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抓緊手杖,肩膀猛地一沉。
「我去納亞迪瓦斯路,好心的先生。我是從齋浦爾來的。我來找我姐姐,她就住在那裡,不過我的證件丟了。他們說必須有證件,不然就會把我送到尼奇·迪利去,那裡全是窮人和罪犯。我不想被送去那裡!我姐姐有錢。求你了,先生,告訴我怎麼才能去納亞迪瓦斯路!」
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納亞迪瓦斯路,也沒聽說過尼奇·迪利。新日街?下德里?這些名字真奇怪。他擦掉額頭上的汗水。
「這裡沒有你說的那些地方。有人給你指錯了路。走回主路上去,往右轉,那裡有個市場。我和你一起去。沒人會傷害你的。我們可以在那兒問問人。」
她謝過他,聲音聽起來如釋重負。她告訴他,她聽說過很多有關這座傳說之城的故事,以及它那高聳入雲的寶石鑲塔與完美無瑕的花園。還有飛船,穿梭於世界之間的銀色烏丹-哈托爾斯飛船。她很高興自己終於來到了這座不朽之城。
他睜大了眼睛,猛地站起來,然而她已經消失在了樹叢中。那份電腦列印紙還在他手裡,但他還沒來得及再看她一眼,她就已經不見了。
他都對她說了些什麼?他給了她希望,讓她打起精神來。她要去的地方,在未來的那個年代裡,會不會是(他現在害怕了)不該去的地方?
他蹣跚走過廢墟,驚擾了地松鼠和一群昏昏欲睡的林中鳴鳥,但他知道除了機緣巧合,他絕無希望再找到她了。時間巧合自有其深奧規則。他想象這一刻已經想象過很多次了,喜悅與絕望都曾作為結果在他的想象中出現,但他從來沒想到過會是幻象,會是不確定的。他又看了看那張電腦列印紙。他看到的幻象很像這張圖,這僅僅是巧合嗎?要是賢者維迪亞納斯的電腦產生的都是些隨機的東西,那他過去幾年的追尋和生活豈不是全無意義了嗎?說不定奧姆·普拉卡什和維迪亞納斯(如果他存在的話)正拿他的白費力氣來惡意取笑?他是不是任由自己被自己的希望和恐懼給欺騙了?
不過撇開這些不談,他擔心那個姑娘。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去找奧姆·普拉卡什,從他那兒把真相套出來。說到底,要是維迪亞納斯的電腦真的生成了她的圖片,只要他不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他就能知道些關於她的事,關於那個時代的事。希望渺茫,不過這是他僅有的了。
回去的路上他坐了地鐵。地鐵在城市地下依舊嶄新的隧道中蜿蜒蛇行,經過燈火通明的車站,人們擁進擁出,小男孩兜售著茶和軟飲料。在其中一站,他看到了一些人的幻影,他們的臉溼冷蒼白,身上衣著破爛;他聞到了沒洗澡的身體因太長時間沒曬過太陽散發出來的惡臭。他們是從站臺的水泥地裡面走出來的,就好像是來自地下深處一樣。他以前見過他們很多次,他知道他們屬於某個他不太願意去想的未來。但現在這件事像一記突如其來的耳光一樣擊中了他,他們有可能來自盲女所屬的那個未來。下德里——尼奇·迪利——肯定是這樣:一座屬於窮人、流浪漢和罪犯的城市,坐落在他所知的這座德里城地下有待挖掘的隧道里。他想到這個地鐵,在遙遠的將來會被棄置不用,遺棄的隧道也被流離失所的人所佔據,而地上的城市卻有著奼紫嫣紅的花園與美輪美奐的建築,高聳的尖塔直入雲霄。他想起自己曾見過一次。不朽之城,那盲女這樣叫它。
等他來到維迪亞納斯的小店時,已經是下午晚些時候了,小廣場上佈滿了拉長的陰影。他下車的那個公交站,有個年輕女孩坐在那裡讀些什麼。她看上去有點眼熟。她迅速瞥了他一眼,不過他只注意到了她周圍的環境。
他衝進房間。奧姆·普拉卡什正在讀一本雜誌,見到他便驚訝地把雜誌放了下來。一隻蜜蜂爬出他的耳朵,飛出一個大圈,回到了窗戶上的蜂巢裡。阿塞姆幾乎都沒注意到。
「維迪亞納斯那傢伙呢?」
奧姆·普拉卡什看起來有點驚慌。
「我的僱主不在這兒,先生。」
「聽著,奧姆·普拉卡什,有事情發生了,而且是很嚴重的事情。我遇到了列印紙上的那個女孩。但她是個未來人。我要回到那兒去找她。你必須把維迪亞納斯給我叫來。如果真是他的電腦弄出了這個女孩的圖片,那他肯定知道我怎麼才能找到她。」
奧姆·普拉卡什悲傷地搖了搖頭。
「賢者只通過電腦說話。」他看了看蜂巢,又看了看阿塞姆,「賢者控制不了未來,你知道的。他只能告訴你你人生的意義,還有你為什麼很重要。」
