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安逸的紳士
大體上來說,這是雖有趣卻平靜無波的三十年,偶爾穿插著時間之神與命運之神帶給人類的喜悅與哀傷。最大的喜悅完全是在意料之外;事實上,在他出發去蓋尼米得前,普爾一定會斥之為無稽之談。
有句成語說「小別勝新婚」,還真是大有道理。當他和英德拉·華萊士再度見面時,發現儘管他倆常拌嘴、偶爾意見不合,但兩人卻比想象中更為親密。好事總是接二連三——包括他們共同的驕傲,棠·華萊士和馬丁·普爾。
現在才成家已嫌太晚,更別說他已經一千歲了。而安德森教授也警告他們,傳宗接代也許不可能,甚至更糟……
「你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幸運得多,」他告訴普爾,「輻射損害低得驚人。用你未受損的dna,我們得以完成一切必要修復。不過在做更多檢驗前,我無法保證基因的完整性。所以,好好享受人生吧!但在我說ok前,可別急著生小孩。」
那些檢驗相當費時,正如安德森擔憂的,還需要進行更多修復工作。有個很大的挫折:雖然在精卵結合後數週,他們仍容許他留在子宮裡,但那是一個根本無法存活的生命;不過後來的馬丁和棠卻很完美,有著數目正確的頭、手、腳。他們也同樣俊美慧黠,而且差點就要被那對雙親給寵壞了。在十五年之後,他們的父母雖選擇了各自獨立生活,但仍是最好的朋友。因為他們的「社會成就評估」極佳,他們一定可以獲准,甚至被鼓勵再生一個孩子,但是他們決定不要把自己驚人的好運用光。
在這段時間裡,有件悲劇為普爾的生活帶來陰影——事實上,也震撼了整個太陽系:錢德勒船長和他的全體組員都失蹤了。當時他們正在探勘的一顆彗星星核突然爆炸,歌利亞號被徹底摧毀,只能找到幾塊小碎片。這種由極低溫中的不穩定分子所引起的爆炸反應,是彗星採集這一行中眾所周知的危險,在錢德勒的職業生涯裡也遇到過好幾次。沒人知道到底是怎樣的情況,才會讓如此經驗豐富的航天員也措手不及。
普爾對錢德勒萬般思念:他在普爾的生命中,扮演著獨一無二的角色,沒有人可以取代——沒有人可以,除了戴維·鮑曼,那個與普爾分享重要冒險經歷的人。普爾和錢德勒常計劃再回到太空,也許一路飛到歐特彗星雲,那兒有著未知的神秘,與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冰。但行程上的牴觸總是阻撓了他們的計劃,所以這個期待就成了永遠無法實現的夢。另一個渴望已久的目標,他則設法辦到了:不顧醫生的囑咐,他下到了地球表面,而一次已經足夠。
他旅行時搭乘的交通工具,和他自己那個時代半身癱瘓病人所使用的輪椅幾乎一模一樣。它具有動力,配著氣球制的輪胎,可以讓它駛過還算平坦的表面。藉著一組強有力的小風扇,它還可以飛起大概二十公分高。普爾很驚訝這麼原始的科技還在使用,不過把慣性控制裝置用在這麼小的尺度上,也嫌太笨重了。
當普爾舒舒服服地坐著飛椅下降至非洲中心的時候,他幾乎感覺不出體重逐漸增加,雖然他注意到呼吸變得有點困難,不過他在航天員訓練中還碰過更糟的狀況。讓他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是在駛出巨大、高聳入雲的非洲塔底層時,那陣襲擊他的炙熱焚風。
現在不過是早上而已,到了中午會是什麼樣子?
