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抗拉斐特飛行小隊

吉恩·沃爾夫/著

萬潔/譯

吉恩·沃爾夫是一位備受讚譽的美國科幻與奇幻作家。他最廣為人知同時也最廣受好評的作品是包含多卷的小說《新日之書》。他創作有三十多部長篇小說和許多短篇小說。2007年,他的名字被納入科幻名人堂。《對抗拉斐特飛行小隊》首次出版收錄在1972年哈蘭·埃裡森主編的小說選集《危險影像重臨》中。

我完美復刻了一架福克三翼戰鬥機,只有易燃塗料和原版上的不同。這架復刻飛機長五米七十七釐米,翼展長七米十九釐米,和原版一模一樣。飛機的發動機也選用了正宗的奧博魯塞爾urii。我有一個車床,一個銑床,發動機的大多數零件都是我自己造的,但是部分零件我不得不外包給位於克利夫蘭的一家公司來製作。不過,大多數電器零件都是肯塔基州的路易斯維爾生產的。

一開始,我希望能搞到原版的引擎。於是,我往德國寫了好多封信,但最後發現計劃不可行,因為存留於世的原版引擎少之又少。據我所知,個人藏家手上基本沒有這種引擎。奧貝魯爾塞爾工廠已經不存在了。不過,我可以通過和一些德國的愛好者合作,確保自己的計劃繼續實施。我把我需要的零件親手畫下來,和我親自從德文翻譯過來的資料一起寄到克利夫蘭。福克差不多準備好試飛的時候,有家報紙的人來給它拍照。截至當時,我估算著我在組裝福克上花了三千多個小時,飛機骨架和整個結構我都是自己做的,還雕刻出了螺旋槳。

在整個工程中,我把每一樣東西都儘可能做得逼真,甚至在駕駛員座艙前安了兩挺七點九二毫米大口徑「史賓道」機槍,當然了,都是沒上膛的。不過,它們和福克總控射擊斷續器都與引擎相連線。

曾經和我通訊的一個男人向我提出了關於塗料的問題。他住在俄勒岡州,駕駛過紐波特偵察機。你可能知道,真正的塗料極其易燃。他問我用沒用那種塗料,我說沒有,他就開始批評我。

正如我之前所說,我太愛福克戰鬥機了,不想看它燒掉。如果安東尼·福克和賴因霍爾德·普拉茨有防火塗料,那他們肯定用了。但是這樣的說辭無法說服俄勒岡州的那哥們兒,他開始在信中惡言惡語,於是我不再給他回信了。我依然相信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的。就算我重新來過,一定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我專門為移動福克造了一輛拖車。我用我的轎車抵價換了一輛卡車,用來拉拖車,放零件與多餘的裝置。不過大多數時候我都把它停在離我租的飛機棚不遠的一小塊田地裡,儘可能少開它上路。我這樣做是因為卡車負載太重,我要開它只能開得特別慢,還只能在少數的幾條路上開。我開著它經過時,人們總是停下腳步看過來。有時候,我能聽見門廊上的人喊屋裡的人出來看。我想,應該是福克的三翼讓他們產生了特別的興趣。儘管情況罕見,但有些時候會有一個老兵見到福克,這類人一般總是抽著菸斗或者拄著柺杖。也不知道他們嘴裡嘟囔些什麼,想必是什麼蠢話吧,但我能清楚地看到他們的眼中突然有了光彩,這讓我分外開心。

大多數時候,我就讓福克停在田野上的飛機棚中。我的卡車門上畫了一個黑色十字架,不過那對你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我想,就算你在我看到氣球那天看到我出門了,這個十字架也依然沒有什麼意義。

初春的一天,空氣非常清新,給人一種不可言說的感覺。那是那年我首次上天的三天前,我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往家走,當時的天氣狀況十分糟糕,天空黑壓壓的,周遭一片朦朧。這真像是在冬天飛行,真的。現在是星期六,一切都變了。我還記得,當時我正站在田野裡和機械師說話,我的圍巾隨風飄了起來。

