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穿越小行星地帶

隨著旅程的進行,這類個人意見的表達越來越多。當晚餐結束時,每人都有三十分鐘的時間發表高見。這些都是每個人畢生到過許多天體的寶貴經驗,內容精彩,所以成為了以後茶餘飯後的最佳話題。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講得最不精彩的竟然是威利斯。他本人也承認,並且還找了藉口。

他略帶歉意地說道:「我比較習慣在廣大觀眾面前表演。在這種較親密的小團體裡,我真的施展不開。」

「那麼如果弄得不親密一點,你的表現會不會好些?」米凱洛維奇好心地問道,「這很容易安排。」

另一方面,伊娃的表現卻比預料的好,但她的記憶完全都侷限在娛樂圈。她記得最清楚的是與她合作過的導演——尤其是譭譽參半的大衛刪格里芬。

「聽說,」瑪吉刪m問道,顯然是聯想到夏卡,「他不喜歡女人,是真的嗎?」

「也不盡然,」伊娃趕忙回答,「他討厭的是演員,他認為戲子無義,根本不是人。」

米凱洛維奇的回憶範圍也很有限——大型管弦樂團和芭蕾舞團、名指揮家和作曲家,以及他們的一大幫粉絲。不過他有很多後臺的爆笑故事和不可告人的秘密,以及女演員之間如何鬥得你死我活、如何在初演時互扯後腿的逸事,使得那群最不懂音樂的聽眾也笑得人仰馬翻,要求他多講點。

葛林堡上校所經歷的許多奇遇,由他本人親自現身說法,也不遑多讓。他首度登陸水星氣象意義上的南極壯舉已經被報道得鉅細靡遺,沒什麼新鮮了,但大家比較感興趣的問題是:「什麼時候再去?」還有:「你想再去嗎?」

「假如他們提出要求,當然我會再去,」葛林堡回答道,「但是我倒希望水星像月球那樣。你知道,上次人們登陸水星是1969年的事,之後已經有半輩子沒再去了。無論如何,水星不像月球那麼有用——也許將來有一天會有用。那裡沒有半滴水。當然,當初在月球上——應該說是月球內——發現有水,大家也很意外……

「有件事不像登陸水星那麼風光,但是非常重要,就是我曾經在月球上建造所謂的‘阿利斯塔克騾子列車’。」

「騾子列車?」

「嗯。在大型的赤道發射器建造之前,他們沒辦法把開採出來的冰塊直接發射到軌道上,而必須將冰塊由礦坑口運到雨海太空站。意思就是說,必須開闢一條橫越熔岩平原的道路,途中還要跨越一些深谷。這條所謂的‘冰路’只有三百公里長,卻花了幾條人命的代價才完成……

「所謂‘騾子’事實上是一種八輪大拖車,每個輪子都巨大無比,而且是採用獨立的懸吊系統。它最多可拖十幾輛拖車,每輛可載一百公噸的冰。由於都利用夜間運送,因此不必將貨物蓋起來。」

「我曾經隨車好幾次,一趟約需六小時(我們沒想要打破速度紀錄)。抵達目的地之後,將冰塊卸入大型的加壓槽裡,等候太陽上升。待融化之後,即可替宇宙飛船加水。

「當然,冰路目前還在,但現在只有觀光客在走。假如他們聰明的話,應該在晚上坐車,就像我們以前一樣。那是一派如真似幻的景象:整個地球吊在頭頂上,非常明亮,幾乎不必開車燈。雖然我們可以隨時與朋友通話,但通常都把無線電關掉,只留自動通報訊號報平安。在那美妙的空靈世界裡,大家都不願意被打擾。不過,我們知道好景總不會持久,要看要趁早。

「目前他們正在沿月球赤道建造‘兆伏夸克碎裂機’,雨海和澄海地區已經建築物林立,失去原來的空曠景緻。還好,我和阿姆斯特朗、奧爾德林等人都曾經目睹它的原始面貌;以後如果你在澄海基地的郵局可以買到印有‘真希望你也在此’的明信片時,那也就差不多了。」

40來自地球的惡魔

「……幸好你沒參加今年的年度舞會。信不信由你,跟去年一樣爛。與往常一樣,我們鼎鼎大名的肥婆維京嬸差點沒把舞伴的腳趾踩碎——在重力只有半個g的舞池裡。

「有一件正事告訴你。由於你在好幾個月——不是幾個星期——內還不會回來,院方一直覬覦你那間公寓——具有地點好、購物方便、景觀(晴天時看地球)佳等等優點,打算在你回來之前把它分租出去。這樣也好,可以幫你賺一大筆錢。假如有什麼個人物品需要收起來的,我們會幫你收藏好……

