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行星之間

要檢查宇宙飛船的這個區域,雖然需要到艙外,不過藉助一些儀器和遙控的電視攝影機,還是可以完整地瞭解情況。現在鮑曼就覺得自己對這個散熱器、各個儀表板,以及佈滿其中的每一寸管線都瞭如指掌。

十六點的時候,他會完成檢測,向任務控制中心提出詳盡的口頭報告,一直報告到對方傳來已經收聽到的資訊。然後他會關掉自己這一方的傳送開關,聽聽地球那邊說什麼,再針對需要回答的問題予以回覆。十八點的時候,普爾會醒過來,他就可以交班了。

他會有六個小時隨自己安排的閒暇時間。有時候他會繼續自己的學習,有時候聽聽音樂,有時候看看電影。多半時間他都在宇宙飛船上無窮無盡的電子圖書館裡流連忘返。他尤其為人類過去所締造的各種偉大的探險所著迷——在他的情境中,這是可以理解的。有時候,他會和皮亞西斯一起穿過赫拉克勒斯之柱,沿著才剛從石器時代浮現的歐洲海岸線,一路冒險,幾乎接近冰霧深鎖的北極。或者,時間向後拉兩千年,他會和安森一起追擊西班牙的馬尼拉桅船,和庫克船長沿著澳洲大堡礁未知的險境揚帆前進,也和麥哲倫一起完成第一次環球航行。他也開始閱讀《奧德賽》——沒有哪一本書可以跨越時間的鴻溝,如此生動地向他娓娓細訴。

想輕鬆一下的話,他會找哈爾玩各式各類半數學性質的遊戲,包括跳棋、西洋棋、多方塊等等。哈爾使出全力的話,一盤也不會輸,不過這樣對士氣打擊太大。因此哈爾的程式被設計為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勝率,而他的人類對手則裝作不知道這件事。

鮑曼一天的最後幾個小時用來整理艙房和處理一些雜務,然後在二十點的時候再次和普爾共進晚餐。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則可以和地球收發私人通話。

鮑曼和他所有的同事一樣,沒有結婚。要一個有家室的男人出這麼漫長的任務,沒有道理。雖然也有許多女士答應一定會等到探測隊回來,但沒有人相信。開始的時候,普爾和鮑曼一個星期裡總會打一通相當私密的電話——雖然明知地球那一端的電話迴路上一定有許多人在監聽,不免使他們的談話有所節制。不過,這次出航才不過剛開始不久,他們和地球上的女孩子親熱又頻繁的通話就已經逐漸消失了。這是意料中的事——如同過去航海的人,航天員也要接受這種生命裡必然的懲罰。

的確,儘管聲名狼藉,海員可以在各個港口裡尋找慰藉;不幸的是,在地球之外,卻沒有熱帶島嶼,沒有膚色黝黑的女郎。當然,太空醫生以他們慣有的熱情處理了這個問題——宇宙飛船上的藥物可以提供一些儘管沒那麼精彩,但還算適當的替代途徑。

終止當天與地球的通訊之前,鮑曼會再提出最後一次報告,並且檢查哈爾是否把這一天所有的儀器記錄都傳送出去。然後,如果喜歡的話,他會花一兩個小時讀讀書或看看電影,然後在午夜時分入睡。通常,他不需要藉助任何電子催眠。

普爾的時程和他的一模一樣,彼此時間表配合得恰到好處,沒有任何摩擦。兩個人的時間都排得很滿,雙方都聰明又懂自我調整,所以根本沒有吵架的機會。就這樣,這趟航行進入一個舒適又毫無波折的例行過程——只有在數字時鐘轉變的數字之間,才看得出時間的流逝。

