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森·海勒/著
孟捷/譯
聆聽音樂就是在時間中旅行。
當我們聽音樂時,在現場表演或唱片播放的這段時間內,我們不僅被邀請進入一個特別的場景,也被邀請進入一段特別的時光。這樣一趟時間旅行未必刻骨銘心,甚至可能波瀾不驚。音樂創作者的願望通常是讓人們從日常生活中抽離出來,感受片刻的悲傷或喜悅,這更像一次短途遊,而非長途旅行。「昨日,一切煩惱似乎離我遠去。」在披頭士樂隊的歌曲《昨日》中,保羅·麥卡特尼這樣唱道。「明天你依然愛我嗎?」雪瑞爾女子合唱團在同名歌曲中唱出這個疑問。這些歌曲不僅能幫助人們回憶過去或預見未來,這兩首歌——以及成千上萬首類似的歌——帶給我們巨大的震動,將我們帶離此時此地。我們和當下的聯絡變弱了,我們在時間長河中漂浮不定。
空間也成了一個變數。考慮到時間和空間的內在聯絡,以及音樂將我們傳輸到其他時空的方式,這再自然不過了。然而,還有第三條軸:聲音。歌詞和音樂的融合能催生出一段引人共鳴的音符、一段不朽的或應景的和絃,其影響力遠遠超過語言本身。
威爾斯的《時間機器》出版於1895年,同年,七英寸唱片被介紹給音樂消費者和留聲機播放廳。這些重要的創新轉折點以不同的形式預示著20世紀的人們將以全新的方式看待時間:時間被視為一種可以被定義、被控制,甚至被操縱的東西——這一觀點很快顯現於各個領域,從愛因斯坦的狹義相對論,到每週四十小時的工作時間。到20世紀中葉,七英寸唱片已經成為商業化音樂唱片領域的主要產品。七英寸唱片的技術限制也與時間有關:七英寸唱片單面錄製時長每延長四分鐘,它的螺旋形單紋就會被壓縮得更厲害——聲音也會更扭曲。很難想出比這更形象的關於時間旅行的類比了。
1948年,十二英寸密紋唱片(lp)出現,取代了七英寸唱片的地位。在消費主義傾向明顯的戰後世界,更多意味著更好,音樂也不例外。與此同時,娛樂時間也增加了,整個社會比以往任何時代更沉迷於想象——人們陷入對過去的懷念,以及對未來的希望和恐懼中。1954年至1955年,j.r.r.托爾金出版了《魔戒》,比喬治·奧威爾的《一九八四》晚了五年。
在20世紀的下半葉,這兩部作品給數十首流行歌曲帶來靈感,包括齊柏林飛艇樂隊的《繼續漫步》和大衛·鮑爾的《一九八四》。《魔戒》和《一九八四》本身都與時間旅行無關,但他們促進了「幻想小說」這一文學型別的確立,這類小說以想象的目光探索過去和未來。隨著冷戰時期原子技術和太空旅行技術的飛速發展,人類面臨從未想到過的兩難處境:我們到底生活在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桑拉沒有給出任何答案,而是提出了一些令人咋舌的問題。20世紀50年代,密紋唱片——以及由此帶來的歌曲時間的延長——讓藝術家有機會擴大聽覺想象的範圍。桑拉藉助這一新的聽覺望遠鏡深情地注視宇宙。這位出生在阿拉巴馬州的伯明翰、原名霍爾曼·布勒·布朗特的鋼琴家和樂隊隊長聲稱,他剛出道時曾進行過星際旅行,到達過土星;他還聲稱,他對古埃及的痴迷反映了他與時間旅行之間的淵源。布朗特從遙遠的未來和過去吸取靈感,編造出一個精緻的藝術形象——「來自群星的法老」——並用華麗的服裝完善這一形象,這令他看起來像個被困於此時此地的時空漫遊者,而且被困的時間長到足以學會做音樂了。
