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哪!」發出一聲驚歎的正是亨特。他站起來,目瞪口呆地看著丹切克,絲毫沒有掩飾心中的錯愕,「他們不可能是被隔離的兩個群體……」終於,他繼續往下說道,語速很慢,還斷斷續續的,「他們肯定是來自同一個……」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竟然沒了。

丹切克點了點頭,一臉心滿意足的表情,「我的話,維克多聽懂了。」然後他開始向眾人解釋道,「各位看到了,從我剛才列舉的幾點推匯出來的唯一符合邏輯的結論就是:如果我們觀察到兩個相同的個體,那麼他們必然來自同一個孤立的小群體。換句話說,如果有兩條彼此獨立的進化線,那麼兩個相同的個體只能屬於同一條進化線!」

「你怎能這樣說呢,克里斯?」有人依然堅持著,「我們明明知道他們來自兩條不同的進化線。」

「你怎麼知道?」丹切克低聲說道。

「這個……我知道月球人來自慧神星,那條進化線是完全孤立的……」

「同意。」

「……我也知道人類來自地球,我們這條進化線也是獨立的。」

「你怎麼知道?」

這個問題好似一聲槍響,迴盪在大廳裡。

「這個……」說話的人打了一個無助的手勢,「這問題叫我怎麼回答呢?這……這不明擺著嗎?」

「沒錯!」丹切克又咧開嘴笑起來,「你和在座各位一樣,其實都是在假設!這是你從小到大被灌輸的結果,而人類有史以來就是這樣假設的。這樣想其實是很自然的,因為我們從來沒有理由去懷疑其真實性。」丹切克挺直身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廳內眾人,「現在各位大概都明白我的觀點了。沒錯,我要說的是,根據我們檢驗過的證據看來,人類根本就不是在地球進化的——人類其實是在慧神星進化的!」

「啊?克里斯,你說真……」

「越說越離譜了……」

丹切克毫不退縮地繼續往下講道:「因為如果我們接受‘隔離導致分歧’的話,那麼人類和月球人就只能是在同一個地方進化的;而我們早就知道,月球人的進化地正是慧神星!」

這時候,大廳裡響起一陣興奮的低語,中間還夾雜著一些反對的聲音。

「我要說的是,查理並不是人類的遠親——他就是我們的直系祖先!」丹切克不等人們反駁,繼續用斬釘截鐵的語調往下說道,「而且我能向各位解釋一下我們現代人類的起源,相信這個說法能跟上述推論完全吻合。」他說完這句話後,大廳裡猛然安靜下來。丹切克默默地注視著各位同事,看了幾秒鐘才繼續說下去。當他再開口時,語氣已經平靜了一些,也顯得更加客觀了。

「根據查理生前最後幾天的記錄,我們知道在大戰過後,月球上還有一些倖存的月球人,而查理就是其中之一。雖然他自己沒有撐很久,可是我們能推斷,當時還有其他像他描述的那種小團隊分散在月球各處,都在掙扎求存。隕石風暴發生後,在月球背面的人當然都無一倖免。可是有些人——比如說查理他們——在慧神星爆炸時,正好在月球正面,就避開了最猛烈的幾次轟炸。過了很久,月球終於在地球軌道上安頓下來,逐漸開始圍繞地球轉動。一些倖存者仰望天空,發現了懸在他們頭上的這個新世界。當時應該還有能正常執行的飛船,也許是一艘、兩艘或者好幾艘。眼看家園已經灰飛煙滅了,於是他們踏上了這條唯一的出路,孤注一擲,向地球飛去。這是一條不歸路,因為就算他們想回頭,也已經無家可歸了。

「我們的結論只有一個:他們成功了。當他們走出飛船時,眼前是冰河期的蠻荒景象。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也許永遠無從得知。不過可以推測的是,倖存者們一代代在生死邊緣掙扎,他們本來掌握的知識和技能也逐漸流失。在接下來的四萬年裡,他們為了生存而努力奮鬥,逐漸迷失了自我,終於退化回野蠻人的原始狀態。可值得慶幸的是,他們不但存活了下來,而且經歷了一系列離合聚散,終於開枝散葉,開創了一個欣欣向榮的時代。今時今日,如同他們當年主宰了慧神星,他們的後代——你、我,還有人類的全體成員——也成了地球的主人。」

眾人沉默了很久,終於有人開口說話了,語氣頗為凝重:「克里斯,我們暫且假設你說的都是事實,可是有一個問題我還是想不通。要是我們和月球人都來自慧神星的那條進化線,那麼另一條進化線又如何呢?他們一直在地球上進化,後來怎樣了?」