發現號這支小隊伍的大願望,就是在未來的幾個星期、幾個月裡,不要有任何事情破壞眼前這寧謐而單調的日程。

18穿過小行星帶

周復一週,發現號像是一臺賓士在完全預定軌道上的電車,掠過火星的軌道,繼續朝木星而去。有別於那些在地球上橫越天空或海洋的交通工具,她一點也不需要有人控制駕駛。她行進的路線是由重力定律所定,不會碰上地圖上沒有的淺灘,也沒有可能擱淺的礁石。在她和無窮遠的星辰之間,沒有任何交通工具(起碼沒有人類打造的),因此也絲毫沒有和其他宇宙飛船相撞的危險。

然而她目前正在進入的太空,可絕不是一片虛空。前方有一百萬顆以上的小行星交織成一片危險地帶,其中只有不到一萬顆小行星的軌道曾經為天文學家精準地計算過。直徑超過一百英里的只有四顆——其餘絕大多數不過是些漫無目標的在太空中轉動的大石塊。

他們拿這些小行星一點辦法也沒有。在每小時數萬英里的速度下,就算是最小的一顆小行星撞上發現號,也足以叫這艘宇宙飛船徹底粉碎,不過,發生這種情況的機率微乎其微。一般而言,在左右各一百萬英里的空間裡,只會出現一顆小行星,因此要說發現號正好會在同一時間來到某顆小行星的同一位置,大概是他們組員最不需要操心的事情。

第八十六天的時候,他們依照預定行程,前進到最接近一顆已為人知的小行星的距離了。這其實是塊直徑五十碼的石頭,沒有名字,只有7794這個數字,1997年月球觀測所發現以後,除了小行星局那些耐心的計算機外,大家都忘在腦後了。

輪到鮑曼值班的時候,哈爾馬上提醒他這個即將面臨的情況——其實,整趟航程就這麼一個預定的事件,鮑曼不可能忘記的。小行星相對於各恆星的行經軌道,以及最近距離時候的座標,都已經顯示在螢幕上。同時列出的,還有一些要進行或是要嘗試的觀測專案。等7794在區區九百英里外,以每小時八萬英里的相對速度閃過的時候,他們一定會十分忙碌。

鮑曼要哈爾開啟望遠鏡的顯示畫面,螢幕閃出一片光點稀疏的星域。上面看不出任何像是小行星的東西,就算已經放大到最大,所有的影像仍然只是些沒有體積的光點。

「把目標網格線給我。」鮑曼提出要求。四條淡淡細細的線馬上出現,框出一個微小而不可分辨的星星。他仔細看了好幾分鐘,狐疑哈爾是不是搞錯了,接著他看到那個小小的光點在移動,映著背景的星星,緩慢得難以覺察。也許,它可能還在五十萬英里之外,不過看移動就可以知道,就太空中的距離而言,它已經近在咫尺了。

六個小時後,普爾也進入主控甲板的時候,7794的亮度已經強了好幾百倍,現在映著星星移動的速度極快,無須懷疑它的身份了。它也不再只是一個光點,已經開始呈現一個清晰可見的圓盤。

他們望著太空中掠過的那塊小石頭,心情好比那些在海洋上長期顛簸的水手,繞過一個他們沒法登陸的海岸。雖然他們非常清楚7794只是塊沒有生命,沒有空氣的石頭,然而心情並沒有兩樣。去木星的路上,兩億英里的距離內,他們再不會碰到其他任何結實的東西了。

通過高倍望遠鏡,他們可以看到小行星的形狀非常不規則,一路緩慢地翻轉。有時候它看來像是一個扁平的球體,有時候像是一塊初具形狀的磚頭。轉動一次,時間剛好超過兩分鐘。小行星的表面,顯然隨機散佈著一些斑斑點點的明暗光影,結晶物質的平面或凸起不時在陽光下閃動,像是一扇在遠方閃爍生光的窗戶。

它以近乎每秒三十英里的速度飛掠而過,他們只有忙亂又興奮的幾分鐘可以近距離觀察。自動攝影機拍了幾十張照片,導航雷達折返的回波也小心地記錄下來,以供未來分析——時間只夠他們做一次撞擊探測。

