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堅持自己的判斷,克勞迪婭。這個結論既不正統也不委婉,但這就是我的結論。我不願撒謊。」
「對媒體發言時注意一點,凱特。想想你的前途。」
我嘆了口氣:「什麼前途?我這五年來承受了那麼多,從一座城市搬到另一座城市,卻連一次進入終身教職最終候選名單的機會都沒有。」
「凱特,你是一位優秀的語言學家,」她的語氣有所緩和,「總會有機會的。
她非常固執。「謝謝你抽空跟我聊,克勞迪婭。我會好好考慮你的話。」說完,我便離開了。
奧萊利愛爾蘭酒吧里人滿為患,都是來參加尖叫朗姆接納會新聞釋出會的。記者們跟自己的同行聊得不亦樂乎。克勞迪婭從後排瞅我,眼神像是要剜我一刀。
威爾做了自我介紹後,進入正題。「在12月16日,一艘維京長船在聖約翰海港被發現。船上有五個人,但只一人生還。法醫辦公室的屍檢報告顯示,這些人死於體溫過低。根據檢疫法,這位生還者已經被隔離觀察了十四天,沒有發現疾病的徵兆。然而,當這位生還者恢復意識後,我們發現他不會講英語,也不會法語或其他現代語言。一組專家對我們這位神秘來客做了大量檢查。這艘航船以及他使用的語言,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個男人是格溫內思郡的馬多克王子,一位12世紀的威爾士傳奇人物。」當聽到這句話時,記者們紛紛竊竊私語起來,其中不乏譏笑。「這到底是一場騙局,還是時間旅行事件,我們的專家團依然爭論不休。接下來,我就把現場交給他們。煩請大家不要急,將你們的問題留待他們發言的時候再提。」
我們依次展示手裡的證據。康農詳細解釋了他的欺詐假設,醫生和法醫的態度則顯得模稜兩可。輪到我發言了,我瞥了一眼克勞迪婭。如果她是對的呢?我是在為了自己所相信的東西,放棄了職業前途嗎?
我看向馬多克,思考著他的前途。他衝我微微一笑。
我跟他一樣漂泊無依。我的這種疏離感並非因為霧氣和雨水。要是我認真回顧,沒有歸屬感的感覺已經持續了好些年。我倆是一類人:我也想見識未來,開始全新的生活。這時我知道了,我不能像其他人那樣撇清關係。在這件事上,我必須替馬多克發聲,即使會自毀前程。我深吸一口氣,開始發言。
「根據語言學的證據,我不得不得出結論,馬多克確實是時間旅行者。」繼而,我解釋了為什麼幾乎不可能模仿出母語的發音和語法能力,「由於他對中古威爾士語的掌握達到母語的程度,我必須承認,他確實,毫無疑問,來自12世紀。」
克勞迪婭站起來,失望地搖搖頭,離開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塔羅牌裡的愚者,一抬腿就將跌落懸崖。
是麗貝卡把我從媒體的狂轟濫炸下救了出來。「我是馬多克的無償代理律師,我需要確保他的權利沒有被侵犯。目前,我們沒法兒確定他的國籍。但請想一想,如果他真是馬多克,那他就是第一批來紐芬蘭定居的歐洲人之一。毫無疑問,他來自威爾士,所有證據都指向這一點。但他是加拿大人嗎?
