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薩克·阿西莫夫/著

萬潔/譯

艾薩克·阿西莫夫是20世紀最多產也最受歡迎的科幻作家。除了通俗小說,他還創作了相當多的非虛構作品。有說法稱他一共出版了超過五百本書。他有一個訣竅,可以將複雜的科學道理深入淺出地講出來,讓一般人都能聽懂那些概念。本篇故事首次發表在1952年夏季的《奇幻故事雜誌》上。

諾曼和莉薇當然遲到了——因為他們總是拖到最後一分鐘才跳上火車——這下子,他們只能坐車廂中唯一空著的座位了。那個座位在車廂的最前面,它的前面沒有其他座位了,但是座位的朝向比較彆扭,靠背緊挨著前面的隔斷。諾曼將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莉薇則有點惱火。

要是一對情侶坐了他們面前僅剩的、朝向彆扭的座位,在抵達紐約之前,他們就不得不清清楚楚地盯著對方的臉看上好幾小時;還有另一種好不到哪裡去的選擇,他們可以假裝看報紙,立起一道「人工隔斷牆」。總之,他們是沒必要費心在這列火車上找還空著的雙人座了。

諾曼似乎並不介意,但是莉薇稍稍有些失望。一般情況下,他們的情緒總是一致的。諾曼說過,就是因為這樣,他才始終確信自己娶對了人。

他會說:「莉薇,我們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事實如此。就像恰好拼得嚴絲合縫的兩塊拼圖板,它們沒有與別的拼圖板拼到一起的可能,我也沒有和其他女孩結合的可能。」

而她會笑著說:「假如那天你正好沒坐在那輛電車上,我們倆大概永遠都碰不上。那你會怎樣呢?」

「當然還是個單身漢了。不過以後或早或晚,我總歸還是會通過喬吉特認識你的。」

「那一切又是另一個樣子了。」

「不,還會像現在這樣的。」

「不!不會的。喬吉特絕不會把我介紹給你,因為她自己就對你有意思。她那種人才不會讓自己多一個情敵呢。」

「胡說!」

莉薇這回又問了她最愛問的問題:「諾曼,如果那天你晚了一分鐘,坐的是下一趟電車呢?你覺得之後會發生什麼?」

「如果所有的魚都長了翅膀,飛到山上去了呢?那我們在星期五會吃什麼?」

可事實上他們都趕上了那趟電車,魚也沒有長翅膀,而他倆已經結婚五年,每個星期五都有魚吃。正因為結婚整整五年了,他們才決定要慶祝一下,去紐約玩上一個星期。

莉薇的思緒又回到當前的火車上。「這個座位真不好。」她說。

「是不好,」諾曼附和說,「不過看來對面至今沒有人。這樣的話,一直到普羅維登斯大概都不會有人來的。」

可這話安慰不了莉薇,她的不安被證實了:打過道那邊走來了一個胖乎乎的小個子男人,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這趟火車從波士頓出發,下一站是普羅維登斯,現在火車已經差不多走到了兩站的中點。如果這人已經有了位子的話,幹嗎還要換地方呢?莉薇掏出了化妝鏡,一邊照鏡子一邊想,也許只要她不去注意這個男人,他就會從她身邊走過去的。她整理了一下稍稍顯得凌亂的淺栗色頭髮,那是在她和諾曼趕奔火車時弄亂的;她又看了下自己在鏡中的深藍色眼睛和豐滿嘴唇。諾曼經常說,她的嘴唇總是像在索吻的樣子。「確實還不錯。」她想。

她抬起頭,發現那人已坐到了對面的座位上。他發現她正在看他,皺了一下眉頭,接著露出微笑,嘴角現出了一圈皺紋。他很快脫下帽子放在隨身帶的一個小黑箱子上面。他的頭頂中央是光禿禿的一塊,在周圍一圈白髮的映襯下,活像一片沙漠。

莉薇不由得笑了起來,但當她的目光又落在黑箱子上時,笑容頓然消失。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諾曼。