這次的探測器未攜帶任何儀器,在這種超高速度下相撞,什麼儀器也留不下來。他們只是從發現號上,朝著會和那顆小行星相遇的方向,發射一個小小的金屬彈丸。

隨著時間一秒秒接近撞擊,普爾和鮑曼等待的心情越來越緊張。這次實驗,雖然基本上很簡單,卻要把各種裝置的精準度都動用到極限。他們是在幾千英里的距離外,要瞄準一個直徑百英尺的目標……

映著小行星陰暗的區域,突然出現一道炫目的爆炸亮光。小小的彈丸以流星的速度撞上之後,在一瞬間把所有的能量轉化為熱。一股白熱的氣體短暫地騰入太空,發現號上,攝影機則同時把快速消失的光譜線條記錄下來。地球上的專家會加以分析,希望找到足以解讀發出白熱原子的蛛絲馬跡。如此,小行星外殼的成分,將頭一次被解析。

不到一個小時,7794已經又是一顆越來越小的星星,看不出圓盤的模樣。等鮑曼下次再來看的時候,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們又孤獨了。他們將持續孤獨,直到木星最外圍的衛星朝他們湧來——那又是三個月後的事了。

19通過木星

雖然還在兩千萬英里之外,木星已經是前方天空中最顯著的物體了。現在這顆行星像是一個淡橙色的圓盤,相當於地球上看到的月亮一半大小,環繞在行星外的一道道平行黑色雲帶則清晰可見。沿著木星的赤道線來回穿梭的,是耀目的木衛一艾奧(io)、木衛二歐羅巴(europa)、木衛三蓋尼米得(ganymede)和木衛四卡利斯托(callisto)——這些星球在別處早已自成行星,但在這裡卻只能躋身為拱繞巨星的衛星。

木星在望遠鏡裡燦爛奪目——這個色彩萬千、帶著斑點的星球似乎充塞了整個天空。要掌握它實際大小是不可能的,鮑曼只能不斷提醒自己,木星的直徑是地球的十一倍——但有很長一段時間,這只是個沒有意義的數字。

後來,從哈爾的記憶單位裡調出帶子檢視摘要資料時,他看到一樣東西,突然理解到這顆行星之巨大到底有多麼驚人。那是一張圖畫:將地球的整個表面剝下來,像一張動物皮似的釘在木星這個圓盤上。襯著這個背景,整個地球陸地和海洋加起來的大小,頂多和地球上印度的大小差不多。

等鮑曼把發現號上的望遠鏡調到最高倍數,他發現自己像是飄浮在一座略帶扁平的星球上空,俯視著一片片流雲——在這顆大星球的快速轉動下,這些流雲都形成一道道的雲帶。有時候,這些雲帶凝結成一絲絲、一團團,甚至大至整片大陸的彩色蒸氣;有時候,這些雲帶之間又被一座座長達數千英里的暫時性雲橋所連線。隱藏在這些雲帶之下的各種物質之豐,睥睨整個太陽系。鮑曼很好奇,除此之外,下面還可能隱藏著什麼!

木星真正的地表,永遠為這片動盪的雲層所遮掩。雲層之上,有時候會滑過一個個黑圈圈。這是內層衛星打遠方的太陽前面經過,因此影子在無邊無際的木星雲層上搖曳而過。就算在這裡,離木星還有兩千萬英里的距離,已經有許多其他小得多的衛星。但這都只是一些飛行的巨塊,直徑不過幾十英里,宇宙飛船的行進路線不會接近任何一個。每隔幾分鐘,雷達傳送器會集中力量,傳送出無聲的振動——然而,虛空之中,沒有新發現的衛星所反射回來的迴音。傳回來越來越清楚的,是木星本身的無線電聲音。1955年,太空時代正要展開的前夕,天文學者驚駭地發現:木星可以在十米波段上傳送出上千萬馬力的電波。就像地球有範艾倫輻射帶,這個行星也有許多帶電的粒子在繞行,只是規模大了許多——這些噪音則是這些形成光圈的帶電粒子所帶來的。