「再來是夏卡的事。我知道你很喜歡捉弄我們,不過這次我和傑利真的被你嚇壞了!我現在瞭解為什麼瑪吉刪m這麼排斥他。當然,我們看過她的《奧林匹斯色情錄》,雖然很好玩,但太女性主義了……

「他簡直是個惡魔!我終於瞭解為什麼他們稱那幫非洲恐怖分子為夏卡。聽說如果他的手下結婚的話,他會用各種奇怪的酷刑處死他們!還有,他殺光國內所有的母牛,只因為它們是母的!最可怕的是他所發明的矛;他用這種矛像凶神惡煞般地濫殺無辜……

「這樣的事聽在我們這些不食人間煙火的人耳裡,實在太震撼、太恐怖了,幾乎讓人想改變不問世事的態度。我們常自詡是一群善良、寬大為懷的人——而且,還蠻有天分和藝術氣質的,但你現在讓我們看清楚了一些所謂‘偉大戰士’的真面目(好像殺人是一件偉大的事!),使我們恥於與他們為伍……

「沒錯,我們確實知道亞歷山大大帝和古羅馬皇帝哈德良是怎麼一回事,但我們根本不知道獅心王理查和薩拉丁的殘暴。還有愷撒,雖然將自己塑造成神,但問問安東尼和克里歐就知道。還有腓特烈大帝,雖然有一些功彌補其過,但看看他如何對待老巴赫。

「我曾經告訴傑利,至少拿破崙是個例外——我不是在拍他馬屁,你知道他怎麼說?‘我敢打賭約瑟芬是個男的。’有膽的話,你可以說給伊娃聽聽。

「你這傢伙!無緣無故說那些血淋淋的故事,破壞了我們寧靜的心境(很抱歉又用了一個隱喻)。你不應該讓我們知道這些事情,因為無知就是幸福……

「無論如何,在此獻上我們(包括我的鸚鵡席巴斯欽)無限的祝福。遇到歐星人的話,替我問聲好。根據銀河號的報道,有些歐星人可能很適合當維京嬸的舞伴。」

41百歲憶往

弗洛伊德博士不太喜歡提起第一次的木星探險和十年後的第二次太隗探險。那都是陳年往事了,而且全都講過一百遍以上了,物件包括國會里的各種委員會、太空諮詢委員會,以及像威利斯這樣的媒體人。

不過他還是有義務對同船的貴賓再講一遍,不然他們絕不會放過他。他是當年目睹一顆新恆星——以及一個新太陽系——誕生的人中唯一在世的,因此大家都希望透過他,對於他們正在急馳前往的世界有些特別的瞭解。這是個天真的想法,因為他所能提供有關伽利略衛星的知識,遠比在那邊工作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少。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經工作了三十年以上。當他被問到「歐羅巴(或是艾奧、蓋尼米得、卡利斯托……)上究竟是什麼樣子」時,經常都很粗魯地告訴發問者自己到艦上圖書室裡去查。不過那裡面的相關報告一大堆,根本不知從何查起。

然而,他的一段經驗是報告裡查不到的。事隔半個世紀,他有時候還是搞不清楚這件事是否真的發生過,或者鮑曼在發現號上向他現身時,他剛好睡著了。無論如何,他寧可相信那是宇宙飛船鬧鬼,還比較容易解釋些……

但是當那團浮塵自動聚整合一個人的鬼影,而那個人已經死了十幾年,他覺得當時不可能是做夢。假如沒有這個鬼影的警告(他記得很清楚,鬼影的嘴唇根本沒動,而且聲音是從計算機操作檯發出來的),當木星爆炸時,列昂諾夫號和艦上所有的人早就蒸發了。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某一次餐後閒談時,弗洛伊德回答道,「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了我五十年。在他離開發現號的艙庫,出去探索石板之後,不管他變成什麼,一定跟人類還有某種關聯。由那顆軌道炸彈意外被引爆,可知他曾經短暫回到地球。而且有證據顯示他拜訪過母親和過去的女友;這……這不是看破七情六慾的個體應有的行為。」

「你認為他現在是什麼?」威利斯問道,「而且——現在他在哪裡?」

「你的第二個問題也許沒有什麼意義——即使對人類而言。你知道你的知覺現在在哪裡嗎?」

「這不必用形而上學也知道,總之,它就在我的大腦某處。」

「當我年輕的時候,」米凱洛維奇嘆道,他最擅長在最嚴肅的討論中破壞氣氛,「我的知覺完全集中在肚臍以下某處。」

「我會假設他在歐羅巴上,因為大石板就在那邊,鮑曼跟它絕對脫離不了干係,無論是啥干係——看看他是如何警告我們的。」

「你認為第二則警告,警告我們別靠近歐羅巴那個,也是他轉來的嗎?」

「我們現在可以不理會了——」

「——基於正當理由——」

史密斯艦長通常讓大家暢所欲言,現在忍不住插嘴。

「弗洛伊德博士,」他若有所思地說道,「你的處境很特殊,我們應該好好利用一下。鮑曼曾經破例幫過你一次。假如他還在,也許願意再幫一次。我非常在意他所下的命令:‘千萬別在歐羅巴降落。’如果他能通融一下——比如說,暫時取消這則禁令——我會更高興。」