諾曼從報紙上抬起頭來,他的眉毛濃密得驚人,幾乎連成一條線了,所以容易給人留下威嚴的印象。但是此時的他望向莉薇,深色的眸子透出喜悅的目光,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

「怎麼了?」諾曼問,他並沒去看對面坐著的矮胖男人。

一開始,莉薇想用腦袋或者手示意諾曼她看到了什麼,但禿頂男人一直看著她這邊,使她十分尷尬。諾曼呆呆地望著她,不知所措。

最後,她只好把他拉到身邊,耳語說:「難道你沒看見?瞧,他箱子上的名字是什麼?」

她一邊說一邊又瞟了箱子一眼。是的,一點不錯,字跡不太明顯,但陽光正好斜射在黑色的箱殼上,所以「假如」兩個字非常清楚。

那小個子男人又笑了。他快速地點點頭,用手指指那個詞,又指指自己。

諾曼把報紙放到一邊:「你看著。」他傾身向那人說:「是假如先生嗎?」

小個子男人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請問現在幾點鐘了,假如先生?」

那人從背心口袋裡摸出一隻大表,讓諾曼看。

「謝謝你,假如先生。」然後,諾曼又對妻子耳語:「你看見了?」

諾曼準備再次拿起報紙,但小個子男人開啟他自己的箱子,屢屢豎起手指,似乎力圖要吸引諾曼和莉薇的注意力。他取出一塊毛玻璃板,約九英寸長,六英寸寬,一英寸厚,四周切口整齊,角上也被打磨得很圓滑,表面既光潔又不透明。接著他又掏出了帶接頭的導線,牢固地安在玻璃板上,最後把這個裝置放在膝頭並自豪地看著他們。

莉薇突然興奮地說:「天哪,諾曼,這有點像照片!」

諾曼俯下身子,靠近一些,抬眼看著那人問:「這是什麼?新式的電視?」

那人搖搖頭。而莉薇說:「諾曼,這裡面是你和我!」

「什麼?」

「難道你還沒有看出來?這就是我們邂逅的那輛電車,你就戴著那頂舊帽子,坐在後面的座位上。三年前我把那頂帽子扔了。這時我和喬吉特上車了,那個胖女人擋在過道上。瞧!這是我們!你看見了嗎?」

「大概是幻覺。」諾曼咕噥說。

「你也看見了,是嗎?這說明了他為什麼要自稱‘假如’。這玩意兒肯定能向我顯示事情將會怎樣,假如……假如當時電車沒有突然轉彎……」

莉薇很確定。她非常激動,而且十分肯定就是這麼回事。她直視著玻璃板上的畫面——根本沒注意黃昏已至,陽光暗淡下來,車廂中他們身後的乘客亂鬨鬨的聲音愈來愈小。

她清楚地記得那一天。諾曼認識喬吉特,所以他羞赧地給她讓座,他們三人聊了起來。再後來,她和諾曼聊得很開心,完全不需要喬吉特再介紹。她們下車的時候,諾曼已經知道莉薇在哪裡工作了。

關於那一天她還記得,當時喬吉特是如何用妒忌的眼光看著他們的。他們分別後,喬吉特勉強地笑了一下,說:「莉薇,諾曼似乎喜歡上你了。」

莉薇回答:「別說傻話了,他只是對我很有禮貌罷了。不過,他確實長得很帥,對吧?」

結果,電車邂逅之後,他倆只相處了六個月就結婚了。

現在,玻璃板上又出現了那輛電車,電車裡還是諾曼、她和喬吉特。隨著她的回憶,火車行進的咣噹聲逐漸消失了,莉薇感到自己此時正在搖搖晃晃的電車車廂裡,和喬吉特剛剛在上一站登上電車。

莉薇和其他乘客一樣,隨著電車的晃動改變著重心,無論是站著的或坐著的,都在服從於同一個單調的節拍。後來她說:

「有人在向你招手,喬吉特,你認識他嗎?」

「向我招手?」喬吉特故意回頭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她的假睫毛不易察覺地眨了一下,「點頭之交罷了。你覺得他跟我打招呼是想幹什麼?」