「傳說提到,馬多克帶著移民,跨越海洋去新發現的大陸定居。我們知道他來過阿瓦隆殖民地。連康農教授都承認,馬多克對阿瓦隆的瞭解堪比專家學者。等到今年開春,考古學家將要開挖一片未知的遺址,如果馬多克是對的,那裡將有一棟迄今尚未發現的卡爾維特時代的建築。將紐芬蘭納入聯邦的《紐芬蘭法案》,頒佈於1948年。因此,如果他曾在阿瓦隆住過,他就是加拿大公民。」
「但他沒有活在聯邦政府時代,不是嗎?」一名記者大聲嚷道。
「呃,但他現在顯然活著。」一陣鬨笑。「他絕對是第一批紐芬蘭移民,我認為我們大家,一群以熱情好客著稱的人,應該張開雙臂接納他。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我們今天在奧萊利酒吧舉辦了尖叫朗姆接納會,歡迎大家參加!」
提問環節混亂至極。我覺得自己在大部分問題上都應對得不錯,但那些詢問這一切是否是玩笑的問題,實在讓人沮喪。終於,威爾宣佈尖叫朗姆接納會時間到。儀式需要一個土生土長的紐芬蘭人來主持,威爾將榮幸地承擔此職。大夥兒把我們拉到場地中央,又給我們戴上黃色的塑膠防水帽,每個人都被塞了一滿杯尖叫朗姆酒。
「將你的尖叫高舉起來,跟著我念:願你的大三角帆常升不降。」威爾大聲宣讀。
「願你的大三角帆常升不降!」我也高喊起來,雖然我完全不知道這話的意思。我只知道自己需要來點烈酒。當朗姆酒刺激到我的味蕾和胃部時,我放聲尖叫。
「這就是他們叫它‘尖叫’的原因!」有人吼了一句。人群裡笑聲鼎沸。他們慫恿馬多克也跟著念:「遠尼滴噠三腳飯長生不降?」「大家靠攏些!把鱈魚端出來!」
我帶著宿醉從自己的床上醒來,胃難受得厲害。我不記得自己怎麼回的家。朗姆酒和炸燻腸肯定不是一起吃的。
我發現威爾睡在我的沙發上。肯定是他開車送我回來的。
為了不吵醒威爾,我溜到臥室給麗貝卡打電話:「我認為我們需要幫助馬多克繼續他的旅程。我正在認真思考,要不要加入他的航行。」
「你是說,去到未來?」麗貝卡問,「凱特,你可要想清楚!你去那兒幹嗎?跟他似的,充當活的博物館?」
「我會有所發現,」我說,「想一想,有機會去驗證語言流變理論是否正確!」
「那你的課怎麼辦?」
「我懷疑自己已經被辭退了。」我將手中的電話線纏繞著玩,「我很樂意違抗命令,去完成未竟的事業。」
「凱特,三思而行啊!那些人在之前的航行中死掉了。」
「我考慮到這個可能性了。我們能多儲存些補給,好好籌備。」
麗貝卡不禁嘆道:「你是認真的嗎?那船員在哪兒?船又在哪兒?」
「我會想出辦法的。」
結束通話電話,我輕柔地將威爾喚醒:「早上好,小懶豬。謝謝你照顧我。」
「這是我的榮幸。」他回答,一邊揉了揉睡眼,「我能為你做早飯嗎?」
我用微笑掩飾憂慮的心緒:「知道怎麼做桃子煎餅嗎?」
用餐的時候,我告訴了威爾我的計劃:「威爾,在聖帕特里克節之前,我們得將船還給他。」
「什麼?那不成!」
「那是他的財產。他的命運,他的旅程不應到此為止,對此我深信不疑。」
「高層不會允許的!」
「就借一天,這是我唯一的請求。用來重現馬多克的航程,重現一個歷史性的時刻,諸如此類的名頭。如果沒有成功,你還能重新收回船隻,以及我倆。」
「‘我倆?’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要跟馬多克一同起航。」
良久,我們相對無言。
「我希望你留下,凱特。」終於,威爾開口說,同時牽起了我的手。
我緊握他的雙手:「跟我們一起走吧。」
「我活在‘現在’就夠了,凱特。難道你不是嗎?」
「這種機會千載難逢。我相信,在此時此地遇見馬多克一定有其原因。他就是我一路尋找的冒險生涯。」
「你尋找的不是安穩嗎?」
「也包括那個。」我承認道,「我可能無法兩者兼得,至少目前不行。也許七十五年後的未來世界並不美好。但貿然放棄一個獲得了不起的人生經歷的機會,我想我做不到。」
「難道用愛也不行嗎?」
我看進他的眼眸深處。這麼長時間以來,他是我遇見的最棒的男人。我真的不想傷他的心。「幫幫我們吧。」我說。
威爾嘆息一聲:「你真頑固,凱特·唐懷瑟。好吧,未來是你們的。但眼下,現在屬於我們。」
他靠著餐桌,傾身吻了我。跟我幻想的一樣,這是一個不慌不忙的長吻。