他才剛習慣那種酷熱,卻又被一陣氣味圍攻。無數種味道,並沒有令人不快,卻都非常陌生,紛擾著要引起他的注意。他閉上眼睛,以免輸入迴路超載。
在決定再度睜開眼睛以前,他感到有個巨大、溼潤的物體輕觸他的頸背。
「跟伊麗莎白打個招呼。」嚮導說道。他是個結實的年輕小夥子,穿著傳統「偉大白人狩獵者」的服飾,看起來花哨大於實用。「她是我們的迎賓專員。」
飛椅上的普爾轉過頭去,發現自己與一隻小象神采奕奕的雙眼對個正著。
「嘿,伊麗莎白。」他軟綿綿地回應道。伊麗莎白揚起長鼻子致意,發出一種在有禮貌的社會里不常聽到的聲音,不過普爾很確定她是出於善意。
他待在地球表面的時間,加起來還不到一小時。他一直沿著叢林邊緣前進,那兒的樹木和空中花園相比,是醜了點兒;他還遇到許多當地的動物。他的嚮導為獅子的友善而道歉,它們都被遊客寵壞了;但是表情卻大大補償了他。這兒可是活生生、一如往昔的大自然。
在返回非洲塔前,普爾冒險離開飛椅走了幾步。他了解那等於讓自己的脊椎承受全身的重量,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不去試試看,他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那還真不是個好主意,也許他應該挑比較涼快的時候嘗試才對。才走了十幾步,他就慶幸地坐回舒適的飛椅上。
「夠了。」他疲倦地說,「咱們回塔裡去吧。」
駛進電梯大廳時,他注意到一面招牌,來時因為太興奮,所以不知怎的忽略了。上面寫著:
歡迎來到非洲!
「荒野即世界原貌。」
亨利·戴維·梭羅(1817—1862)
嚮導注意到普爾興味盎然的樣子,問道:「你認識他嗎?」
這種問題普爾聽得多了,此刻他並不打算面對。
「我想我不認識。」他疲倦地回答。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把人類最早故鄉的景物、氣息與聲音全都隔絕在外。
這番垂直的非洲歷險,滿足了他拜訪地球的心願,當他回到位於第一萬層的公寓(就算在這個民主社會中,這裡也是顯赫的高階住宅區),他也盡了最大努力忽略各種痠痛。然而,英德拉卻被他的樣子嚇到了,命令他立刻上床去。
「像安泰俄斯——但正相反!」她陰沉地咕噥。
「誰?」普爾問道。妻子的博學有時讓他招架乏力,但他早就下定決心,絕不因此而自卑。
「大地之母蓋亞的兒子。赫拉克勒斯跟他摔跤,但是每次他被摔到地上,力氣馬上就恢復了。」
「誰贏了?」
「當然是赫拉克勒斯。他把安泰俄斯舉高,大地老媽就不能幫他充電了。」
「嗯,相信替我自己充電要不了多少時間。我得到一個教訓:如果再不多運動,我可能就得搬到月球重力層嘍。」
普爾的決心維持了整整一個月:每天早上他都在非洲塔中選個不同的樓層,輕鬆地健行五公里。有些樓層仍是迴音盪漾的巨大金屬沙漠,可能永遠也不會有人進駐;而其他樓層卻在數世紀以來種種不相協調的建築風格中造景與發展。其中許多取材自過去的時代與文化;那些暗示未來的,普爾則不屑一顧。至少他不至於會無聊,他的徒步旅程中常有友善的小朋友遠遠相伴。他們通常都沒辦法跟得上他。
有一天,普爾正大步走在香榭麗舍大道(挺逼真卻遊人稀少)的仿冒品上,他突然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丹尼!」他叫道。
對方毫無反應,即使普爾更大聲再叫他一次,也沒有用。
「你不記得我了嗎?」
現在普爾追上他了,更加確定他是丹尼,但對方卻一副困惑的模樣。
「抱歉,」他說,「當然,你是普爾指揮官。不過我確定咱們以前沒見過面。」
這回輪到普爾不好意思了。
「我真笨。」普爾道歉後又說,「我一定認錯人了。祝你愉快。」
他很高興有這次相遇,也很欣慰知道丹尼已回到正常社會。不管他曾經犯的罪是冷血兇殺,或是圖書館的書逾期未還,他的前任僱主都不必再擔心了,檔案已經了結。雖然普爾有時會懷念年輕時樂在其中的警匪片,但他也漸漸接受了現代哲學:過度關切病態行為,本身就是一種病態。
在普琳柯小姐三代的協助之下,普爾得以重新安排生活,甚至偶爾有空可以輕鬆一下,把腦帽設定在隨機搜尋,瀏覽他感興趣的領域。除了他周遭的家人之外,他主要的興趣還是在木星/太隗的衛星方面;自己是這個主題的首席專家,也是「歐羅巴委員會」的永久會員,倒並不是主要的原因。
