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羅伯茨/著
陳小紅/譯
亞當·羅伯茨,倫敦大學教授、科幻小說家,直至目前共著有十四篇小說,新近兩篇分別為《傑克·葛拉斯》(2012年古蘭茨出版社出版),《海底二十萬億裡》(2013年古蘭茨出版社出版)。他與妻子以及兩個孩子一起住在英格蘭倫敦偏西的地方。沒有養貓。《時空電話》最初於2012年發表在《無窮加》雜誌。
1
一個母親給她的女兒打電話,這通電話花費她將近一萬八千歐元。她撥打的號碼有幾百個數字長,但已經過縝密計算並儲存在一段提示音中,因而撥號只消幾秒鐘。遙遠的電話那一頭,提示鈴音悅耳地擊打著鼓點,一下,兩下,三下,「嘚嘚」聽筒被拿了起來。
「喂?」
媽媽快速呼吸一口:「瑪麗安娜?」
「我是。請問,你是?」
「我是你媽媽,瑪麗安娜。」
「媽,您不是在摩洛哥嗎?您是從摩洛哥打過來的?」
「不,親愛的,我在這兒。我在倫敦。」
「這兒?」
「我親愛的寶貝,這通電話是從過去打來的,」母親說道,她的心臟刺戳著她的肋骨,「我說話這會兒,我跟你說話這會兒,事實上正懷著你。你正在我肚肚這兒,我正在跟那兒的你說話。」
有那麼一會兒,電話線裡只有雜糅了噪聲的寂靜;電話另一頭的人靜默無語,電話線裡一片空白,只有輕微的噝噝聲,以及類似葉子擺動的沙沙聲。然後,女兒說道:「哇哦,媽,真的嗎?」
「是的,我的寶貝。」
「這是什麼時空電話嗎?是嗎?我讀過相關資料,也可能,也可能我在電視上看過相關報道。您真的是從過去給我打的電話嗎?」
「是的,我的寶貝。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哇哦,媽。哦,哇哦。我在電視上看過這個節目,真是一個很大的大事件,在當時,差不多幾十年前。而現在,這事就發生在我身上!而我只是,啊,只是在用一個普通的電話。」
「你知道的,它運用的是普通的電話系統。」
「但,還是讓人難以置信。不是嗎?」
「我想問你一件事,我的寶貝,而且我希望你能如實回答。我知道,那邊的你已經十六歲了,對吧。對吧?」
「甜甜的十六歲。」
「嗯,我給你打電話這會兒,你還沒出生呢。所以,我想問你,」她深吸一口氣,「你是否慶幸我生了你?來到這個世界你開心嗎?」電話線裡又出現了毛毛雨似的寂靜。「對於這個問題,我是絕對、絕對很認真的,我的寶貝。我很認真,因為小孩子可能會說……」但她覺得很難找到那些詞,「因為小孩子會說‘我恨你,我希望我永遠都沒有被生出來’。我的寶貝,對父母來說,這真的不堪入耳。你明白嗎?」
「媽,您這樣讓我覺得很詭異。這整個談話都很詭異,這整個概念也很詭異。」
「但我必須問你,因為現在你十六歲了,你可以告訴我了。你是否慶幸我生了你?」
「當然。」
「你確定?真的確定?」
「好好好,我確定,我確定,真的很確定。」
這正是那個母親所希望聽到的。她甚至長吁了一口氣。問題的大山移除後,剩下的就是碎石堆了,也就是聊聊天氣,侃侃大山。「所以,我去了摩洛哥?」「嗯,是的,媽。」「嘿,斯坎內爾剛獲得了桌遊冠軍。您應該下注,有可能會暴富。」「親愛的寶貝,我覺得它應該不是這麼運作的。」「你照顧好自己。」「嘿,您也是。」諸如此類。你知道的,就那些東西,媽媽和女兒會在電話裡聊的那些。
2
