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驚訝不已,提醒他根據神殿的規矩,任何成員都不能隱瞞自己的工作成果,應該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向夥伴們和盤托出,接著再次催促他講述剛剛知曉的真相。馬庫斯無可奈何地點點頭,要求再多喝點紅酒。然後,他長嘆一聲,開始講述,我將他講述的內容記錄如下。
死亡(他就是這麼說的)是顛倒的。意識顛倒,時間倒轉。
我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先來說說意識吧,因為首先顛倒的就是意識。跟現在的你我一樣,意識存在於我們的體內。我通過雙眼感知到你,通過感官感受外部世界,在大腦之中形成相應的圖景。對於自己,我無法直接感知,只能通過間接的方式瞭解自己,通過我跟其他人的關係,或者通過鏡子審視自己。
死亡之後,所有這一切都變了。意識仍然留存,卻存在於身體之外,變成客觀的意識,感覺就像是剛剛吃過搖頭丸,能夠從身體之外看到自己。自己的屍體被整飭,被擱在停屍架上抬往墓地,意識都能置身現場,身旁還有生前的親友相伴。
接下來,脫離身體的意識或許會出現在墳墓之中,在數月的時間內,目睹被棄之不顧的屍體慢慢腐爛。儘管如此,想要逃避卻做不到,因為人的意識始終跟身體密不可分。你或許會想,這樣的體驗實在悲慘。但先等等。
人之所以能夠感受到自己的屍體,是因為意識擁有動力,能夠在短時間內隨著時間的流逝平穩行進。但只過了一會兒,顛倒再次發生,這次倒轉的是時間。
(馬庫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伸手去拿酒瓶,儘管我憂心忡忡地朝酒瓶的方向望著,但馬庫斯毫不理會。)時間倒轉。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嗎?時間朝相反的方向前進。死亡確實意味著生命的終結,但這種終結就像是一條路在某個特殊地點到了盡頭。那之後,人會掉過頭來,原路折回。他會發覺自己正目睹自己的屍體逐漸復甦,被從地裡挖出來,抬回家,重獲生命。因此,人死而復生,其生命重新開始。倒轉的時間。顛倒的意識。
最後,必然還將再次經歷誕生。若論帶來的震撼,誕生跟死亡別無二致,對顛倒的生命而言,誕生確實就如同死亡。接著,意識再次穿越身體,但這次是進入體內。人的身體此時已經縮小成為胚胎,直到時間再次倒轉,胚胎開始發育,然後,人又以新生兒的形態誕生,又像以前那樣,通過各種感官感知世界。
克里尼亞斯,這就是人類生命的存在方式。靈魂在生與死的兩極之間不斷搖擺,雖然明知道已經發生的一切不會有些微的改變,但因為愚昧,我們仍然會對現狀感到滿意。可是,先等等看。你就不會感到滿意了。等你的意識置身於自己的軀殼之外,不得不眼睜睜看著自己……
馬庫斯的聲音愈來愈小,我的話則脫口而出:「這麼說,生死不斷迴圈的理論最接近事實。」
「沒錯。如今的生活,我們此前已經無數次經歷。」
「可是,你為何那麼不開心,馬庫斯?這勉強也算是永生了。」
馬庫斯抬頭看著我,滿臉的驚訝:「你還沒明白嗎,克里尼亞斯?你還不清楚嗎?這種可能恰恰是最糟糕的!我們每個人都註定要像面對外部世界一樣面對自己,而且要以那樣的方式再次體驗生命的每個細節!每個不值一提的舉動,每次自欺欺人的行為,甚至是每點連我們自己都想掩藏起來的羞恥——所有這一切都擺在我們眼前,甚至就這樣過一生!試問怎麼能夠忍受?這樣全無尊嚴的生活,根本沒有人能忍受!」
我慢慢理解了馬庫斯所說的情況何其恐怖。他踉蹌著站起來,手搭在我的肩頭。我思忖著剛剛聽到的一切,跟我的好友靜靜地站在那裡,神殿的死寂似乎也攫住了我們。
「最糟糕的就是什麼都改變不了,」馬庫斯疲憊地說,「目睹的人,該多麼渴望能夠改變眼前發生的一切啊!」
「我們根本無法自拔。」我說。
他點點頭:「一般說來,出生和死亡帶來的創傷,能徹底將記憶抹去。可因為咱們的魯莽,諸神讓我們瞥見了事實的真相,而且將其牢記於心。對我們而言,這是報應,更是懲罰。我今晚不想再說什麼了。咱們回家吧,留在這裡已經毫無意義。」
突然,馬庫斯劇烈地嘔吐起來。我幫他清理乾淨,送他回家,確保有人把他扶上床,等他酣然入睡後,我才轉身離開。
雖然神殿的全部成員都得知了死亡的秘密,但並非所有人都能理解其深意。由於好奇的驅使,幾名成員重複了馬庫斯的實驗,得到的結果大致證實了他的發現,但對大多數人來說,那樣做完全是因為好玩兒,他們並不能領會其中的恐怖。由於缺少客觀意識,過那樣的人生,簡直是低劣可鄙的,明知道或許只有意識能夠使其有所改進,卻註定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悲慘可憐的場面!眾神若俯瞰人之境遇,必然會禁不住竊笑。
我們這幾位秘密神殿的長老,都切實理解了馬庫斯的發現的意義,世界觀也因此發生了改變。我們清楚,自殺,曾經被視為擺脫卑微人生的體面行為,原來根本就達不到擺脫的效果。然而,如果這世界符合邏輯,理應存在著某種方法,能夠讓我們脫離這種生命的困局。
馬庫斯久病不愈,他十分畏懼死亡的降臨。我們都擔心死亡過早到來,因為清楚等待我們的將是什麼。人類最慣常的逃避方式,就是永遠看不穿真正的自我,但如今,這樣糟糕的洞察力將徹底發生改變。
現在,我們要做的是結束這種永恆的搖擺,是否能夠學會遺忘,或者獲得新生,已經不再重要。但怎樣才能做到呢?對此我們毫無辦法。諸神或許知道答案。我們曾經傲慢地拒絕了神祇的好意,認為他們混淆乃至玷汙了人類的思想,或許,最終我們只能求助於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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