在主控甲板的孤獨時刻中,鮑曼不時傾聽這些無線電的聲音。他會把音量開到整個房間都充塞了這種唏唏噝噝的聲音,其中,在不規則的間隔中,又會傳來一陣陣好像發狂的鳥叫,短促而尖尖顫顫。這真是一種詭異的聲音,和人類的關係是如此漠然——這也真是一種孤寂而無意義的聲音,一如浪濤衝上沙灘的沙沙聲響,或遠在地平線外的隱隱雷鳴。

即使以發現號目前超過每小時十萬英里的航行速度來說,要跨越這許多木星衛星的軌道,也得將近兩個星期的時間。圍繞著木星的衛星,要多過圍繞著太陽的行星。月球觀測所每年都會發現一些新的衛星,目前總數已多達三十六顆。最外層的是「木衛二十七」——它以不甚穩定的路線,從它臨時的主人那兒後退了一千九百萬英里。它是木星和太陽永不止息的拔河賽中,互相爭奪的戰利品。木星會不斷地從小行星帶裡攫取一些俘虜,當作自己短命的衛星,過幾百萬年後再度失去它們。只有內圈的衛星才是木星永久的臣屬,太陽奪取不了。

在這場重力場之間的戰鬥中,現在出現了新的獵物。發現號正循著一條複雜的航道向木星加速行進——這條航道是幾個月前地球上的天文學家所計算出來的,然後再由哈爾一路不斷地檢驗。每隔一段時間,當他們就航道進行一些微細的調整時,管控噴射器裡就會自動發出一些輕微的推動,輕微到宇宙飛船上幾乎沒有覺察。

通過跟地球的無線電聯絡,各種資訊都會穩定回傳。但他們實在離家太遠了,儘管他們的訊號已經以光速在前進,還是要花五十分鐘才能走完一趟。雖然全世界都從他們身後注視著這一切,通過他們的眼睛和儀器看著木星一步步接近,然而他們所發出的資訊卻要用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才能傳回地球。

宇宙飛船穿越木星的內圈衛星軌道時,望遠攝影機一直不停地拍攝——這些巨大的衛星每個都比月球還大,每個都是未知的領域。在通過木星表面前三個小時,發現號以不到兩萬英里的距離越過歐羅巴。隨著歐羅巴越來越大,形狀從球形轉為新月形,並朝太陽快速移動,宇宙飛船上所有的儀器都瞄準著這顆逐漸逼近的星球。

到此刻之前,這一片廣達一千四百萬平方英里的土地,在最強力的望遠鏡中也沒大過針頭的大小。但再過幾分鐘,他們就要越過這顆星球了,因此一定要儘可能掌握這次相遇的機緣,儘可能記錄所有的資訊。未來幾個月裡,他們將可以從容回顧。

在一段距離之外,歐羅巴像個巨大的雪球,以驚人的效率反射遠方太陽的光線。再近一點的觀察確認了這一點:不像灰土色的月球,歐羅巴十分雪白耀目,表面大多覆蓋著一塊塊閃動著亮光,看來像是擱淺冰山一樣的東西。幾乎可以確定的是,這都是由氨和水所形成的——不知怎的,這些水沒有為木星的重力場所攫取。

只有沿著赤道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裸露的岩石——這裡是由許多峽谷和巨石構成的崎嶇無人之境,形成一道顏色比較深暗的環帶,把這小小的世界整個繞了一圈。也有一些撞擊坑,不過看不出有火山活動的跡象。歐羅巴顯然從沒具有任何內部的熱源。

早為人所知的是,這裡有一絲大氣的痕跡。當這顆衛星的黑暗邊緣掠過某顆恆星的時候,恆星在淹沒之前的一刻,會短暫地暗一下子。某些區域,可以感覺到有云的可能——或許也只是一些液態氨所形成的霧氣,被稀薄的甲烷風帶動。