「問得好!」丹切克點頭表示讚許,「我們從地球上的化石記錄可以得知,在伽星人來訪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人猿在朝著人類進化的大致方向上繼續前進。我們通過化石記錄可以一直追溯到五萬年前,也就是我們現在討論的這個時間節點。當時,地球上處於進化頂峰的是尼安德特人——各位應該知道,尼安德特人直到現在依然是一個未解之謎。他們不僅強壯、堅韌,而且在智力上全面碾壓之前和同時代的其他物種。由於他們適應並且熬過了冰河期的艱苦歲月,所以我們都認為他們會在殘酷競爭中脫穎而出,成為下一個時代的地球主宰。然而這一幕並沒有發生,因為在四萬到五萬年前,他們突然神秘地滅絕了。現在看來,他們顯然是遇上了一個遠比自己先進的對手,最終在競爭中落敗。而這個突然出現、來歷不明的對手,也是科學上的另一個未解之謎——他們就是智人,也就是我們的祖先!」

丹切克端詳著眼前一張張臉上的表情,緩緩地點了點頭,表示認可他們此刻的猜想。

「現在,我們當然知道了他們的來龍去脈;可是在以前的研究當中,智人確實是不知從哪裡就突然冒出來的。地球上沒有清晰的化石記錄能夠把智人與早期地球上的猿-人進化鏈聯絡起來,現在我們知道其原因了——智人根本就不是在地球上進化而成的。而且我們也知道到底是何方神聖如此冷酷無情地把尼安德特人趕盡殺絕了。月球人都是在慧神星的戰爭文化中千錘百煉的勇士,那些可憐的原始人又怎能跟這麼先進的一個種族競爭呢?」

丹切克停頓了片刻,目光在一張張臉上緩緩掃過。只見每個人都目光呆滯,如同腦袋捱了幾記重拳,都被打蒙了一般。

「我剛才也說了,這個結論純粹是我根據之前觀察到的現象,按照邏輯鏈推匯出來的,並沒有確鑿的證據去支援它。可是我堅信這些證據是存在的。他們從月球到地球這最後一程所用的宇宙飛船肯定還在地球的某個角落,也許是埋在海床的淤泥下,也許是埋在某一片沙漠的深處。而且來到地球的是月球人文明的最後一點殘餘,他們攜帶的人造器械和裝置肯定也有殘留下來的。這些遺物到底在地球上的什麼地方呢?我們只能憑空猜測了。我個人判斷,最有可能在中東地區、地中海東部地區,或者是北非的東部地區。而且我有十足的把握——總有一天,那些證據會重現世間,證明我說的這一切都是正確的。」

教授繞到桌子另一頭,給自己倒了一杯可樂。大廳裡的沉默逐漸淹沒在一陣陣越來越響的說話聲中,人們本來都在全神貫注地聆聽,就像雕像似的一動不動;而此刻,這些雕像接二連三地活過來了。丹切克長長地喝了一口,默默地站在那裡盯著手中的玻璃杯。然後,他又轉頭看著大廳裡的眾人。

「很多我們一直以來想當然的事情,現在突然變得脈絡清晰起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他身上,「不知各位有沒有偶爾靜下心來想一想,人類為什麼跟地球上其他動物差別那麼大?我也知道,我們有諸如腦部更大、雙手更靈巧等優勢,可我想在這裡指出的是另外一個特性。大部分動物在陷入絕境時都會向命運屈服,最終落得個一命嗚呼的下場。而人類呢?人類從來不知屈服為何物,他們總能鼓起勇氣,不折不撓地抗爭下去。論頑強和固執,他們絕對是無與倫比的。當生存受到威脅時,無論對手如何,他們都會不顧一切地向其發起攻擊,地球上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狠角色。憑著這種精神,人類掃清了前方的一切障礙,成了地球上一切猛獸的主人。他們還馴服了風雲雷電和山川潮汐,甚至把太陽的能源也收為己用。人類的固執幫助他們征服了海洋和天空,現在又開啟了挑戰宇宙的征程。雖然人類歷史上有過血腥暴力的黑暗時期,不過如果人的天性沒有這種狠勁的話,就只會像流落荒野的家畜般無助。」

這時候,丹切克用挑戰的目光掃過大廳,「所以,人類這種與地球物種平靜安逸的進化模式格格不入的狠勁,又到底是從何而來呢?我們現在看到答案了:那是來自隔絕在慧神星上的靈長類動物在進化過程中的某次基因突變。這種性狀被一代一代地遺傳下來,終於成了這個物種的特徵。事實證明,在生死存亡的鬥爭當中,這種狠勁可以說是一種極具殺傷力的武器。人類依靠它把所有競爭對手都消滅得乾乾淨淨。它在人類內心深處產生一種強烈的推動力,結果就是,當地球上的同時代遠親還在玩兒石塊的時候,慧神星上的月球人已經開起了宇宙飛船!

