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瓦拼命嚥下淚水,露出笑容。母親還是三十歲,她永遠停留的那個年紀。炸彈還是會炸碎這個小巧的年輕女人,即便悲痛和焦慮早已侵蝕了她的模樣和肌膚。她還能活一小時。她穿著自己縫製的女士襯衫,套著明顯過大的男式夾克,就這麼筆直地站在那兒。
「先生?」
她也一樣在顫抖。這個男人看起來太像她的丈夫!他從未提起過有這麼個人,但他們怎麼可能會沒有關係?他說起話來,聲音、語調都在迴響。他自我介紹,解釋情況。他其實是死者唯一的親戚。在死前的幾個月,他給表兄寫過信,還把小兒子的照片附在信裡。芒瓦撫摩著讓·雅克的頭髮,男孩沒有拒絕。遺憾的是,在撤退的混亂中,讓·皮埃爾·芒瓦在色當附近弄丟了行李、信件和照片。
芒瓦說話時故意誇張地用戴戒指的手比畫。珍妮注意到了。
「不好意思,那個戒指……」
突然,一直不作聲看著兩個大人的讓·雅克插嘴道:「對啊,看到了嗎,媽媽?他跟爸爸有一樣的戒指,簡直一模一樣!」
芒瓦伸出手:「我們一起在p城的珠寶商那兒訂的。米高親自把莊園設計圖畫在自己的筆記本上。」
這句話無懈可擊,年輕女人腦海中所有的疑慮頓時都打消了。她丈夫的確有一枚在p城做的戒指,設計草圖是他自己畫的。然而即便如此,還是很奇怪,他從來沒提起過這位大他十來歲的表兄,他青年時期和他的關係一定很密切,看起來……但不論如何,友好的來訪還是讓她很高興,打破了她平日單調乏味的生活。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打扮得亂七八糟——這襯衫,還有走形的夾克,真是的!她表示抱歉,本來準備在機器旁坐下工作的。她在做一些縫紉活,戰爭遺孀的撫卹金還是太少了。
他們進了屋。這名冒充者聞到了那股自己從未忘記的熟悉氣味,看見了他偶爾在街上回想起的場景,喉嚨哽咽。溫柏芝士、淡黃色籠子、蠟光劑、蔬菜湯,以及讓·雅克房間裡有點刺鼻的老鼠屎氣味。還有二手衣服的氣味,在這個貧困的年代,珍妮新衣服做得少,更多是把衣服收集起來重新裁剪、拼接。還有縫紉機油壺散發出的味道。那邊,那座雕鏤鍍金的黑色鳴鐘威嚴地坐落在客廳裡,被一堆針線、粉筆和剪刀圍繞著。但他記得有間屋子是在特殊情況下才用的,只在必要時才去,要穿氈拖鞋……當然,那都是以前了!在戰爭開始前,父親尚在時。起居室被用來做了工作室,拖鞋匍匐在沙發下向外偷窺。
珍妮帶他們進了廚房。他坐在她遞過來的椅子上,儘管坐著感覺就像腿被砍了一樣。幾面掛盤子的牆在他四周旋轉起來。
「讓·皮埃爾,我能叫你讓·皮埃爾嗎?畢竟我們是親戚。你看起來很疲憊。」
「是。路上……」
「你從很遠的地方來吧?」
「很遠,對。」
他被眩暈感吞沒。他閉上眼,又睜開,努力微笑。她已經轉過去背對著他燒開水了。她站在餐具櫃前,把空罐子都推到一邊,拿起每一個白錫盒子在耳邊搖。
「讓我們看看……茶當然是沒有了,也沒有正宗的咖啡。花草茶怎麼樣,或者菊苣。」
一點一點地,芒瓦的眩暈感漸漸消散。牆壁不再旋轉,盤子也靜止下來。有三個盤子上沾著薄薄的油脂和灰塵。第一個盤子上畫著裝飾畫:有個女人,就像此刻的珍妮,在廚房忙碌著。第二個盤子上是個上世紀的旅行者拿著手杖穿過森林,大帽簷遮住了他的臉。最後一個盤子上是一幅畫謎。從他坐的這個地方看,不太能看清畫裡的元素:五線譜上的音符、池塘……
「給,要泡一會兒。是菩提花茶。啊,稍等,還是有東西可以款待的。」
她從另一個碗櫃裡拿出一個盤子。芒瓦認得那種深色的琥珀,從大塊果凍上切下的棕色部分,跟她過去常為他準備的下午茶零食幾乎一樣。
「我不像之前那麼愛做這個了,要放太多糖。但讓·雅克愛吃。那孩子這會兒去哪兒了,讓·雅克?」
樓梯間響起一陣腳步聲,讓·雅克出現了。
「你在忙什麼?」
「我在整理房間,好帶讓·皮埃爾叔叔去看看。」
「可讓·皮埃爾不是你叔叔,他是你父親的表兄。」
「是,可他說……」
「沒事,沒關係。」芒瓦打斷道,「我年紀太大了,當表兄不合適。」
「我們還要一起玩,對嗎?你說過的。我整理了房間,這樣我們就可以玩了。」
「別打擾讓·皮埃爾。過來這兒,吃點溫柏芝士。你也是,讓·皮埃爾,請隨意。」