接下來的幾周,並沒有出現預期的媒體熱潮。大多數人認為我們的時間旅行理論是無稽之談,只有少數支援者,這期間爭議不斷。我收到一連串的電視、報紙和電臺的採訪邀約,同意出席一些口碑較好的,拒絕了搏出位的那些。大家唯一的共識是:這事只會發生在紐芬蘭。
馬多克出院後,麗貝卡和她丈夫安排他住進自家的客房。我與他碰面,商議加入他的航行的事宜。「我們會將屬於你的船隻、你的風暴悉數奉還。」我用他的語言對他說,「我將跟你一起走。」
馬多克的臉上浮現出喜憂參半的表情:「我感到榮幸,凱特女士。但我們人手不夠。」
「由我來找齊人員。」我回答。
馬多克點點頭:「不要帶鐵。出錯。危險。」
根據我目前的判斷,他的時間旅行的實現是基於一種威力巨大的磁場。如果攜帶金屬鐵穿越這個通道,要麼會破壞這個磁場,要麼會在傳送過程中引發險情。在第一次航行時,他就發現了此種情況——船上那些鐵製品被稱作「神秘之火」,也就是我們說的聖艾爾摩之火,接下來天降暴風雪。雖然他們將所有鐵製品解除安裝一空,依然有兩名同伴被海浪吞噬。在他上一次航行中,一定有人不小心把鐵器帶上了「格溫納·高恩號」,支援這個推測的證據,就是在船上找到的那枚扭曲的鐵釘。
但我們還缺少船員。
為此我去謁見了錯亂時空創意協會的總管,詳細地告訴了他我的計劃。他來自安艾琳尼郡,這個單詞是蘇格蘭蓋爾語「我們自己的島嶼」的意思。「想象一下,有一個看到未來的機會,一趟單程旅途。我知道,讓人就這樣放棄當下,實在是很過分。但我需要有意願冒險的人,而且越快越好。」
「這真是與眾不同的請求,不過我會發出通知的。誰說得準呢,我們這兒千奇百怪的人都有。我們大部分人喜歡過去的時空,但也有嚮往未來的。不管怎麼說,還有比親自成為年代錯誤之人更富魅力的事嗎?」他露出微笑,「不過在我看來,你能為對生活失去希望的人群帶來福音。」
「這是什麼意思?」
「有些現代藥物治療不了的疾病,但如果用上未來藥品呢?有些人沒有七十五年可活了,但依然懷抱希望等待著。」
他說得沒錯。未來可能有新的療法。當然了,也可能沒有。我唯一能允諾的,是一次賭博。
漸漸地,電話和電郵紛至沓來。人們通過錯亂時空創意協會聽說了這個機會。我告訴他們,這可能是一次危險的、有去無回的旅程,同時也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冒險旅程。大部分人再也沒有回應,但意外的是,有一些人對加入船員之事看得很認真。
雖說威爾並不同意我的計劃,但他幫著我將開玩笑的人、危險的人都從志願者名冊中清理出去。「飛到紐芬蘭可不便宜,只有認真對待的人才會來。」威爾說。我們將名單壓縮到十二人,十個男人和兩個女人。其中四人具有航海經驗,一個威爾士人提出可以協助馬多克進行翻譯工作。
船員於聖帕特里克節的前一週抵達,由各行各業的人員組成:漁夫、物理學家、歷史學家、前海軍陸戰隊成員、作家、學生、卡車司機、醫生等。每個人都有加入我們的理由。
我們一起籌備了補給品,剔除所有鐵製品。錯亂時空創意協會的成員們聚集一堂,依照馬多克所處的時代製作服飾。我們選擇將格溫內思郡的四頭獅子作為標誌,將其縫製在白色和綠色的布料上。
馬多克和我繼續教授對方自己的語言:「還不算太遲,凱特女士。你可以留在善人威爾的身邊。我保證會安全送他們抵達未來。」
我搖搖頭:「我想這麼做。」
嗚呼!聖帕特里克節來得太快了。明天,我們即將啟航。
我蜷縮在威爾的臂彎裡,與他度過了最後一夜。
我最後一次祈求他:「跟我一起走吧。」
他將我抱得更緊了。「我需要安定。」他伸手拿過床邊的外套,從口袋裡取出一個黑色小盒子。我的心跳彷彿擂鼓。一隻戒指嗎?
並不是。盒子裡是一條金項鍊,吊墜上裝飾著我曾在阿瓦隆稱讚不已的鹽水石。他將其戴在我的脖子上,扣好:「這不是鐵的,所以很安全。可以睹物思人。我愛你,凱特。」
我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我也愛你。別忘了我,威爾。」
第二天早晨,海港聚滿了學生、陌生人、好友們,大家都來給我們送別。他們大多數期待著這整件事就是一個宣傳噱頭。我看到了麗貝卡、菲利普以及哈利·康農,卻不見威爾的蹤影。對他來說,與我道別是那麼難以承受嗎?
