃跑,在其他地方躲起來。我記得自己最後說如果我註定要寫他,那個故事最好有一個完美的結局。索姆斯用極諷刺的語氣不斷重複「完美的結局」這五個字。
「在生活和藝術中,」他說,「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不可避免的結局。」
「但是,」我儘可能地表現出有希望的樣子,「一個可以被避免的結局不是註定的。」
「你不是一個藝術家,」他用刺耳的聲音說道,「你跟藝術家有著天壤之別,以至於你不能想象一件事情,讓它看起來是真實存在的。你甚至會讓一個真實存在的東西看起來像虛構的一樣。你是一個可憐的草包,就像我的運氣一樣。」
我抗議道:「我不是一個可憐的草包,以後也不會是,安普頓才是。」我們進行了一場相當激烈的討論,在最激烈的時刻,我突然發現索姆斯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他表現得畏畏縮縮。我在想為什麼——他看向我的後面。那個「註定結局」的締造者站到了門前。
我努力把椅子往裡挪了挪,儘量裝出輕快的樣子說道:「啊,請進!」看著像情節劇裡混蛋樣子的他,我的內心充滿恐懼。他傾斜著的帽子和衣服前襟的光澤、他一直捋著鬍子的樣子,尤其是他的冷笑似乎都在表達他才是一切的主宰。
他一步跨到我們桌子前。「很抱歉,」他譏笑道,「打斷了你們開心的聚會,但是——」
「您沒有打斷,您讓我們的聚會更完整了。」我向他保證道,「索姆斯先生和我想跟您稍微談談。坐下來怎麼樣?今天下午的旅程讓索姆斯先生一無所獲,真的一無所獲。我不想說整件事就是一個詐騙,一個徹底的詐騙。相反,我們相信您的本意是好的。但是這個交易,以這種情況看,是否可以取消了?」
魔鬼沒有給出任何回答。他只是看著索姆斯,用他的食指指向門。索姆斯立刻就從椅子中站了起來,在絕望之下,我快速地把桌上的兩把叉子放在一起,刀刃相交。魔鬼直直地往後面的桌子走去,顫抖著轉過頭。
「你不迷信!」他發出噝噝的聲音,說道。
「一點也不。」我笑著說。
「索姆斯,」他像是對小嘍囉說話,但是沒有轉過頭,「把叉子放正!」
我示意我的朋友不要這麼做。「索姆斯先生,」我一字一句地對魔鬼說道,「是一個天主教的惡魔主義者。」但是我可憐的朋友聽了魔鬼的命令,而不是我的。當主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他時,他起身,擠過我身邊。我試圖說話。但是索姆斯先開了口。「儘量,」當魔鬼粗魯地把他拽出門時,他留下了最後的話,「儘量讓他們知道我確實存在過!」
下一秒鐘,我自己也衝出了門。我四處觀望,街頭、街角、街尾,只有月光和路燈,沒有索姆斯也沒有另外一個。
我茫然地站在那裡。最終,我又茫然地走回那個小餐館。我想自己向貝爾特或者羅斯支付了我的晚飯和中飯,還有索姆斯的。我希望是這樣,因為我再也沒去過「二十世紀」。那晚以後,我一併連希臘街也不去了。數年以來,我甚至不再踏足蘇荷廣場,因為在那一晚,我在那裡徘徊觀望,像丟了東西的人一樣,抱著某種希望,不願離開那個地方。「一遍一遍地圍著廣場」,我想起了索姆斯的這句詩,順帶想起了整個詩節,它們在我的腦海裡迴響,讓我發現他想象的快樂場景和他真實的經歷有多麼不同!那個王,在所有的王中是我們最不能信任的!
但是散文家的思維就是這麼奇特,不管遭受何種打擊,總是這麼發散。我記得曾經駐足在一個很寬的門階前,思考也許年輕的德·昆西就是在這裡暈倒,而可憐的安飛速地趕到了牛津街,去找他們「鐵石心腸的繼母」,回來時聽到了「一杯葡萄酒和香料」。沒有這杯東西,他想,他可能已經死了。年邁的德·昆西重返舊地也是在這裡嗎?我細細品味安的命運,思索她突然離開男友的原因。很快,我開始譴責自己居然讓過去凌駕於現在之上。失蹤了的可憐的索姆斯!