國際的、國家級的、地方級的所有加起來,世界有線電話網路總長大約7,672,450,000英里,而且,電話線與電話線之間相互聯結,要是不聯結,電話網路也根本無法運作。我們講的是電纜、銅,或者某種電子導電的材料;光纖對我們來說沒什麼好處,因為光子無論是被切片,還是被切丁,它都是以光速運動。中性電子——一個挺自我矛盾的叫法,但比義大利人提議的「反電子」強多了,因為一個反電子一定是一個質子?——總之——這些有如鬼神的粒子運動十分迅速,幾乎瞬間完成位移,但它們只有在某種能同時傳導它們如影隨形的反粒子——逆相電子——的材料中,以上才能實現。藉助沿著電話線規劃的路徑,一顆中性電子能瞬間通過七十億英里長的電纜。電話線成為通往過去的大門;當它們到達時(要是你明白我說的意思),它們是從過去來的。這是因為,要通過人們精心規劃的電話線,光需要花費大約十一小時。這也就意味著,電纜的另一端在十一小時之外,所以,逆相電子的瞬間傳輸實際上在時間維度上往回穿了十一小時。任何其他的發生方式都是違反因果定律的。我肯定你能跟上我的思維。
技術人員沿著數百萬英里的電話電纜小心規劃路線,繞過無數尖角,在海底飛速來回穿梭,然後每經過五十碼,衝過由另一支桿子撐起來的中間線段凹下如笑臉的路線,對著更大城市的電子意麵旋轉、環繞。規劃的路線要經過所有這些節點,而且沿線上都投入了粒子。
光大約能旅行5,865,696,000,000英里。
通過讓訊號在此迴圈內迴圈九百次左右,中性粒子每年有效開通一條通往過去的電話線。問題是,頻繁通過同一電纜會降低訊號的完整性。試驗這一新奇蹟的科學家們能通過它獲得十一小時開外的傳真訊號、網路連線訊號。將之延長至一日之內,也就是將原來的迴圈進行兩遍,網路訊號就變得時強時弱、不穩定,並龜速得讓人痛苦——實際上,慢到根本談不上划算了(如果把執行時空電話系統的重大開支考慮進去的話)。傳真訊號比較好,但只有少量的視覺資訊是通過收發傳真傳遞的。任何超過一天的,因為頻寬太小也太脆弱,便沒法兒接入網路訊號。但是,就算迴圈兩千次,雖然可能帶點噪聲,但訊號還是能具備相當的完整性。迴圈再多次,那噪聲和靜電干擾就會吞掉有意義的資訊交換了。
最初,研究者們建立了一個連線過去的積分網路,事實上,他們為中性電子連線建立了駐波單向通道。理論支撐可以說是得益於蟲洞物理學,但網路十分有限,因為它還缺乏必需的物理基礎設施建設。他們給過去的科學家打電話:有時候給自己打電話,有時候是別的科學家。他們向他們解釋情況,教給他們建立中性粒子發生器的必要知識,把他們連線回通訊線路里。而一旦網路建立,過去的人就被聯絡上了,顯然,過去的人就能再用該通訊網路與未來許多年的人對話,與原來科學家使用的電話終端對話了。
很快,串音干擾就充滿了時空電話網路。未來的人一小時一小時地穿過時間,將包裹「過去對話」的纜線一小時一小時地拉長。過去的科學家就像一個個小站,他們接收資訊,再將資訊接力往更前或更後傳遞。這樣,纜線便延展了十六年之長。但,再沒更長。在2004年這個封閉的年歲,那一代的科學家,因為某種原因,拒絕被電話裡那些聲稱自己是未來人的低語聲蠱惑,拒絕在建立什麼荒謬的中性電子發生器上費錢,拒絕相信這一現象背後的物理學。沒有了這一代科學家的幫助,時空電話便突然停滯了。於是,某個日期以前的人對這一科技毫無所知,對他們來說,這一切還尚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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