「時至今日,我們依然能在人類身上看到這種強大的動力。宇宙把一個又一個的挑戰砸到人類頭上,而人類每次都能化險為夷。從這種基因首次出現在慧神星一直到現在,在這麼長的時間裡,它的力量也許因為稀釋而變弱了。因此,我們好幾次站在了自我毀滅的懸崖邊上,不過還好最後都能及時回頭,沒有重蹈覆轍。當年月球人為什麼沒有尋求合作,而是不顧一切地往下跳呢?也許是因為他們天生的暴力傾向使他們沒有能力想出一個彼此間通力合作的解決方案吧。

「不過,這就是進化改變物種的一個典型過程。自然選擇的力量總是會對新出現的突變基因進行扭曲和塑造,最後保留最有利於整個物種延續下去的那個變體。造就了月球人那股狠勁的基因突變過於極端,所以最終也導致了他們的毀滅。其後發生的基因稀釋,正是進化對物種進行改良的方式。而改良的結果就是,人類這個物種具有了更良好、更穩定的心理素質。因此,我們能夠在前人倒下的地方重新站起來,並且屹立至今!」

說到這裡,丹切克停下來把手中的可樂一飲而盡。大廳裡的眾人依然保持著呆若木雞的雕像姿態。

「當年的月球人肯定是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出色種族。」他說道,「尤其是註定成為地球人先驅的那一小批月球人。他們經歷了一場我們無法想象的殺戮,目睹了自己的世界以及自己熟悉的一切在頭頂的天空裡炸燬。而接下來,他們被遺棄在一片沒有空氣和水,只有強烈輻射的荒蕪沙漠當中。最後,慧神星的數十億噸碎片從空中當頭砸下來,破滅了他們的一切希望,摧毀了他們取得的所有成就,也使他們傷亡慘重。

「轟炸過後,少數倖存者回到地面上。他們知道,一旦供給耗盡、裝置失靈,他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他們無路可去,縱有逃生的計劃,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可是他們並沒有屈服,因為天生就不懂得屈服。在艱難維繫了好幾個月後,他們肯定是在陰差陽錯之下,才意識到自己原來還有一線生機。

「這一小批倖存的月球人站在月球的荒野當中,仰望著天上那個閃閃發亮的新世界;在他們看來,不但方圓四周沒有一個活物,甚至全宇宙彷彿也只剩下了他們幾個——各位能想象他們當時的心情嗎?他們是得下了多大的決心才能踏上那條不歸路,衝向一個未知的世界呢?我們可以試著去想象,卻永遠無法真切體會到他們的感受。無論如何,他們揪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踏上了征途的最後一程。

「不過,這僅僅是他們艱苦旅程的開始罷了。當他們走出飛船,踏進一個陌生的世界裡,卻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充滿了激烈競爭和滅絕危機的地方。在這個地球史上最嚴酷的時期,大自然用強硬的手段左右著萬物的命運。兇暴的猛獸在四處橫行;月球來臨導致引力突變,隨之而來的是混亂動盪的氣候;而且他們可能感染了未知的疾病,傷亡慘重。雖然他們過往的經驗在這個環境中完全派不上用場,可是這些人一如既往地拒絕投降,並努力去適應新世界的生存方式。他們學習通過陷阱和狩獵去覓食,用大棒和長矛去戰鬥;又學會了躲避風霜雨雪,懂得了解讀大自然的暗語。來地球時心裡珍藏的那一點火光引領著他們逃出了滅絕的邊緣,如今又再次變得明亮起來。終於,這點火光燃成了熊熊烈焰,就像當年覆蓋慧神星一樣,席捲了整個地球。地球上的生物從沒遇到過這麼恐怖、這麼強大的對手。可憐的尼安德特人半點機會也沒有——從月球人踏上地球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註定要走向滅絕。

「最終結果如何,各位看看四周就知道了。跟五萬年前的月球人一樣,今天的我們無可置辯地成了太陽系的主人,而且已經蓄勢待發,即將進入恆星際航行的大時代。」

丹切克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杯擱在桌面上,然後緩緩地走到大廳中央,用沉穩的目光與每個人對視著。最後,他總結道:「所以說,各位,這億萬星宿已經交由我們來繼承。既然如此,我們就應該衝向宇宙,領取屬於我們的日月星辰。我們的字典裡沒有‘失敗’二字。今天,我們能在恆星之間闖蕩;明天,我們就能在星系之間翱翔。宇宙中能夠阻止我們的力量——絕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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