還是威爾說服了海岸巡邏隊,將「格溫納·高恩號」暫時歸還給我們。它高昂著船頭,在我們登上甲板之際,發出吱呀聲。這聲音帶給人一種奇特的安心感。這艘船經受住了多次航行的考驗,以及數不清的歲月的洗禮。它將會很好地為我們服務。
距今七十五年後的世界將會變成什麼樣子?紐芬蘭還會一成不變,彷彿時間凍結一般嗎?我不知道。我只清楚一點,我深愛的威爾不會在那裡等我歸來。
我轉而專注於準備工作,不讓自己揪著這個想法不放。我們將食物和其他補給搬上來,存放進中部那塊帶頂的圍棚裡。我們再三檢查,用一隻金屬探測器掃描船隻和人員,看有沒有遺漏的鐵製品。上一批船員很可能就因為一顆鐵釘丟了性命,我可不想重蹈覆轍。
等我們準備妥當後,我站立在船首,一隻手搭在馬多克的肩上。「親愛的旅伴們!」我高聲說,「我相信你們已經道過別了。我們可能會捲進風暴,哪兒也去不了。我們可能會碰上災難。最糟糕的是,我們的航行帶著不確定性。但縱觀整個歷史,難道不是永遠都有那麼一些男男女女,帶著冒險精神,離開所愛的人,去尋找新的地平線嗎?在未來,人類將建造出開往星辰大海的飛船。他們將選擇做的事情與我們今天一模一樣:離開所有熱愛的東西,到未知中去探索。」
我停了一下,與我的船員們對視:「我知道,前景叫人戰慄。但我也知道,如果我沒有抓住這個機會,我的餘生將在後悔中度過。我希望你們也有同樣的感受。讓我們一起創造歷史吧!」
船員們紛紛歡呼喝彩。
開始降雪了,風也漸漸大了。「希拉的筆刷」往這邊吹來了。
馬多克一聲令下,船員們開始划槳。「格溫納·高恩號」穿過浮冰,從海港裡滑了出去。我四處搜尋威爾的身影,發現他正從歡呼的人群裡擠出來,身後跟著一位老人。正是威爾和我在阿瓦隆的沙灘上遇見的那位老紳士。
威爾穿著便服,站在碼頭上揮手。「凱特!等等!」他縱身跳上浮冰,碼頭和海船中間有一塊塊扁平的冰面。
「停止划槳!」我大聲說。
威爾從一塊冰面跳上另一塊,全然不顧危險。他爬上船,取下手錶丟進水裡:「這是我最後一塊鐵製品。」
我擁抱了他,並問道:「是什麼讓你改變了主意?」
威爾回答:「馬多克說服了我。」
我看向馬多克。他已經從我這兒把英語學得那麼溜,足以跟威爾對話了嗎?還是說,他一直都是個謊話精?
威爾看出了我的疑惑:「不,不是他。記得我們在阿瓦隆海灘上碰到的男人嗎?他叫馬多克·蒙蒂斯,是我們的兒子。」
花了好一會兒我才聽懂他的話:「怎麼可能?」
他給我看了他戴在衣服下面的一個黃金吊墜,上面的石頭與他給我的那塊一模一樣,連紋理都別無二致,只是磨損了,年歲更久遠一些。我的手飛快摸回脖子,我的還在!
「他們確實找到了回來的辦法。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帕迪的掃帚’嗎,就是那個跟‘希拉的筆刷’幾乎同時抵達的風暴?咱們的兒子穿過了那扇時空之門,將它作為證據給了我。這就是我要的確定性。讓我們共同面對未來吧,無論等待我們的是什麼。」
我明白了。
馬多克驚叫一聲。前方,在茫茫白雪和霧靄中,出現了一道彩虹光環。是時空之門!
無須再回頭。去往暴風中,朝未來前進。
「無論等待我們的是什麼。」我默唸道,並吻了威爾。
【註釋】
韋尼克區的損傷將導致嚴重的感覺性失語症。有該症的患者能夠聽見聲音,但無法理解語言的意思。患者能組織語法正確的句子,但沒有能力在句子中表達任何意義。
磁共振成像。
正電子發射型計算機斷層攝影。它是一種核醫學技術,利用器械中的照相機獲得人體功能的多幅影像,提供有關健康和疾病方面的資訊。
英國作家提姆·塞弗林的一部著作,描寫了聖布倫丹於西元6世紀完成的一趟從大西洋到太平洋的偉大航程。
紅玫瑰與白玫瑰分別是蘭切斯特王朝和約克王朝的家徽,兩個家族都是金雀花王朝的皇族分支,玫瑰戰爭即是兩個家族支援者之間的內戰。
指代海洋。即每年的12月26日,聖誕節次日,是在英聯邦部分地區慶祝的節日。
一種自古以來就常在航海時被海員觀察到的自然現象,經常發生於雷雨中,在如船隻桅杆頂端之類的尖狀物上,產生如火焰般的藍白色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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