男人和男孩都吃起來。東西嚼著有點黏,讓·雅克舔了舔手指。芒瓦猶豫了一下,遞了個眼色給他,也像他一樣舔了。
「媽媽?」
「什麼事,親愛的?」
「我今天還要回學校嗎?」
「這個……至少上午不用去了。」
「下午也不去了嘛!」
「到時候再說。我會再看。啊,茶好了。」珍妮拿出兩個碗。讓·雅克不太喜歡花草茶,而且他剛吃過早餐。但他沒有因此就停下,而是一直在吃溫柏芝士。這麼一來,芒瓦雖然很想再繼續吃,但他不敢動了。
「隨意啊,讓·皮埃爾。真的別客氣!」
「我很樂意。這很好吃。」他從盤子裡取了一點碎渣。
「嘿,你還會回來嗎?」
他們在讓·雅克的房間裡。珍妮在樓下做事。讓·雅克躺在玩具箱旁的油氈上,芒瓦放下他手裡把玩的錫質小飛機。
「當然,如果你媽媽想我來的話。」
「她想,我知道她想!」
「為什麼呢?」
「因為你是家人。有家人的時候,你就會去拜訪,是不是?」
「我想是吧,我也不確定。我也沒有家人了——除了你倆。」
「就像我們一樣——我們也只有你。」
芒瓦俯身在玩具箱上,伸手去拿一盒拼圖:「但有時候住得太遠,就不能經常拜訪了。」
「你住得很遠嗎,在自由區?」
「對,在自由區。」
「所以,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芒瓦開啟拼圖盒子。他已經找到了一幅圖的三個面,是競技表演的場景圖,沒有懸念。
「我在搬家。」
「真的嗎?太棒了!那我們就能經常見面了,是嗎?我們可以去划船。媽媽不帶我去。但是你可以,對嗎?」
「我們可以去任何地方!馬戲團、動物園、市集上的摩天輪。」
「摩天輪!它還沒離地的時候我看周圍都害怕!」
「你和我在一起就不怕了,對不對?」
「不怕!絕對不怕!」
警報驟鳴。男人和男孩都僵住了。
「聽到了嗎?是炸彈預警!」
芒瓦看看錶,點點頭。珍妮焦急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讓·雅克!讓·皮埃爾!警報響了!」
「來。」
關門前,芒瓦在門口朝兒時的房間看了最後一眼。床上的紅色羽絨被、咬籠子欄杆的白鼠、梳妝檯上小狗形狀的塑膠存錢罐、燙金節曲線設計的吉卜林詩集。再見了,這一別就是永遠。
他們下了樓。珍妮在樓梯下等他們,她不是一個人,鄰居也站在旁邊。好奇心驅使她過來,人還在臺階上時警報突然就響了。
「趕快!你們沒聽見警報嗎?!」
「聽到了,但不是響給我們聽的。我敢說他們是要炸車站。」
「我們就在隔壁!快過來,我家地下室的位置很深,我丈夫把它弄得很牢固。」
「我們沒時間了。」芒瓦打斷道,「聽,他們已經開始了!」
引擎咆哮聲愈來愈大。不多時,空軍就會飛過城鎮上空。低沉的爆炸聲已經響起。
「是高射炮。」讓·雅克喊道,「嘣!嘣!嗚!嗚!嘣嗡嗡嗡!」
「快,下樓!」
珍妮抓著男孩。她開啟地下室的門,順著階梯往下走。芒瓦閃開身,讓鄰居過去。
珍妮點上一盞小燈,他們坐在舊貨箱上。地面不停搖晃。每次爆炸,衝擊波都震得牆壁搖搖欲墜。地下室的一角,幾個空瓶子哐當作響。
「他們在炸車站,我們沒什麼好怕的。」
「你非要這麼說的話!」鄰居很想念自己家堅固的避難室和沙袋。珍妮很安靜。讓·雅克害怕了一小會兒,又在「讓·皮埃爾叔叔」面前重新變得自信。芒瓦笑了。他內心感到無比安寧。曾經灰飛煙滅的,如今要重新歸位了。
上空,一架轟炸機被打中。它突然轉變方向,失去平衡。為了減輕載重,飛行員卸掉了所有炸彈。一時間,炸彈在空中搖搖晃晃,沒有軌道,但很快風托住了炸彈尾翼,穩住了航向。它們現在直衝衝下落,呼嘯聲一聲比一聲尖銳。第一枚落地的炸彈炸開了房子外兩百多碼的地,第二枚炸碎了街角一輛汽油油罐車。地下室裡,鄰居忍受著這糟糕的一切,大聲哭喊。讓·雅克緊靠著珍妮,把臉埋在她的胸口。芒瓦站起來,撲過去,將他們抱住。
【註釋】
20世紀30年代戈培爾創辦的德意志第三帝國軍事宣傳雜誌。
法語中manor有「莊園」的意思,跟主角的名字manoir很像。
法國的一個城鎮。
英國小說家、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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