「不妨去弄個明白。」莉薇開心甚至有點頑皮地說。

喬吉特有個習慣大家都知道,她喜歡吊著眾多的男性朋友,拿他們當備胎。於是,莉薇打算逗逗她,更何況這位男性朋友看起來相當——有趣。

莉薇左擠右擠,從站著的乘客中間擠了過去。喬吉特不情不願地跟在後面。莉薇剛走到這個年輕人的座位對面,電車突然轉彎,猛地晃了一下。莉薇拼命揮動胳膊,想抓住吊環。她的手指尖碰上了一個吊環,終於站穩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喘勻實氣兒。她覺得實在是不可思議,因為剛才她明明沒看到周圍有吊環。不管按照哪一條物理定律,她當時都是非跌倒不可的。

那個年輕人也沒有看她,而是微笑著站起來,給喬吉特讓了座。他有一雙濃密得驚人的眉毛,使他看上去非常自信大方。莉薇覺得自己的確喜歡他。喬吉特正在說:「哦,不,別費心,我們還有兩站就下了。」

她們確實只坐了兩站就下車了。莉薇問:「怎麼回事?我們不是要去買東西嗎?」

「先不去了,我忽然想起還有點事要辦。沒關係,我只在這兒耽擱一分鐘。」

「下一站是普羅維登斯站!」廣播喇叭通知說。火車放慢了進站速度,畫面如雲煙一般在玻璃板上消失。那人依然和原先一樣對著他們兩人微笑。

莉薇轉身對著諾曼,她感到有點害怕。「你都看到了嗎?」她問。

「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火車不可能現在就到普羅維登斯了吧?」諾曼看了下表,「不過確實到了。那次你沒有跌倒。」

「這麼說你也看見了?」她皺皺眉頭,「喬吉特就是這樣的人,本來我們用不著在那一站下車,她就是不願意我和你認識而已。而當時你和她早就認識了,是吧?」

「不,認識沒多長時間,只是見到她認出來了,覺得應該給她讓個座而已。」

莉薇噘起了嘴。

諾曼笑了:「不是吧,你竟然為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吃醋,真是小孩脾氣。就算是你說的那樣又有什麼區別?我還是會對你產生興趣,找機會和你認識的。」

「可你根本就沒有朝我看一眼。」

「那只是來不及嘛。」

「那你怎麼能找機會認識我呢?」

「不知道,反正總會有辦法認識的。老實說,現在為這個話題爭論真是夠蠢的。」

火車駛離了普羅維登斯,莉薇依然放不下剛才的事。那人一直在聽他倆的對話,不過不再微笑,只露出表示理解的神情。莉薇問他:「你能再多給我展示一些嗎?」

諾曼打斷她:「等一下,你這是想幹什麼?」

她說:「我希望看一下我們的婚禮日。假如那天我在電車裡沒有跌倒,後來會怎樣呢?」

諾曼懊喪地皺起了眉頭:「聽著,這不大妥當。或許我們當時不是在那一天,而是在另一天結婚的呢?」

但莉薇堅持說:「你能給我放一下這個嗎,假如先生?」小個子男人點點頭。

玻璃板再次亮了起來。散淡的光逐漸聚為清晰的人像。莉薇耳邊似乎悄悄響起了管風琴的樂聲,儘管事實上什麼音樂也沒有。

諾曼輕鬆地吐了口氣:「喏,看吧,我正站在位置上哪。這是我們的婚禮,你滿意了嗎?」

火車的噪聲又安靜了下來,莉薇最後聽到的是她自己的聲音:「是的,你是在位置上,可我在哪兒呢?」

莉薇坐在教堂的最後一排椅子上,她起初根本不打算來參加這個婚禮。過去幾個月,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會和喬吉特愈來愈疏遠。她還是從她倆共同的女友那兒偶然聽說喬吉特訂婚一事的。喬吉特當然是嫁給了諾曼。莉薇清楚地記得那一天,就是半年以前,當她第一次在電車上看見諾曼時,喬吉特是怎樣趕緊帶她下車離開的。後來莉薇不止一次遇見過諾曼,可每次他身邊都有喬吉特。