歐羅巴剛出現在前方的天際,又已經落在宇宙飛船的後方。現在,距離木星不過兩個小時了。哈爾以無比的耐心把宇宙飛船的軌道查了又查,到最近距離的接觸之前,已經不需要再進一步調整速度。然而就算有了這種心理準備,一分一秒,看著那顆巨大的星球越來越大,仍然令人心絃逐漸拉緊。要說發現號不是準備直接撞上這個星球,要說木星巨大的重力不會把宇宙飛船一步步吸引到毀滅,實在很難。

現在是要扔下大氣探測器的時候了。希望這個探測器能存活得夠久,可以從木星雲層底下傳回一些資訊。兩個矮胖的炸彈形狀的容器,外面包著可拋式耐熱罩,慢慢被推進最初幾千英里與發現號本身幾無差異的軌道。

但是,接著這兩枚探測器慢慢地滑開了。現在,光是肉眼也看得出哈爾早已分析的事實。宇宙飛船現在的軌道,近距離掠過木星,但不會撞上——她以些微之差避過木星的大氣。所謂些微之差指的是不過幾百英里——和一顆直徑九萬英里的行星打交道的時候,這真是戔戔之數,不過,也足夠了。

現在的木星充滿了整個天空,那種巨大是鮑曼以眼睛和心靈都難以捕捉的,因此兩者他都放棄了嘗試。如果不是底下大氣的顏色太過繽紛,從紅到粉紅到黃到橘紅甚至到猩紅不一而足,鮑曼很可能會相信他正在低空掠過地球上空的一片雲海。

現在,在旅程中頭一次,他們要失去太陽的蹤跡。五個月前從地球出發以來,太陽的光亮和尺寸雖然一路都在縮水,但一直是發現號的忠實伴侶。但是現在,發現號的軌道要轉入木星的陰影中,並且很快要經過這個行星夜晚的那一面了。

一千英里的前方,黃昏的餘暉向他們直衝而來,之後,太陽快速地沉入木星雲層之中。太陽的光線沿著地平線散發出來,很像兩道灼熱而下垂的彎角,然後縮小,在一片短暫的繽紛光彩中寂然而逝。夜來了。

然而,下方的世界並沒有變成一片黑暗。這個世界為一片磷光所淹沒,隨著眼睛逐漸適應這片景象,磷光也一分鐘一分鐘地越來越亮了。朦朧的光之河流,從水平線的這一端流動到另一端,很像是船隻行經某些熱帶海域而留下的搖曳光波。這裡一處,那裡一處,它們聚整合一泓泓液體之火顫抖著,彷彿從木星隱藏的心臟洶湧而出的、浩瀚的海底騷動。這個景象實在令人驚歎,普爾和鮑曼要看幾小時都沒問題。他們不由得懷疑:這究竟只是底下那口沸騰的大鍋裡,化學和電氣力量所導致的結果,抑或某種超乎想象的生命形態的副產品?等下一個新世紀到來的時候,科學家們仍然可能會為這些問題爭辯不休。

隨著他們進入越來越深的木星之夜,下方的光亮也逐漸越來越亮了。鮑曼有一次在北極光最盛的時節飛越過北加拿大。白雪覆蓋的土地混合著荒蕪與燦爛,和此景差可比擬。但他提醒自己:北極圈的冰原,比起他們現在飛越過的區域,溫度起碼還高了一百度以上。

「地球傳來的訊號正在快速減弱。」哈爾作了宣告,「我們正在進入第一個繞射帶。」

這是他們意料中的事。其實,這也是此行任務之一,因為無線電波被吸收的情形,可以提供木星大氣的珍貴資訊。但是等現在當真飛進了木星的背後,和地球的通訊聯絡也都切斷之後,他們突然感到一片無盡的孤獨襲來。

