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亨特從螢幕裡看著觀眾們,讓他們仔細咀嚼這幾個問題。然後他把菸頭掐滅,用手肘撐在桌面上,身體向前傾。
「依我看,只有一個解釋能夠同時滿足上述這些荒謬的條件。現在,我就要揭曉答案了:從天地初開到五萬年前都環繞著慧神星轉動的那顆衛星,以及今天閃耀在地球夜空的那輪明月,兩者其實是同一顆星球!」
聽得此話,眾人在三秒鐘內啞口無言。
但緊接著,昏暗的大會堂裡爆發出一陣騷動,人們交頭接耳的低語聲接連傳來。有些人難以置信地倒抽一口涼氣,有些人朝坐在身邊的人打著手勢,還有些人則轉過頭向坐在身後的人求助。
「不可能!」
「天哪……他說得有道理啊!」
「當然了……當然了……」
「只能是……」
「垃圾!」
亨特面無表情地從螢幕裡往外看,彷彿正在盯著會場裡的這幫人。他預留給觀眾們的反應時間計算得剛剛好,就在人們的騷動漸漸平息下來的時候,他又開始往下說了:
「我知道查理所在的那顆月球就是我們的這顆月球——因為我們是在那裡找到他的,因為我們能認出他筆記本里描述的地形,因為我們有充分的證據證明很多月球人曾經大規模地登陸月球,還因為我們能證明有人曾經在月球上用核武器展開過激烈的戰鬥。可是與此同時,這顆星球必須也是慧神星的月球!首先,從慧神星飛過來只需要兩天——這是查理說的,而且我們對他的時間尺度的解讀也有十足把握。其次,安裝在這裡的武器能夠精確打擊慧神星上的目標,而且打擊效果幾乎能即時觀察到。如果各位還覺得不夠充分的話,我們還有第三個證據:查理站在距離我們發現他遺體處不到十米的地方就能看見慧神星表面的許多細節!要上述幾個證據都成立,這顆星球與慧神星的距離絕對不能超過五十萬英里。
「從邏輯上說,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兩個地方其實是同一顆星球。很久以來,我們一直在問,月球人的文明到底是在哪裡發展起來的?是地球,還是慧神星?現在看來,答案顯然是慧神星了。我們以為手頭上有兩批自相矛盾的資料,一批資料顯示答案是地球,而另一批資料則顯示答案是慧神星。其實是我們錯誤解讀了這些資料,這些資料描述的根本就不是地球或慧神星本身——它們向我們展示的是地球的或者說是慧神星的月球!有些事實表明,我們的研究物件是地球的月球;而有些事實卻表明,我們正在跟慧神星的月球打交道。其實,我們無意中引入了一個前提:兩者是不同的天體。要是我們繼續緊抱著這個前提不放的話,是不可能解決這兩種事實之間的矛盾的。可是,假如我們單純在邏輯的範圍內探討,引入‘兩個月球是同一個天體’的新猜想,那麼所有矛盾就立刻迎刃而解了。」
觀眾們似乎都陷入了震驚之中。前排有人喃喃自語道:「當然了……當然了……」也不知道這話是對自己說的,還是對大家說的。
「剩下的任務,就是把這個新的猜想跟我們今天觀察到的客觀事實整合成和諧一致的整體。在這裡,我們再次發現,看起來合情合理的解釋,最後只有一個。慧神星爆炸後化作了今天的小行星帶,而比較大的一塊被甩到了太陽系的外圍軌道,變成了冥王星——這個結論,我們還是很有把握的。而慧神星的月球雖然受到波及,卻始終完好無缺。在它的母星爆炸後,作用在這顆衛星上的引力便急劇變化,環繞太陽的軌道動量也減少了,於是就在太陽引力的作用下,朝著太陽直飛過去。
「我們不能斷定這顆變成孤兒的衛星在追日的旅途上飛行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月,也許是幾年吧。不過後來,發生了一件百萬分之一的小機率自然事件:月球前進的軌道竟然與地球繞太陽公轉的軌道相遇了!」亨特停頓了幾秒,「是的,我重複一次,地球獨自繞太陽公轉的軌道!各位,如果你們認同我所說的這個唯一的解釋,就必須也接受它帶來的後果:在五萬年前的那個時間點之前,地球是沒有衛星的!這兩個天體在彼此引力場的吸引下越走越近,最終達到一個互相捕獲的平衡狀態,而兩者共同的公轉軌道也能保持穩定——就這樣,地球領養了這個太空孤兒,一直保留到今天。
「如果我們接受這種說法的話,許多本來怎麼也說不通的難題突然就能解開了。舉一個例子,月球背面大部分地區都覆蓋著一些外來物質,而且這些物質的年份都比較短。更巧合的是,我們對月球背面所有的隕石坑,以及正面的部分隕石坑進行了年份測定,結果表明它們都形成於五萬年前。而現在,這個難題終於有了答案!在慧神星爆炸時,月球被母星的碎片掩埋了——我們說的那一場隕石風暴原來就是來自粉身碎骨的慧神星。而這也能解釋為什麼月球人在月球上的遺蹟幾乎被全部抹掉:他們當時的基地、建築物、車輛和飛機也許都埋在了月球背面地下一千英尺的地方,都等著我們發掘呢。另外,我們認為超級武器‘湮滅者’所在的塞爾塔基地是在月球背面,這就意味著今天我們所說的月球背面,在當年其實是正對著慧神星的那一面;正因為如此,絕大部分的隕石風暴都砸在了那一面。