桑拉也確實是一位音樂人。作為「非洲未來主義」運動的發起者,他運用大樂隊的比波普爵士樂和抽象、恐怖的合成器聲音,將旋轉的密紋唱片變成了實質上的飛碟。桑拉1960年釋出的歌曲《來自明日世界的音樂》——與他的神話科學阿克斯特拉樂隊一起錄製——是他創作的眾多深奧、不和諧的音樂作品之一,他用這樣的作品使自己的音樂和聽眾擺脫了時空的枷鎖。
20世紀60年代,愈來愈多雄心勃勃的聲音和思想以流行音樂作為表達載體。60年代後期,迷幻運動興盛,但在這之前,桑拉將音樂視為時間旅行的概念就已經生根發芽。來自德克薩斯的遊吟詩人洛奇·埃裡克森,一位將迷幻搖滾玩得出神入化的人,帶領他的樂隊電梯13層錄製了柔和而古怪的《她活著(在自己的時間中)》。這首歌釋出於1967年,正值迷幻思潮最火熱的時候,歌曲暗示了精神藥物可以改變意識對時間流動的感受。埃裡克森迷戀上一位優雅的年輕女性,她似乎以自己的速度和節奏在時間中來回穿梭。
光陰從60年代緩緩滑向70年代,流行趨勢從迷幻樂漸漸過渡到民謠,這種犀利的超現實聲音也被軟化。民謠藝術家們接棒,繼續講述時間旅行。1969年,柴格與伊凡斯雙人組合的一首怪誕單曲《西元2525年》意外走紅,歌詞描繪了從西元2525年到遠至難以想象的西元9595年之間的各種反烏托邦景象。這首歌就像石子掠過平靜的池塘,引起了巨大反響。西元9595年距離威爾斯在《時間機器》中描述的時間旅行者到達的西元802701年還差得遠,但這首歌明顯是受到威爾斯、悲觀主義等的啟發。1970年,英國民謠歌手米克·索夫特雷釋出了新曲《時間機器》,這首歌的名氣沒那麼大,但更直白。「西元前2000年,你是誰?」索夫特雷問,「西元5000年,你會是誰?」通過將民謠音樂與科幻中的時間旅行嫁接,這些藝術家成為第一批公開穿梭於時間悖論和時間倒錯中的人——音樂越趨向未來,時間悖論和時間倒錯等元素出現得就越頻繁。
前衛搖滾,正如這一名字所暗指的那樣,這類音樂在強烈的不安中探索著明天。硬搖滾的興起滿足了大眾的需求——大放克鐵路樂隊1969年釋出的歌曲《時間機器》歌頌了與迷妹發生性關係的現象,內容毫無深意——但前衛搖滾的主題極其沉重、理性。前衛搖滾拒絕繼承傳統流行搖滾那種淺薄、粗暴、簡單的創作準則——因為那樣得來的名聲,有人喜愛,也有人詆譭——前衛搖滾將爵士樂和古典樂的結構融入搖滾樂。這不僅讓前衛音樂人得以將流行音樂的形式擴充套件和扭曲到令人難以想象的地步,也鼓勵他們用流行音樂去詮釋更棘手的主題,比如時間旅行。在作品中插入科幻和奇幻元素對前衛樂隊而言是家常便飯,這樣一首歌曲可能長達二十分鐘以上,通常要佔據整張密紋唱片。雖然刻板印象告訴我們前衛風格偏愛某類主題,但其實它涉及的主題多得多,時間旅行對前衛搖滾而言並不是至關重要的元素——至少不是表面看起來的那麼重要。相比歌唱去往未來的旅程,前衛藝術家們更喜歡假裝他們已經身處未來。
奇怪的是,在20世紀70年代初前衛搖滾和硬搖滾共同流行的那段時期,以時間旅行為主題的歌詞表現得尤為突出。尤萊亞·希普和鷹風這兩個英國樂隊的風格只能勉強算作前衛搖滾,其實他們更接近當時正在興起的重金屬。然而,1972年,這兩個樂隊都因時間旅行類音樂而名留青史:尤萊亞·希普樂隊有《時間中的旅行者》,鷹風樂隊有《銀色機器》(三年後,鷹風樂隊釋出了專輯《時間邊緣的戰士》,改編自科幻/奇幻作家邁克爾·莫考克的小說中扭曲時間的永恆戰士。)更令人驚訝的是,德國的爵士搖滾樂隊德基安——他們推進了德國搖滾音樂運動,這場運動孕育了未來主義樂隊發電機——於1973年釋出了純音樂專輯《時間機器》。這張專輯的歌曲沒有人聲和歌詞,而是用複雜多變的節奏和拍子來隱喻時間旅行。