好吧,她也沒什麼可抱怨的,這個男人本來就與自己無關。她覺得喬吉特今天看上去比平時還美,而諾曼永遠是那麼帥氣。

莉薇覺得有點難過,心裡空落落的,就像做錯了什麼事。到底做錯了什麼——她自己也不明白。喬吉特特地從中間的過道走過來,根本沒有看她一眼;不過,之前莉薇與諾曼對視了一眼,她朝他笑了一下,諾曼也回了一個微笑。

她聽到牧師的聲音說:「現在我宣佈,你們二人正式結成……」

鐵軌的碰擊聲又回來了。一位婦女正晃晃悠悠地帶著孩子沿過道走回自己的座位。車廂中部有四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她們不時地爆發出銀鈴般的清脆笑聲。遠處,乘務員不知為什麼在車廂中匆忙地穿過。

莉薇則僵坐在座位上。

她坐在座位上,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窗外的樹木和電線杆飛馳而過,形成一片快速閃動的模糊的綠色。

最後她開口了:「原來你和她結婚了。」

諾曼專注地注視著她,嘴角微微抽搐。他輕聲說:「我沒有,奧莉薇亞,你才是我的妻子,你是知道的。你好好想想吧。」

她向他轉過身:「沒錯,你是和我結了婚——只因為我倒在你腿上了。假如我沒跌倒的話,你就會和喬吉特結婚。假如她不想嫁給你,你還會找別人結婚。這就是你的拼圖遊戲!能和你拼到一起的人太多了!」

諾曼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真——是——活——見——鬼!」他雙手放在腦袋上,將立起來的頭髮壓下去,將想要再次彈起來的頭髮掖到耳朵後面。有那麼一會兒,他看上去像是在把分崩離析的腦袋重新攏成一體。他說:「聽著,莉薇,你不能拿我沒做的事情來指責我。」

「可假如條件允許,你就會那麼做的。」

「你怎麼知道?」

「你自己都看見了。」

「天知道我看見的是什麼……這可能是種催眠術。」他突然提高了聲音,怒氣衝衝地朝對面的人吼道,「滾開,假如先生!不管你叫什麼名字,都趕緊滾開吧!我們不想見到你。趕緊滾蛋,趁我還沒有把你和你那套鬼把戲一起從窗戶扔出去!」

莉薇拽住了他的胳膊:「別這樣,停下!你這可是在公共場合,車廂裡都是人。」

那小個子男人縮成一團,把黑箱子藏在背後,蜷縮在座位的一角。諾曼看看他,又看看莉薇,再看看坐在過道那一邊的大媽,後者正用不滿的目光瞪視著他。

他有點臉紅,嚥下了其他差點兒脫口而出的惡毒言語。在冷淡的沉默氣氛中,火車經過了新倫敦站。

過站一刻鐘後,諾曼才開口說話:「莉薇!」

她沒吭聲,看著窗外,但窗外什麼都沒有。

「莉薇,」諾曼又叫她,「莉薇!你說話啊!」

「幹嗎?」她悶聲說。

他說:「聽著,這事簡直荒唐。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就算這裡面有一點點合理性,你這樣和我鬧也是不公平的。為什麼不再多想想呢?假如我真的和喬吉特結了婚,那麼你呢?難道你永遠單身嗎?我甚至懷疑,可能在我那場假想的婚禮以前,你已經嫁給別人了呢。也許我就是因為這個才和喬吉特結婚的。」

「我沒有和人結婚。」

「你怎麼知道?」

「我自己清楚,我知道當時自己在想什麼。」

「好吧,那你第二年也會結婚的。」

莉薇更生氣了。儘管她知道發火是沒道理的,但她還是生氣,知道這點反倒讓她更生氣了。於是她說:「就算我結婚了,到時候和你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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