在幾乎一千年前成立的這個委員會,是為了那顆神秘的衛星,為了研究我們能為它做些什麼,又該做些什麼——如果真能有所作為。這麼多世紀以來,委員會已累積了極大量的資訊,可以追溯到1979年旅行者號飛掠之後的粗略報告,以及1996年伽利略號宇宙飛船繞軌提出的第一份詳細報告。
就像大部分的長壽組織一樣,歐羅巴委員會也逐漸僵化,如今也只在有新發展的時候才聚會。他們被哈曼的重現給嚇醒,還指定了一個精力旺盛的新主席,該主席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推舉普爾。
雖說普爾只能提供一點點記錄以外的資料,但他相當高興能加入這個委員會。顯然讓自己有所貢獻是他的責任,而這也提供了他原本缺乏的正式社會地位。之前他處在一度被稱為「國寶」的狀況,讓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過去動盪不安的年代中,人民無法想象的富裕世界,正供給他過著豪華的生活;雖然他也樂於接受,但還是覺得該證明自己的存在。
他還感受到另一種需求,甚至是他對自己都極少提及的。哈曼在他們那次奇異會面中對他說話,一晃眼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普爾很確定,只要哈曼高興,他大可輕輕鬆鬆地再度與自己說話。是不是他已經對與人類接觸不再感興趣了呢?希望不是那樣,不過或許這是他緘默的原因之一。
他常和泰德·可汗聯絡,泰德的活躍與尖刻一如往昔,現在還是歐羅巴委員會駐蓋尼米得的代表。自從普爾回到地球之後,可汗就不斷嘗試開啟和鮑曼之間的溝通渠道,卻都白費力氣。他真搞不懂,他送出了一長串關於哲學與歷史的重要問題,鮑曼怎麼可能連簡短的收件確認都不回。
「難道石板讓你的朋友哈曼忙到連和我說話的時間都沒有?」他對普爾抱怨,「他到底怎麼打發時間啊?」
這是個挺合理的問題。自鮑曼處傳來的答案卻猶如晴天霹靂,形式則是普通至極的影片電話。
33接觸
「嘿,弗蘭克,我是戴維,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我假設你此時正在非洲塔上自己的套房裡;如果你在那裡,請證明身份——說出我們軌道力學課程教官的名字。我會等六十秒,如果沒有響應,一小時後我會重試一次。」
那一分鐘幾乎不夠讓普爾從震撼中恢復。他感到既驚又喜,但隨即被另一種情緒取代。真高興又聽到鮑曼的音信,但那句「很重要的事」卻顯然不是個好兆頭。
至少他運氣不錯,普爾告訴自己。鮑曼問的,是少數幾個他還記得的名字。他們要花上整整一週,才能適應那個蘇格蘭佬的葛拉斯哥腔,誰又忘得掉他呢?不過一旦你瞭解他說的話之後,才會知道他可真是個好老師。
「格瑞格里·麥可維提博士。」
「正確,現在請將腦帽的接收器開啟。下載這則資訊需要三分鐘,不要試圖監視,我用的是十比一壓縮。會在兩分鐘之後開始。」
他怎麼辦到的?普爾納悶。木星/太隗現在位於五十光分之外,所以這則資訊一定在一個小時前就送出了。必定是連同一個智慧型代理程式,一起包在寫好地址的封包裡,隨著歐羅巴至地球的電波送出來。但這對哈曼來說定是小事一樁,石板裡顯然有許多資源可供他利用。
腦帽上的指示燈閃了起來,資訊傳過來了。
照哈曼所用的壓縮比例看來,普爾要解讀這則資訊得花上半個小時。但他只花了十分鐘,就知道自己平靜的生活已經戛然而止。
34決斷
在這麼一個通訊無遠弗屆且毫無延遲的世界裡,要不洩密是很困難的。普爾當下便決定,這是個需要面對面討論的問題。
歐羅巴委員會抱怨了一陣,但所有的成員還是集合在普爾的公寓中,一共有七個人。七是個幸運數字,長久以來不斷迷惑人心,無疑是源自月球七個相位的啟示。普爾還是頭一次見到委員會其中三位成員,不過現在他對他們一清二楚,這也是他安裝腦帽前不可能做到的。
「奧康諾主席,各位委員,在你們下載這則來自歐羅巴的資訊前,我想先說幾句話,幾句就好,我保證!我希望能夠口頭報告,這樣我比較自然——我對直接的思想傳輸,恐怕永遠不會有安全感。
「正如各位所知,戴維·鮑曼和哈爾是以擬態的形式,被儲存在歐羅巴的石板中。顯然石板不會丟棄曾經有用的工具,而且常會啟動哈曼,監視我們的活動——當他們關心的時候。我覺得我的抵達引起了關注,不過也可能只是我自抬身價!