「查理在月球表面使用指南針時,所參考的方向跟我們今天用的好像不一樣,這就表示月球當時的南北中軸跟現在不同,而現在我們就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了。有人問,既然月球遭受如此猛烈的隕石轟炸,那麼為什麼地球上的隕石活動在這個時期內沒有相應增加呢?這個問題現在也有了答案:慧神星爆炸時,月球就緊挨著它,而地球則相隔很遠。最後,還有一點跟月球的性質有關:最近半個世紀以來,我們知道月球岩石的成分跟地球不一樣——月球岩石裡的易揮發物質比較少,而耐熱物質比較多。所以科學家們揣測了很久,懷疑月球是在太陽系的另外一個區域形成的。如果我的說法是正確的話,就正好印證了這個猜想。
「有人猜測,當年月球人曾派先頭部隊登陸月球建設橋頭堡。這個說法能夠在‘慧神星進化起源說’的框架內解釋為什麼月球上會有月球人的遺蹟,卻也引出了一個同樣複雜的難題:既然他們已經掌握了太空航行技術,為何資料顯示他們還在這個領域苦苦掙扎呢?然而按照我的解釋,這個難題就自動消失了。他們的技術足以登上自己的月球,卻還不能把大量人口運到像地球那麼遠的地方。而且我們再也不用引入‘月球人在地球或者慧神星上建立殖民地’的假設了,因為無論移民哪顆星球,都避不開太空航行技術的悖論。
「最後,這個假說還解開了海洋學上的一大謎團。潮汐運動的研究表明,在大約五萬年前,全球範圍內發生了一次災難性的劇變,使地球每天的長度突然增加,而潮汐摩擦力導致的晝夜長度變大的速度也因此加快了。當然了,慧神星的月球突然大駕光臨,勢必會大大擾亂地球原來的引力和潮汐。雖然具體機制還不是很清楚,可是我們有一個大概的估計:兩者相遇時,慧神星的月球向太陽墜落時獲得的動能抵消了地球轉動時產生的部分動能,前者因此消耗殆盡,而地球的自轉速度也因此減慢,晝夜的長度也就增加了。另外,我們估計從那時候起,地球上的潮汐摩擦也增加了——因為在月球出現前,地球上只有日潮汐;而從月球到達的那一刻起,一直到今時今日,地球便同時存在著日潮汐和月潮汐。」
說到這裡,亨特攤開雙手,做了一個結案陳詞的手勢,然後一推桌子,整個人靠著椅子坐直了。他慢條斯理地把桌面上的一疊檔案整理好,這才開始總結道:
「好了,就這麼多了。正如我剛才宣告的,雖然我這個說法能夠解釋所有的事實,可是在目前這個階段,它僅僅是一個假設而已。不過,我們可以做一些測試,看它能不能經得起考驗。
「首先,月球背面堆積了大量來自慧神星的物質。而這些年份較短的物質跟月球原有的成分非常相近,以至於我們過了許多年才發現表面那些東西是後來才加上去的。這一事實從側面印證了‘月球與隕石同宗同源’的說法。我建議對月球背面的物質和小行星帶的物質進行詳細比較,如果結果顯示它們是同類物質,而且來自同一個地方,那麼我的假設就多了幾分保證。
「第二件需要跟進的工作是,建立一個數學模型去描述地球與月球互相捕獲的過程。我們對雙方在捕獲前的狀態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瞭解,而對捕獲後狀態的瞭解當然就更多了;要是能在正常的物理定律框架內找到一個能把前者轉化成後者的等式,我們的把握就會更大一點——至少能證明這個假設並不是完全不可能出現的。
「最後,當然離不開我們的伽星人飛船了。那裡無疑有大量資訊等待著我們去發掘,而且比目前我們手頭上正在研究的資料要多很多。我希望能在船上某個地方找到一些天文學資料,讓我們瞭解伽星人時代的太陽系。比如說,在他們的太陽系裡,太陽向外第三顆行星到底有沒有衛星?又比如說,我們是否能夠詳細瞭解慧神星的月球——也許是認出月球正面的某些特徵——並由此推匯出它就是我們的月球呢?如果能解答這些問題,那麼距離證實我的理論就又前進了一大步。
「好了,我的報告到此為止。
「接下來是給格雷戈•柯德維爾的私人資訊……」這時候,亨特的畫面換成了一片佈滿寒冰與頑石的荒野,「這就是你派我們去的地方,格雷戈——這裡的郵遞服務不夠到位,所以我沒辦法給你寄明信片了。現在室外溫度是零下一百攝氏度;外面的空氣沒什麼值得說的,非要說的話也只能描述一下它的毒性了;回家的唯一途徑是乘坐‘織女星’飛船,而最近的‘織女星’飛船也在七百英里以外。我真希望你也來這裡與眾同樂一番,格雷戈——我是說真的!
「維克多•亨特,發自木衛三坑口基地。傳輸完畢。」
作者「詹姆斯·P·霍根」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