無線電的中斷,只會持續一個小時。等他們脫離木星的阻隔重新出現時,就可以恢復與人類的接觸。然而,這一個小時,將是他們有生以來最漫長的一個小時。

普爾和鮑曼雖然還都相當年輕,但已經是十來次太空之旅的老手。不過,現在這一刻,他們只覺得自己像是剛上路的菜鳥。他們在嘗試的事情,前所未有。在他們之前,從沒有任何宇宙飛船以這種速度航行過,也從沒有挑戰過如此強大的重力場。在這個關鍵時刻,航線上只要出一丁點錯誤,發現號就會一直衝向太陽系的遙遠邊界,再也沒有任何救回的希望。時間一分一秒地緩緩而過,現在,木星成了一道垂直的磷光牆,在他們上方無窮延伸而去,而宇宙飛船則沿著這道閃閃發光的牆面,直直地往上爬。雖然他們也知道自己移動的速度其實夠快,木星的重力來不及對他們產生作用,但還是很難不相信發現號已經成為這個詭異世界的一顆衛星了。

最後,遠處地平線出現了一道光亮。他們正在脫離這片黑暗,要進入陽光裡了。也就幾乎在同一時間,哈爾說話了:「我已經恢復了與地球的無線電聯絡。我也非常樂意知會大家:攝動操作已經順利執行完畢。我們到土星的時間還有一百六十七天五小時十一分鐘。」這段飛行的時間,執行得毫無瑕疵,和預估只有一分鐘的出入。宇宙如果像一張撞球檯,那麼發現號這顆球就剛從木星的重力場上彈跳而過,並且從中獲得了動量。無需任何燃料,發現號已經把每小時的速度增加了幾千英里。

而其中並沒有違反任何力學定律。大自然永遠會保持一本平衡賬,木星所失去的動能,正是發現號所增加的。木星的速度慢了下來,但是由於它的質量要比發現號大上數十億兆倍,因此它軌道所發生的轉變根本就小到難以覺察。人類想給太陽系留下什麼影響,還早得很。

隨著光線快速地在他們四周亮起,縮小的太陽也再度在木星的天空中升起,普爾和鮑曼默默地伸出手來,握了一握。

雖然他們自己都沒法相信,這趟任務的第一個階段畢竟已經成功地度過了。

20眾神之國

不過,他們和木星的關係並沒有就此結束。在他們身後,發現號射出的那兩枚探測器正在接觸木星的大氣層。

有一枚音訊全無,應該是進入大氣層的角度太陡,因此還來不及送出任何資訊就燒掉了。另一枚則成功多了,切過木星大氣的上層,然後又快速飛掠進太空。一如原先所規劃,這枚探測器在與大氣層接觸後速度降低了許多,所以又沿著一條長長的拋物線掉落回去。兩個小時後,它又進入了木星日照那一面的大氣層——以每小時七萬英里的速度移動。

這枚探測器立刻就被熾熱的氣體所包住,無線電又中斷。就主控甲板裡的兩人而言,接下來是幾分鐘令人焦躁的等待。他們難以確定這枚探測器能否存活,不知道外面的陶瓷防護罩會不會在剎住之前就燃燒殆盡。若是如此,那所有的儀器會在轉瞬間蒸發不見。

不過,陶瓷防護罩終究支撐到了這個熾熱的人工流星慢下速度。拋去燒得發黑的碎片後,機器人伸出天線,開始用它的電子感應裝置環顧四周。這時在幾乎二十五萬英里之外的發現號上,無線電則開始接收第一波真正來自木星的資訊了。

每秒鐘湧入的千萬道脈衝,報告了大氣的組成、氣壓、溫度、磁場、放射現象,以及數十種其他只有地球上的專家才能解讀的因素。不過,也有一種資訊是可以立即明瞭的,那就是還在降落的探測器所送回的彩色電視影像。