「但哈曼並非只是個被動的工具。戴維的成分仍保有某些人格,甚至情緒。因為我們曾一起受訓,甘苦與共那麼多年,顯然他覺得和我溝通比和別人溝通來得容易。我寧願相信他樂於如此,但也許這個用詞太強烈了……
「他也有好奇心,喜歡追根究底,而且可能對自己像個野生動物標本般被蒐集的方式有點惱火吧。在製造了石板的那些智慧生物眼中,也許我們不過就是野生動物罷了。
「這些智慧生物如今何在?哈曼顯然知道答案,還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如同我們向來所猜測的,石板是某種銀河網路的一部分。最接近的節點——石板的控制者,或說頂頭上司,就在四百五十光年外。
「簡直就是兵臨城下!這意味著21世紀早期傳輸出去的、關於人類和人類活動的報告,已經在五百年前就被送到了。如果石板的——就說‘主人’吧,立刻響應的話,任何進一步的指示,差不多該在這個時候抵達。
「顯然這就是目前發生的事。過去幾天,石板接收到一連串的資訊,想必也依照那些資訊設定了新的程式。
「不幸的是,哈曼對那些指示的本質只能猜測。你們下載這光片後就會了解,他多少能夠使用石板的迴路和記憶庫,甚至還能和它進行某種對話。這樣講不知對不對,因為要兩個人才能叫對話!我一直不能體會,擁有那些力量的石板竟然沒有意識,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這個問題哈曼已經斷斷續續沉思了一千年,而他得到的答案和我們大部分的人得到的一樣。但他的結論應該更有分量,因為他有內線訊息。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開玩笑,但是你又能叫它什麼呢?
「不管是什麼東西不厭其煩地製造了我們,或者是對我們祖先的心智和基因動了手腳,它正在決定下一步動作,而哈曼很悲觀。不對,這樣說言過其實,應該說他覺得我們機會不大。但他現在是觀察者,太抽離了,不會無緣無故擔心人類的未來,擔心人類的存亡絕續!那對他來說不過是個有趣的問題,但他願意協助我們。」
出乎這些專注的聽眾意料,普爾突然停了一下。
「真奇怪。我剛想起一件令人訝異的往事……我想那應該能解釋現在發生的事。請再耐心聽我說……
「有天我和戴維沿著肯尼迪中心的海岸散步,就在發射前幾周。我們看到沙地上躺著一隻甲蟲,這很常見。甲蟲六腳朝天,正努力掙扎想要翻過身來。
「我沒理它——我們正在討論複雜的技術問題,戴維則不然。他站到一邊去,用腳小心地幫它翻身。它飛走後我評論道:‘你確定這樣做好嗎?這下它可以飛去大啖某人的名貴菊花了。’而他說:‘可能吧,但我希望給它一個證明自己清白的機會。’
「很抱歉,我保證過只說幾句話的!不過我很高興自己還記得這個小插曲,相信這有助於正確解讀哈曼傳來的資訊。他要給人類一個證明自己清白的機會……
「現在請各位檢查腦帽。這是一則高密度的記錄——在紫外波段的頂端,110號頻道。請放輕鬆,但要確定使用視覺聯機。開始了……」
35軍情會議
沒有人要求重放,一次已經足夠了。
播放結束以後出現了短暫的緘默。主席奧康諾博士取下腦帽,按摩著她光亮的頭皮,慢慢說道:
「你教過我一句你那個時代的成語,看來非常適合現在的狀況。這是個‘燙手山芋’。」
「但是鮑曼——哈曼丟過來的。」其中一位成員說,「他真的瞭解像石板那麼複雜的東西如何運作嗎?還是這整個情節都是他想象出來的?」
「我不認為他有多少想象力。」奧康諾博士回答,「一切都吻合,尤其是關於天蠍新星的部分。我們原本假設那是意外,但顯然是個——判決。」
「先是木星,現在又是天蠍新星。」克勞斯曼博士說。他是著名的物理學家,被公認為傳奇人物愛因斯坦再世。不過也有人謠傳,小小的整形手術讓他看來更惟妙惟肖。「下次會輪到誰?」
「我們一直猜想,」主席說道,「那些石板在監視我們。」她暫停了一會兒,接著難過地補充道,「我們的運氣真是糟——簡直是糟糕透頂,結果報告竟然就在人類歷史上最壞的時期發出去!」
又是一陣靜默。大家都知道,20世紀通常被稱為「悲慘世紀」。