風很不錯,正好穿過田野迎面向我吹過來,鑽到福克的機翼下面,像抬風箏一樣將它托起,帶著我們飛出去一百英尺。我駕駛飛機緩緩轉彎,仔仔細細看了看下面的田野——綠色的新草芽已經冒頭了,再然後,我調整了一下飛行眼鏡。

不知你有沒有這種經歷,從敞開的駕駛艙看抖動的翼支柱和晃動的遙遠地面?沒什麼比那更帶勁的了。我向後拉了一下操縱桿,加大馬力,飛機往上升啊,升啊,直到我低頭能看到所有鳥兒的背。我也不清楚下面哪個是我住的房子的小小屋頂或者我做工的工廠。我忘記了往下看,只顧著往上看、往外看,尤其記得回頭看是因為光芒刺眼又看不到的太陽。英國皇家陸軍航空隊的5a戰鬥機就喜歡在這樣的背景下,像蜻蜓一樣懸在天空中。

我眺望遠方,望見了它,幾乎就在地平線上,那是一個橘紅色的點。當然了,當時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我向手下的戰鬥機中隊的其他成員揮揮手,掉轉方向朝它飛了過去。面對挑戰,我的福克戰鬥機變得興奮。它隨風移動,這意味著它會離我愈來愈遠,不過它這樣的行動恰巧能產生方便福克追擊的尾風,於是我們向它衝過去,一直上升。

它並不像我一開始以為的那樣是橘紅色的,而是有無數種深淺不一的顏色,其中主要的是紅黃白三色。我將操控杆拉到最後,以極大的仰角爬升,幾乎到了失速狀態。一開始,我因此沒看見它下面的吊籃。然後我開始水平飛行,與它保持一定距離,在外繞著它轉圈,這才發現它是一個氣球。過了一會兒,我還看見它採用了非常老式的設計,是用柳條編的筐子,裡面還有乘客。這時我對它種類豐富的顏色更感興趣了。我沿著螺旋線路逐漸靠近它,想看得更清楚些,看看它上面的復活節蛋藍色,還有各種紅色、白色和黃色。

直到我看見那女孩,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她是熱氣球上的乘客之一,長得非常漂亮,穿著帶裙襯的連衣裙,一頭栗色長鬈髮垂在光溜溜的肩膀上。她衝我揮揮手,我明白了。這個氣球是里士滿的太太小姐們為同盟國軍隊縫的,布料來自她們的絲綢裙子。我記得之前在報紙上讀到過相關報道。吊籃裡的女孩向我拋了一個飛吻,我也向她揮揮手,想向她傳達一個意思——我和我手下的飛行員都不會做任何傷害她的事。我們一開始還以為她乘坐的熱氣球是法國或者義大利的觀察氣球,但是現在她不用擔心德皇威廉二世空軍部的槍彈了。

我圍著她飛了一會兒,她也在吊籃中跟著我的飛機緩緩轉動身子。我們用手勢和微笑交流。最後,油箱中的汽油告急,我比畫著告訴她自己必須得走了。她從吊籃邊緣下方藏著的一個箱子裡取出一個瓶子,那是一個用軟木塞塞住的棕色瓶子,形狀古怪。於是,我飛得離她更近了一些,緊密地繞著吊籃兜圈,直到我能看清瓶子上皺巴巴的黃色商標。那是一種非常早期的軟飲,是原裝的。我看著她開啟瓶塞,喝了一些,象徵性地往我的方向遞了遞。

這時我不得不走了。距離地面還有半公里,飛機恰巧用盡了最後一滴汽油,我成功地死杆著陸。當然了,著陸後我馬上加了油,駕駛福克再次衝上天空。但是這次我沒能找到她的氣球。

儘管只要天氣允許,我幾乎每天都飛,但我再也沒能找到它。天上空空蕩蕩的,除了幾架噴氣機,什麼都沒有。說實話,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初製造福克戰鬥機的時候我用的是易燃塗料,事情會不會有不同的發展。她是如此真實。有時候,傍晚時分,我覺得自己看見了她,她就在遙遠的雲端,我駕駛福克全速飛過寧靜的穹頂,包裹著我的機身瑟瑟發抖。可是,那只是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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