最先的影像是機器人進入大氣層,也丟開了保護罩之後就開始傳來的。能看見的是一團黃霧,其中雜有一塊塊極快速飛過攝影機鏡頭的猩紅色塊——隨著探測器以每小時幾百英里的速度落下,迎面竄流而上。

黃霧更濃了。現在因為沒有任何肉眼可以聚焦之物,根本無從判斷攝影機可見範圍是十英寸還是十英里。就電視系統所見,這趟任務似乎是失敗了。儀器在運作,但是在這個混亂又有濃霧的大氣層裡,什麼也看不見。

就在此時,突然之間,濃霧消失。探測器一定是跌穿過一道高空的雲層,然後進入晴朗的區域,也許是一片幾乎只有純氫,只夾雜稀疏的氨結晶的區域。雖然還是不可能判斷任何影像的尺寸,但是攝影機顯然已經可以看到幾英里之外了。

這個景象太過奇異,有那麼一陣子,對已經熟悉地球上各種顏色和形狀的肉眼而言,幾乎是毫無意義。在遙遠的下方,有一片無邊無際、層次斑駁的金色海洋,海面散佈著一道道應該是平行巨浪的波峰。然而這一切又靜止在那裡——這場景太大,大到看不出其中的任何動靜。這一片金光閃閃的影像不可能是一片海洋,因為深測器還高高地位於木星的大氣之中。頂多只可能是另一片雲層。

然後,攝影機捕捉到一個很奇怪的東西,只是隔著一段距離,朦朧得令人心急。許多英里之外,這片金色景物拱出了一個形狀很像火山,但是對稱得很詭異的圓錐形。圓錐形的頂部,一群蓬蓬的小云朵環繞成一圈,全都一般大小,各自獨立。其中透著某種很不自然,也令人想不明白的東西——當然,如果對這個令人敬畏的景象還可以用「自然」這種字眼來形容的話。

接著,由於在迅速變厚的大氣裡碰上一些亂流,探測器轉往水平線另一處——有那麼幾秒鐘,整個畫面除了一片模糊的金色之外什麼也看不見。後來穩定下來了,那片「海」也更近了,只是神秘如舊。這時可以看到「海」上到處不時出現一個個黑塊,應該是通往再下面層層大氣的洞口或缺口。

探測器的任務並沒有設定到那麼下面。每下降一英里,探測器四周的氣體濃度就會加倍,隨著越來越接近隱藏在底下的木星地表,壓力也越來越大。等他們看到影像預告性地閃動了一下,接著全部消失的時候,探測器離那片神秘的海洋其實還有很遠的距離——地球來的第一個探測器,已經被自己上方好幾英里厚的大氣所摧毀。

在它短暫的生命中,幫大家瞄見了也許只有木星百萬分之一的景象,離抵達木星的表面也還遙遠得很——因為那還隱藏在幾百英里以下的濃霧中。看著影像從螢幕上消失,鮑曼和普爾只能呆坐在沉默中,心頭翻湧著同樣的思緒。

的確,古人以「朱庇特」(jupiter)這個眾神之王的名字來為這個行星命名的時候,他們不知道自己做了多麼棒的選擇。就算那下面的確存在著生命,還要多久才能發現他們啊!之後,人類要想追隨這第一個先驅者前進的話,還不知又要花上多少個世紀,要坐什麼樣的宇宙飛船啊!

不過,對發現號及其組員而言,這些事情都無關緊要了。他們的目標是一個更陌生的世界,離太陽的距離幾乎比木星還遠一倍——他們還要再跨越五億英里的路,路上只有虛無,以及幽蕩於虛無中的彗星。

皮亞西斯(pytheas),西元前4—西元前3世紀的古希臘探險家、地理學家,第一位記錄月亮會影響潮汐的人。

喬治·安森(georgeanson,1697—1762),英國著名海軍將領,兩次出任英國海軍大臣,曾參與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和四國同盟對西班牙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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