20世紀70年代,一些前衛風格的音樂成為主流——許多前衛風格的樂隊成為如今經典搖滾樂的代表。這類音樂夾帶的大量奇怪元素成功地通過廣播傳播開來,包括時間旅行。斯迪利·丹樂隊1974年的熱門歌曲《德國人的邏輯》和他們以往的大部分歌曲一樣深奧難懂,值得玩味。幾年後,作詞人唐納德·費根明言,這首歌的歌詞以獨特、隱秘的方式講述了與時間旅行有關的內容。1975年,經典搖滾樂的兩大巨頭,齊柏林飛艇樂隊和皇后樂隊也涉足了時間旅行這一主題:齊柏林飛艇的《克什米爾》有充滿神秘主義色彩的歌詞——「我是一名時空旅行者」,而皇后樂隊的《’39》——由吉他手、未來的天體物理學博士布萊恩·梅演唱——講述了一群太空探索者驚慌地回到地球,然而根據愛因斯坦的狹義相對論,地球上已經過了一個世紀。同樣是在1975年,緊張激烈、駭人聽聞的舞臺劇《洛基恐怖秀》走向了大銀幕。電影主題曲《時間彎曲》也十分精彩,令人難忘。雖然這部電影和它的主題曲都沒有清晰地闡明時間旅行,但他們將不同時代和不同的美學風格熔於一爐,利用70年代混亂的時代思潮,編織了一首朗朗上口、適合跳舞、風行一時的頌歌。
到了20世紀80年代,社會氛圍變得更加陰沉。1984年步步逼近,壓抑地提醒著人們,奧威爾在半個世紀前做出的反烏托邦預言雖未全部應驗,但在某些方面的確有先見之明。未來已經到來,比預想的更無聊、更令人恐懼。曾在風格狂放的洛克西音樂隊擔任前鍵盤手的布萊恩·伊諾,靠著1977年釋出的專輯《科學出現之前與之後》在80年代搶佔先機。正如這張專輯的名稱充分暗示了伊諾同時從不同角度看待時間,專輯中的許多歌曲都帶有時間旅行的色彩——包括《他來了》,在這首歌中伊諾唱道:「那個試圖消失在未來或過去的男孩。」
伊諾——與他在70年代最著名的合作伙伴大衛·鮑爾一起——締造了80年代的新浪潮。人類聯盟樂隊是他的眾多追隨者之一。在電子合成器、機器人聲和熱度漸退的前衛搖滾的影響下,人類聯盟樂隊創作了《近乎中世紀》——這首1979年的歌曲著迷於世紀跨越和混亂的時間線——之後,人類聯盟樂隊在80年代轉型為浪漫流行樂隊。70年代的朋克、華麗搖滾和藝術搖滾運動混合在一起,造就了80年代的新浪潮運動,因此在80年代最熟悉時間旅行這一主題的樂隊理所當然是從70年代一路走來的那一批。1980年,鷹風樂隊的前主唱尼克·特納帶領瘋狂的朋克範兒樂隊內城區小組錄製了《眼見青草叢生》這首瘋狂的歌,在歌曲開頭他尖聲唱道:「我們是倖存者/永恆的倖存者/雌雄同體的能量/在時間中旅行!」一年後,德國搖滾的代表樂隊發電站憑藉包裝成機器人的電子樂達到鼎盛。他們在1981年釋出的歌曲《電腦世界》中提到,在控制論視野下的未來世界中,「時間、旅行、通訊、娛樂」將成為被精確控制的四大生存向量。「時間」和「旅行」在此被同時提及似乎並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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