普爾靜靜聽著,並未開口,他等著大家產生共識。這個委員會的素質讓他肅然起敬,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沒有人要證明自己心愛的理論,或批評別人的論點,或自我膨脹。在他那個時代,航天總署那些工程師和管理階層、國會議員,還有工業領袖之間氣氛火爆的爭論,讓他忍不住要拿來比較一番。
是啊,人類毫無疑問是進步了。腦帽不只協助去蕪存菁,也大大提高了教育的效率。但有得必有失,這個社會上令人難忘的人物很少。當下他只能想到四個:英德拉、錢德勒船長、可汗博士和他惆悵回憶中的龍女。
主席讓大家心平氣和地來回討論,直到每個人都發言過了,她才開始總結。
「很明顯的第一個問題是:我們對這個威脅應該認真到什麼程度?根本不值得浪費時間。就算是虛驚或者誤會一場,它的潛在危險性也太高了,我們非得假定是真的不可,除非我們有絕對的證據證明正好相反。同意嗎?
「很好,而且我們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所以我們得假設這個危機迫在眉睫。或許哈曼可以給我們更進一步的警告,但到那個時候可能已經太遲了。
「所以我們唯一得決定的事就是:我們如何保護自己,抵禦像石板這麼威力強大的東西?看看木星的下場!顯然還有天蠍新星……
「我確定蠻力是沒有用的,不過我們也應該探討那方面的可行性。克勞斯曼博士——製造一顆超級炸彈要花多長時間?」
「假設所有設計都還‘儲存’著,不必再做任何研究——噢,大概兩個星期吧。熱核武器挺簡單的,用的都是普通材料——畢竟,它在第二千禧年就已經被製造出來了!可是如果你要比較高明的東西——比方說反物質炸彈或者微黑洞,嗯,那可能要花上幾個月。」
「謝謝你,請你立即著手進行好嗎?不過我也說過了,我不相信它會有用;一個能掌握那麼強大力量的東西,一定也能夠抵禦那些武器。還有沒有其他建議?」
「不能談判嗎?」一位委員沒抱多大希望地問道。
「跟什麼東西……跟誰?」克勞斯曼回答,「據我們所知,基本上石板是個純機械結構,僅僅進行被設定的事情罷了。或許那程式有些彈性,但我們無從得知。我們當然也不可能向‘總部’上訴,那可遠在五百光年之外!」
普爾安靜地聽著,這些討論他幫不上忙,事實上,大半時間他根本就聽不懂。他開始覺得愈來愈沮喪;如果不公開這則資訊,他想,會不會比較好呢?然後,假如真是虛驚一場,反正也不會更糟糕。而如果不是……唉,無論如何在劫難逃,人類至少保有心靈的平靜。
他還在咀嚼這悲觀的想法,一句熟悉的話突然讓他豎起了耳朵。
一位矮小的委員猛然丟下一句話。他的名字又長又拗口,普爾連記都記不住,更別說念出來了。
「特洛伊木馬!」
接下來是可稱之為「醞釀」的一陣緘默,跟著是一陣「我怎麼沒想到!」「對啊!」「好辦法!」的七嘴八舌。直到主席在這次會議中第一次大叫肅靜。
「謝謝你,席瑞格納納山潘達摩爾西教授。」奧康諾博士一字不差地說道,「你能不能說得更仔細些?」
「當然。倘若石板如同大家所認為的,基本上是沒有意識的機器,只具備有限的自我保護能力,那我們可能已經擁有足以打敗它的武器了,就鎖在‘密室’裡。」
「載送系統就是——哈曼!」
「一點也沒錯。」
「等一下,席博士。我們對石板的構造不清楚,甚至完全一無所知,怎能確定我們這些原始人類的發明能有效對付它?」
「是不能。但你要記住,無論石板有多高明,它也得遵守數世紀前亞里士多德和布林寫下的普適性邏輯定律。所以鎖在密室裡的東西可能——不,是應該!會對它有殺傷力。我們得把密室裡鎖著的東西巧妙組合,讓其中至少有一個可以作用。那是我們唯一的希望——除非有人能想到更好的主意。」
「對不起,」普爾終於失去耐心,「有沒有人可以好心告訴我,你們討論的這個著名的‘密室’到底是什麼,在哪裡?」
36恐怖密室
歷史上充滿了夢魘,有些是自然的,有些是人為的。
21世紀末,大部分自然的夢魘已經因為醫藥的進步而被消滅,或至少受到控制,包括天花、黑死病、艾滋病,還有隱匿在非洲叢林中的恐怖病毒。然而,低估大自然總是不明智的,而大家也都相信,未來還會有令人不快的驚奇伺機而出。
所以,為了科學研究而儲存所有恐怖疾病的少數標本,看來是明智的預防措施。當然要嚴加戒備,才不會讓它們逃出去,再度引發人類浩劫。但誰又能完全確定,這種事情沒有發生的危險?
