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穿過了劍魚蟲洞。」
那麼他應該是安全的,她想,除非他們走了一條通往過去的、非常長的航路。劍魚蟲洞的開口是五十二天後。雖然不是絕對不可能,但如果他的躍遷足夠長,幾乎可以認定塔約的愛人是安全的。琪娜卻沒有如此的安慰,她很清楚達林就在那艘註定倒霉的船上。
塔約抬起頭。「我想你可能想知道最新的訊息。」他說,「抱歉,我得走了。那些水手一小時後就會來了,老闆要我回去。」
琪娜點點頭,說:「去給他們露一手瞧瞧吧。」
塔約看著她:「你還好吧?」
「當然,」她露出微笑,「我很好。」
琪娜接著清掃酒吧,繼續怨恨自己。上次見面,她把達林趕了出去,罵他是朝三暮四的混蛋,還有更惡毒的謾罵;她還說他並不愛她。達林不斷解釋,想讓她平靜下來,但是他就是沒有說她聽到的事不是真的。
她是聽一個不認識的水手說的。那人說希望自己有和達林一樣好的桃花運。「誰?」儘管心裡很清楚那是她的達林,琪娜還是追問了一句。「達林·貝,」那水手說,「這個幸運的傢伙在每個空港都有老婆!」
「抱歉,」她對那個水手說,「失陪一下。」隨後琪娜穿上端莊的長裙,去了達林並不常去的上層長官常聚的酒吧。「我找達林·貝,」她對酒吧裡的男人說,「他在帕斯科夫站的妻子要我給他捎個信,有人認識他嗎?」
「卡琳娜給他的口信?」酒吧裡的一名長官問,「她兩天前才見過他,怎麼還要捎信?」
「那個達林啊,」另一個船長搖搖頭,「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把所有的女人都瞞得那麼好的。」
琪娜再也沒心思聽下去了。她回到公寓,把達林的衣服丟出衣櫃,暴力地將他的書、檔案和模擬磁碟扔了一走廊。她插上了門閂,不管達林在門外拼命捶門,大聲道歉。後來,她聽說他搭上「希斯皮里亞號」走了,當時她聽到這個訊息還很高興。
佩特羅斯進來的時候,她還在清掃酒吧。「你還好吧?」他問。
和塔約問的一樣。琪娜點點頭,什麼也沒說。
「我聽說剛剛公佈了罹難人員名單,」佩特羅斯說,「在維修碼頭上。」
她稍稍歪了歪頭,表示自己在聽。
「你要上去嗎?我想水手們進港後的頭一小時酒吧還是相當清閒的。」他聳聳肩,「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給你點時間。」
她沒有抬頭,只是搖搖頭。
「去吧!」他說,琪娜驚訝地抬起頭,「誰都能看出來,你現在什麼都做不成。不管怎樣,總要把事情弄清楚了才能繼續做事。」
佩特羅斯把聲音壓低了一些,更平靜地說:「不管怎樣,知道了總要好些。我允許你去,去吧。」
琪娜點點頭,把抹布丟在桌子上,離開了。
儘管她以前從沒有去過,但她知道該去維修碼頭的哪間辦公室,空港的每個人都知道。門後面是張桌子,桌子後面還有門。坐在桌子後面的是一個維修人員。她走上前,平靜地說:「達林·貝。」
他眨了眨眼:「你和他的關係?」
「我是他在下層的妻子。」這段婚姻只在本空港範圍內生效,不過可是完全合法的。維修人員扭過頭去,過了一會兒才轉過來。「節哀。」他頓了一下又問,「你願意去看看他嗎?」
她點點頭,維修人員指了指他背後的門。
房間很冷。「死亡是冰冷的。」她想。她一個人待在房間裡,不知所措。另外一個維修人員從另外一個門進來,示意她跟他走。這裡很接近自旋軸,重力作用很小,那男人用古怪的慢鏡頭似的跳躍姿勢移動著,而琪娜則幾乎是跟在他後面飄浮,此時她的腳幾乎沒有用處。她實在是不習慣低重力的環境。
他在一個飛行員的座位前停下。不,達林不是飛行員,她想,他們搞錯了。可她看到了達林。
維修人員退後,琪娜緊盯著達林的臉。
他身上留下了真空造成的血腫,嚴重得像是被一群暴徒打了一頓。他雙眼緊閉,身上的文身仍然散發著微光。文身還活著,而達林卻死了,這是最讓人沮喪的。
她伸出手,將手指放在他的臉頰上,劃過他下巴的弧線,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突然,一股怒氣襲來,她想告訴他,他實在是太任性、太自私、太蠢了,還有好多話,還有好多,但是他已經聽不見了。他永遠都聽不見了。
憤怒讓她哭都哭不出來。
回狡虎酒吧的路上,她看到成群的水手在螺旋梯上走動、聊天兒,有的唱起歌來,有的隨意走進一間酒吧,看看那裡是否適合打發剩下的時間,不合適就離開,合適就留下喝一杯。她還看到一個提著雪貂的船員,他正沿著旋梯往上面的碼頭走。雪貂一個個像蛇一樣輕盈柔軟,在籠子裡躥來躥去,似乎因為即將被放出去在剛入港的船上捕鼠興奮得發狂。