「但我犯了個錯誤!我沒發現她是從別的時代來的。我跟她說了些話,但我還沒來得及糾正,她就消失了。她可能會有危險!那是個很糟糕的未來,奧姆·普拉卡什。窮人住在這座城市下面的一座城市。地面上有清新的空氣、高聳的尖塔和在世界之間穿梭的烏丹-哈托爾斯飛船。地上城市一塵不染,沒有乞丐也沒有窮人。就像有外國貴賓來這裡,警察就會把我這樣的人從主路上趕走一樣。但尼奇·迪利像個監獄,我敢肯定。他們連太陽都見不著。」
奧姆·普拉卡什揮著他長長的手。
「我能說什麼呢,先生?」
阿塞姆繞過桌子,抓住奧姆·普拉卡什的肩膀。
「告訴我,奧姆·普拉卡什,我是不是隻是一張網當中的一股繩?我是能夠選擇自己的所作所為,還是說我僅僅是在重複別人所寫的臺詞?」
「你可以選擇弄斷我的骨頭,先生,沒人能阻止你。你也可以選擇跳進亞穆納河。無論你做什麼,都會對這個世界產生微弱的影響。有時候這種影響會一直很小,但有時候也會不斷生長再生長,就像菩提樹一樣。我們所謂的因果關係僅是一階影響。二階因果迴圈會在時間中跳躍,就像你的幻視一樣,先生。賢者說未來既非確定也非不確定。」
阿塞姆放過了這傢伙。他頭痛,又很累,奧姆·普拉卡什也跟平時一樣莫名其妙。他覺得希望被掏空了。要走的時候,他轉身又問了奧姆·普拉卡什一個問題。
「告訴我,奧姆·普拉卡什,這個賢者維迪亞納斯,要是他真的存在的話——他每天到底在幹什麼?他想要達到什麼目的?他為誰工作?」
「賢者維迪亞納斯為這座城市工作,這你是知道的。要不然他就只為自己工作。」
阿塞姆走了出去,來到溫暖的夜色中。他走向公交車站。在街上行人的喧鬧聲、汽車的喇叭聲和劣種狗的叫聲中,他聽到了遠處蜜蜂的嗡鳴。
公交車站,那個看起來有些眼熟的年輕女孩還坐在那裡,她在光線昏暗的路燈下研究著一張電腦列印紙。她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跟他搭話,不過又改變了主意。他坐在水泥長凳上,腦子發昏。三年的期待,都化為了烏有。他應該把這最後一個故事寫下來,然後扔掉他的筆記本。
他機械地拿出筆記本,開始動筆。
她清了清嗓子。顯然她不習慣跟陌生人講話。她的衣著和舉止告訴他她來自一個體面的中產階級家庭。這讓他想起了那個自己在奈薩拉克街附近的公交車前救下的女孩。
她把那張紙遞給他。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這張列印紙比他那張還要模糊些。他把紙轉過來,皺著眉頭,又遞迴給她。
「對不起,我什麼也沒看出來。」
她說:「你可以把這幅圖理解為一塊結構罕見的水晶,或者一個佈滿高塔的城市天際線。誰知道呢?考慮到我正在學生物化學,而我父親又真的很想讓我在他的公司裡當個建築師,我會在圖裡看出這些東西也不奇怪。挺有意思的,真的。」
她笑了起來。他發出了一點自認為禮貌的聲音。
「我也不知道。我覺得奧姆·普拉卡什這個又迷人又很傻的傢伙有點像騙子。順便說一句,你對我的看法也有問題。我那天不是想……自殺。」
她聽起來像是在為自己辯護。他知道自己在她眼裡看到的東西絕不會有錯。就算不是那天,也會是別的什麼時刻——她也明白這一點。
「不過我還是一時衝動就跑到這兒來了。」她匆匆說,「我一直盯著這張紙,思考我的人生。關於我的未來,我已經做了一些決定了。」
一輛公共汽車搖搖晃晃地開過來停下。她看了看車,又看了看他,有些猶豫。他知道她還想再聊聊,但他只是不停地在筆記本上畫寫。在公共汽車開走前的最後一刻,她把包甩到肩上,朝他揮揮手,上了車。他第一次在她眼裡看到的神情暫時消失了。今天她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
他完成了筆記本上的書寫,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必然感,他搭上了一輛公共汽車,這輛車會載著他經過一座橫跨亞穆納河的大橋。
在橋上,他靠著水泥欄杆,望著下面的黑水。這是他經常出沒的地方,他在這座橋上救過多少人?那棵菩提樹幼苗還在水泥裂縫中生長——市政局一直想把它連根拔起,不過它埋得太深,不會輕易死掉。他身後是汽車、燈光、喇叭聲和腳踏車鈴聲。他把筆記本放在欄杆上,希望把它留給有需要的人,比如公交車站的那個女孩。他沒辦法逼自己扔掉它。一種奇特的懶怠感,一種超然的態度攫住了他,讓他的想法和行動都只能緩慢進行。