弗洛伊德還未回答,同桌有些人就連聲說:「好耶!贊成!」

「是的,我也一直這麼想。我已經通知銀河號那邊,隨時注意有什麼——怎麼說,嗯,動靜——萬一他想要跟我們聯絡的話。」

「不過,」伊娃說道,「他現在也許已經死了——鬼也有可能會死。」

即使米凱洛維奇也不知如何回應,但伊娃顯然感覺到大家都不太搭理她。

但她不以為忤,仍然繼續追問。

「親愛的弗洛伊德,」她說,「你為什麼不乾脆用無線電打個電話給他?無線電話就是用在這個時候的,不是嗎?」

弗洛伊德也想過這個點子,但不管怎麼說,假如把它當真,又似乎太幼稚了一點。

「我會的,」他說,「我想打個電話也無妨。」

42小型石板

這一次,弗洛伊德很確定自己是在做夢……

在無重力之下,他一直都睡不安穩;而目前宇宙號正好關掉動力,以最快速度滑翔飛行。兩天之後,將有幾乎一個星期的時間做穩定的減速,去掉多餘的速度,直到能夠與歐羅巴會合。

無論調整安全帶多少遍,他總是覺得不是太緊就是太鬆:不是緊得無法呼吸,就是松得從床鋪裡飄出去。

有一次他醒來時,發現自己浮在半空中。他手劃腳踢了好幾分鐘,最後才遊了幾米,精疲力竭地抵達最近的牆壁。此時他才猛然想起,其實他不用這麼折騰,他只要靜靜等待就可以了。艙房的排氣系統自然會將他拉到通氣口,他根本不用花任何力氣。身為太空旅行的老手,他應該知道這件事。他自我解嘲說那是因為一時慌張而昏了頭。

不過今晚他可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當重力恢復之後,他可能又不能適應了。他躺在床上,回想最近餐桌上的討論話題,不到幾分鐘就睡著了。

在睡夢中,他仍然延續餐桌上的對話,夢中情景有些微的改變,但他視為理所當然,不覺得驚訝。例如,威利斯的鬍鬚已經長回去了,但只長了一邊。弗洛伊德心想,這可能和某個研究計劃有關吧,但他很難想出其目的何在。

不過他自己有自己的煩惱,他發現航天主管米爾森不知何故居然也來參加了他們的小組討論,並向他提出了許多批判,他必須一一答辯。弗洛伊德很納悶,這傢伙怎麼會在宇宙號上。(莫非他是偷渡上來的?)他一時沒想起來,其實米爾森已經去世四十幾年了。

「弗洛伊德,」這個死對頭說道,「白宮方面很不爽。」

「我猜不透他們為什麼不爽。」

「因為你剛發到歐羅巴的那則無線電資訊。它有沒有經過國務院的核準?」

「我認為沒有必要經過國務院的核準,我只是要求降落許可而已。」

「啊哈!問題就在這裡。你向誰要求?我們與對方政府有邦交嗎?我認為你恐怕都沒有照規矩來。」

米爾森逐漸淡去,但仍聽得到他嘴裡的「嘖嘖」聲。幸好這只是一場夢,弗洛伊德心想。這下又怎麼了?

嗯!我早就該料到是它。你好,老朋友!你可真會變,居然變得這麼小。當然,如果還像tma-1那麼大,根本擠不進這間小艙房——它的老大哥更不用說了,一口就可以把宇宙號吞下。

那塊黑色石板正站在(或漂浮在)離床鋪約兩米的地方。弗洛伊德立即發現,它不但形狀像塊墓碑,連大小都一樣,心裡不禁毛毛的。在此之前,他雖然早就發現了兩者相似之處,但因為大小太過懸殊,因此心理上的衝擊還沒那麼大。但現在,他首度覺得兩者的相似性令他不安,甚至不吉利。我知道這只是一場夢;但在我這個年紀,不喜歡這種不吉利的……

閒話少說——你在這裡幹什麼?替鮑曼帶來資訊嗎?或者你就是鮑曼?

嗯!說真的,我並不期望你會回答。你本來就不多話,對吧?不過只要你一齣現,保證有事。回想六十年前,你曾經在月球的第谷坑發訊號到木星,通知你的創造者說你被挖出來了。而且事隔十幾年之後,看看你對木星乾的好事!

現在你想幹什麼?

原文為tarringuswiththatbloodstainedbrush,字面意思是「以血淋淋的故事,破壞了我們……」,但還有一層隱喻:「以一丘之貉的惡行,破壞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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