她接了佩特羅斯的班,木訥地給客人上酒,還不能自如應對水手們的雙關語和油滑調侃。大多數客人都知道她有個水手丈夫,因此並沒有太為難她。當然了,他們並不知道那丈夫遭遇了船難。
事實上,這些人都不知道那場船難,除非他們是從時間上游的蟲洞來。因為那船難只存在於他們的「未來」,空港裡的人會很小心,不會說任何可能引起軒然大波的話。歷史迴圈導致的初始悖論會關閉蟲洞。「將來」的資訊可以少量透露給「過去」的人,不過歷史必須保持一致性。如果太多的「未來」資訊被洩露給了時間下游,歷史會有無法保持一致的危險,有悖規則的蟲洞連線將會切斷。
蟲洞群外延的空港與任何恆星的距離都是以光年計的。如果連線關閉,通過蟲洞和其他文明聯絡的人們就得用低於光速的速度,花上一千多年才能到達其他文明世界的邊緣地帶。所以,用不著提醒,空港中生活的人也會避免初始悖論的,這就像他們生產氧氣一樣自然。
漸漸地,客人們的玩笑和日常工作讓琪娜的悲傷情緒有所緩解。有個水手邀請她和自己喝一杯,她答應了,大大方方地跟他喝起來。酒吧裡觥籌交錯,弗羅林滿天飛,人很難一直情緒低落。畢竟是她甩了他,他對她來說什麼都不是!每天晚上追她的人都有一打,她可以隨便用其中一個代替達林——如果眼前這個水手和他表面看起來一樣好的話,今晚就選他了。
酒吧突然變得格外熱鬧,十幾個水手同時點酒,其中有一半人要的還不止是酒,還有兩個水手正在唱她從未聽過的二重唱,非常有趣,歌裡講的是一個導航員在褲子裡養老鼠的故事。其中魁梧的水手用尖細的假聲唱老鼠的角色。她忙著微笑、給客人端酒、招呼客人點單,沒有看到他進來。這很正常。畢竟他是故意悄悄走進酒吧坐下,等她過去的。
達林。
她吃了一驚,手中的啤酒杯差點兒沒拿住掉下去。她趕忙握緊了,但還是潑出去不少,那啤酒從桌椅上方劃過,差點兒又從兩個水手之間飛過去。其中一個水手被潑了個正著,他跳起來,低頭看著自己溼漉漉的制服,不知所措。和他坐在一起的那個水手則大笑。他說:「現在你受到啤酒洗禮了,夜晚才剛剛開始,真有你的。」片刻之後,那個被潑的水手也大笑起來:「這是個好兆頭,你覺得呢?」
「對不起,這個賠給你們。」她拿來兩瓶新開的酒。他們作勢要掏錢,她揮揮手錶示免單。「剛才的酒是你們的,這次算我請的。」她對他們說,兩個人又笑了。在這一切發生的同時,她一直儘量不去看達林。
達林。
他坐在酒吧最靠裡的座位上,喝著其他女招待給他上的酒,沒有打手勢招呼她過去,但臉上有種揚揚自得的表情——應該是相信她遲早都會到他那裡去。他說了些什麼,惹得身邊的女招待咯咯笑。琪娜很想知道他說了什麼。她知道自己遲早會過去,但又給幾個水手上了酒,她才向他走去。
「活著,還活著。」她輕聲自言自語。
「是我,如假包換。」說著,達林露出他特有的燦爛笑容,「看到我很驚訝吧?」
「你怎麼會在這兒?」她說,「我還以為你在……在那艘船上。」
「‘希斯皮里亞號’?我們的船在塔裡鎮空港和‘里科特號’停在一起了。‘里科特號’缺一名導航員,所以‘希斯皮里亞號’讓我過去幫一陣忙。我很想找個機會來看你,又恰巧知道‘里科特號’會在這裡停靠一段時間,所以……」他攤開手,「不過,我不能留下。」
「你不能留下。」琪娜重複了一遍他的話。
「是的,我得跟‘里科特號’走,這樣我才能趕上停在杜西尼亞空港的‘希斯皮里亞號’。」他抬起頭看著她,她還傻站在那兒聽他說,「我必須得見你一面。」
「你必須得見我一面。」她慢慢地重複著他的話語,似乎正努力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我必須告訴你,」達林說,「讓你知道,你是我的唯一。」
「你真是個滿口抹蜜的騙人精,」琪娜想,「我怎麼能相信你?」但是他的微笑喚起她記憶中二人共度的無數美好時光,這些回憶彷彿化作甜蜜的痛苦堵在她喉頭。「你的唯一。」她重複著,依然無法想出自己要說什麼。
「你還在生我的氣,是嗎?」他說,「求求你了,別再生我的氣了。你是知道的,你一直是我的唯一。」
清晨,琪娜把頭枕在胳膊上,看著床那側的他。他的文身的光芒在牆上和天花板上投下了斑駁的光影。
達林醒了,翻了個身,看著她笑了。儘管睡眼惺忪,他的笑容依然陽光燦爛。他吻了她。「我沒有別人,」他說,「我發誓。」
她回吻了他,閉上眼睛,心裡清楚這將是他們的最後一個吻。
「我知道。」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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