他準備爬上橋欄杆,手心溼透了,在水泥上直打滑,這時他聽到身後有人說:「等等!」他轉過身來。這感覺就像是看到了一面哈哈鏡中的自己。來者面頰乾癟,下巴上留著好多天沒刮的胡楂兒,頭頂稀疏的頭髮如稻草般蓬亂,中間銀絲縷縷。他手裡拿著一沓名片,一邊臉頰上有道傷痕,左袖撕破了,沾了些鏽色的東西。那雙眼睛像是豹的眼睛,燒灼著一種可怖的緊迫感。「阿塞姆,」陌生人說,其實也算不上陌生人,他氣喘吁吁,好像在跑,聲音有些破碎,「別跳……」他已經開始消失了。阿塞姆伸出一隻手,只碰到了空氣。他腦子裡冒出無數問題,但還沒來得及開口,那身影就消失了。
阿塞姆的第一反應是挑釁。要是他現在就跳進河裡會怎樣?這樣會對未來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會對因果產生什麼樣的影響?這座城市一直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間,這一跳將會是他的謝幕宣言:我受夠你的把戲了。但是這種衝動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想起了奧姆·普拉卡什所說的二階因果迴圈,想起了紅堡的落日餘暉,想起了舊德里的曲折小巷,還有沉眠於城市居民眼皮之下的死亡。他慢慢坐了下來,在滿是灰塵的人行道上。他用手捂住臉,肩膀顫抖。
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站了起來。他面前的道路可以帶他去往任何地方,去往康諾特廣場褪色的柱廊和明亮的喧囂,去往靜謐的公園,那裡有著被丟棄的板球和無聲的鞦韆,去往老舊的政府住房安置區,在沉睡的平房之間,古樹威嚴一如庭審,牛群昏然一如國會代表。德里蒙塵的旁路、寬闊的大道與搖搖欲墜的紀念碑就在他眼前,還有喧譁骯髒的市場、高科技玻璃塔、浮華的飛地與富豪的堡壘、街角的擦鞋男孩和乞丐……只需邁出一步,這座城市就會將他吞噬,就像河流接納死者一樣接納他。他是城市血管中的一個血細胞,無論是福是禍,都要和它生死與共,他偶爾能看到自己的人生目標,不過從未窺其全貌。
視而不見地望向高速公路上明亮的喧囂,他有了一個瘋狂的想法,而且發現這個想法已經在他的意識表面之下冒泡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想起小時候在書裡看到過的一張照片:一張亞洲夜晚的衛星影像。在地球的黑暗凸起上,有著一團團光芒。就像發光的真菌把觸角伸進黑暗一樣,他那時候想。他想知道這種複雜與浩瀚是否足以讓人慢慢覺悟,意識甦醒。他想到了奧姆·普拉卡什,他的傻笑與搖頭,還有他與蜜蜂之間異常親密的關係。奧姆·普拉卡什會告訴他賢者維迪亞納斯究竟是誰,還有他所謂的「為這座城市工作」是什麼意思嗎?他覺得不會。他終於看明白了,他必須要做的,就是他一直都在做的:照料他的同類——窮人和走投無路的人,還有那些眼中藏著死亡的路人。這座城市所需要的東西是陌生怪異、難以捉摸的。其本身就是一個日益擴張的實體,不斷吞沒周圍的鄉村,越過曾經作為邊界的亞穆納河,孕育出它的衛星城子女,還有最終會被吞併的嬰兒般的城鎮。現在它挖掘地下,以後它還會染指星空。
這時候,他最需要的是有個人能跟他聊聊這一切,還能認真對待他瘋狂的想法。公交站臺的那個女孩,他曾在奈薩拉克街救過她。奧姆·普拉卡什會有她的地址。她想聊,說不定她也肯傾聽。他記得她給他看過的那張列印紙,想知道她的以後會不會跟未來的德里城有關係,那座讓他既好奇又恐懼的城市:那座城市既有烏丹-哈托爾斯這種「穿梭於世界之間的飛船」,又有地下墓穴裡忍飢挨餓和慘遭遺忘的人。他希望他那時能問未來的自己更多問題。他有些害怕,因為可能(不過不確定,從來都沒有這麼簡單)有某種暴力行徑正等待著他,不僅僅是貧窮造成的暴力,而是一種隱約出現在前方的掙扎,會割破他的臉頰,弄傷他的手臂,對他的靈魂造成難以名狀的影響。但現在,他掉進了自己的時間流,已經沒有什麼可做的了。他拿起自己的筆記本,感覺它變得異常沉重。他擦去眼中黏糊糊的淚水,蹣跚走進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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