於我自己,我也開始有些糾結。我應該做什麼?我是不是應該大肆宣傳「作家的離奇失蹤」之類的?他最後被人見到就是和我一起吃中飯晚飯。我是不是應該直接坐車去倫敦警察廳?他們肯定會覺得我瘋了。畢竟,我寬慰自己道,倫敦是座大城市,一個不起眼的人物可能很容易就不見了,尤其還是在五光十色的慶典之中。最好什麼也別說,我這樣想。
我是對的。索姆斯的失蹤根本沒有激起任何漣漪。他被徹底忘記了,我覺得根本沒有人發現他再也不四處遊蕩了。時不時地,也許某個散文家或者詩人會說一句:「那個索姆斯現在怎麼樣了?」但是我從來沒有聽過任何人問這個問題。至於他在迪奧特街的房東,毫無疑問他的租金是周付的,而且索姆斯房間裡的財物足夠讓她對他的失蹤閉口不言。那個領取他每年年金的律師也許追問過他的下落,但是沒有得到任何回覆。我的潛意識裡有一個可怕的想法,我不止一兩次地在想,安普頓,那個尚未出生的嬰孩,認為索姆斯是我的臆想也許是真的?
安普頓令人討厭的書中的一點可能讓你疑惑,書的作者(他的名字我已經在文中提及,書的內容我也進行了精確的摘抄)怎麼會沒有發現我根本沒有捏造任何事情?答案只能是這樣:安普頓沒有讀這份傳記的後半部分。缺乏完整性是做學術研究的大忌。我希望這些話能被安普頓同時代的學者看到,消除他的觀點。
我寧願認為,1992年和1997年之間的某個時間,有人會閱讀這篇傳記,然後向全世界提出他的讓人震驚但在所難免的觀點。我有理由相信,會是這樣的。你們會意識到1997年6月3日下午的大英博物館的閱覽室和索姆斯通過魔鬼看到的一模一樣。你們會意識到,當那個下午到來時,會有同樣的一群人在那裡,索姆斯也會準時到達,他們做著和我描繪的一樣的事情。想一想索姆斯說的他引起的轟動吧。你可能會說光是他的穿著就足以在那群穿著制服的人中引起轟動。我向你保證,如果你見過他,你就不會這麼說了,因為索姆斯真的非常不起眼。人們這樣盯著他看,跟著他四處走,似乎很懼怕他只能通過一個假設來解釋:人們已經對他詭異的拜訪有所準備。他們一定很熱切地在等他是否會來。當然,當他真來的時候,效果一定是驚人的。
一個真正的、確切無疑的、已經被證明的鬼!只能這麼解釋!第一次拜訪時,索姆斯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他周圍的生物則是鬼——我是這麼認為的,結結實實的、可觸控到的、有聲音的生物,卻是無意識的、自動的——身處本來就是幻覺的建築物之中。第二次,這些生物和建築物就是真的了。我希望我認為他註定會再次拜訪那個地方,真真切切地、實實在在地、清清醒醒地再去一次。我希望他可以有這麼一次短暫的逃離,這麼一個小小的獎勵來期待。我總是想起他。他就在那裡,一直都在。你們之中堅定的道德至上的人可能會說,他只能怪自己。可是於我而言,不應怪他。是的,人不應該有名利心,我也承認,伊諾克·索姆斯的名利心超出一般人,需要特殊對待。但是我堅持認為,他是被魔鬼騙了。魔鬼肯定知道我朋友的未來之行將會一無所獲。整件事就是一個卑劣的伎倆。我越想,越覺得魔鬼面目可憎。
「二十世紀」那天之後,我在各處又見了他幾次。然而,只有一次是近距離看到他。那是幾年前了,在巴黎,有一天下午我正沿著安廷街散步,看到他從對面走來,穿得和以前一樣浮誇,揮動著烏木柺杖,彷彿整條街都是他的。想到索姆斯和其他無數人都永久地被魔鬼控制著,我被巨大的憤怒籠罩。我站直了身子。但是,人都太習慣在街上對自己認識的人點頭微笑了,以至於這一動作變得十分自然。阻止這個動作,需要很大的努力和毅力。悲劇的是,我意識到,在我經過魔鬼時,我向他點頭微笑了。當他帶著傲慢直勾勾地盯著我看時,我的恥辱感更甚。
被他搶道,被他故意搶道!到現在,我仍然對讓此事發生異常憤怒。
【註釋】
倫敦下轄自治市。
一位擁有荷蘭和丹麥血統,卻在德國出生,在英國發展的藝術家。
由苦艾製成。
法國詩人、散文家。
大英博物館附近的一條街道。
法國象徵主義詩人、作家、劇作家,作品經常有神秘與恐怖主義的風格,兼具浪漫主義元素。
鮑利海出版公司的創始人。
英國著名插畫藝術家。
編輯、小說家。
英國現代新聞事業奠基人。
英國著名散文家和批評家。
維克多·雨果的劇本。
法國北部城市。
南歐沿地中海的一個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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