在20世紀末,有人建議將所知的最後幾個天花病毒,存放在美、俄的疾病控制中心,那引起了一陣挺激烈的抗議(大家完全可以理解)。不管機會多麼小,這些病毒仍有可能因為種種天災人禍而釋放出來,比方說地震、裝置損壞,甚至是恐怖分子的破壞行動。
能夠讓每個人都滿意的解決之道,就是把它們運到月球(那一小群高喊「保護月球荒野!」的極端分子卻絕不會滿意),在「雨海」最顯著的地標「尖峰山」裡挖條一公里長的甬道,將之儲存在甬道末端的實驗室中。這麼多年下來,那兒還不時加入一些人類濫用智慧(其實是瘋狂)的傑出案例。
那就是毒氣和毒霧,即使微量也會引起慢性或立即的死亡。有些是由宗教狂熱分子所製造(他們雖精神錯亂,卻能習得相當的科學知識)。他們之中有許多人相信,世界末日就在不久的將來(那時當然只有他們的信徒才會得救)。萬一上帝心不在焉,未曾照章行事,他們要確定自己能修正他不幸的失誤。
這些要命的宗教狂熱分子頭一波攻擊的,是一些脆弱的目標;像是擁擠的地鐵、世界博覽會、運動會、流行音樂會……成千上萬的人因此喪命,還有更多人受了傷。直到21世紀初期,這些瘋狂行為才逐漸被控制。事情常像這樣,禍兮福所倚,這些事件逼得全世界的執法單位史無前例地合作。因為就連那些支援政治恐怖主義的流氓政府,也無法忍受這種隨機、完全不能預期的變種恐怖主義。
這些攻擊行動(還有早期的戰爭)所使用的化學及生物武器,都成了尖峰山要命的收藏;如果有解毒劑,也一併入列。大家都希望,人類再也不要跟這些東西有任何瓜葛;但如果真的出現迫切的需要,在高度戒備下,仍然隨時可以取用這些東西。
尖峰山儲存的第三類物品雖可歸類為瘟疫,卻從來沒有殺死或傷害任何人——頂多也只是間接。在20世紀末以前,它們甚至不存在。但僅僅幾十年,它們就造成了數十億元損失,而且通常和有形的疾病一樣,可以有效地殘害生命。這種疾病攻擊的目標,是人類最新穎也最多才多藝的僕人——計算機。
雖然取名自醫學辭典——病毒——它們其實是程式,只是常常模仿(有著怪異的精確性)它們的有機親戚。有些無害,不過是開玩笑,設計來嚇唬或消遣計算機操作者,方式是讓影片顯示器出現意料之外的資訊或畫面。其他的就惡毒多了,根本就是惡意的毀滅程式。
在大部分的案例裡,目的是為了錢;它們是武器,被高明的罪犯拿來當工具,勒索那些如今完全依賴計算機系統的銀行與商業組織。一旦受到警告,除非他們把數百萬元匯進某個不知名賬號,否則他們的資料庫會在特定時刻自動清光。大部分的受害者不願冒任何可能萬劫不復的危險,他們默默付錢,通常(為了避免公眾甚至私下的尷尬)他們也不會通知警方。
作者「阿瑟·克拉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