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航通部總部大樓的大會堂，三十幾位與會者魚貫而入——他們都是科學家、工程師和太空軍團的高層。從雙扇門走進去，座位都是階梯排列，全部面向會堂盡頭那塊巨大的螢幕。螢幕前方有一個講壇，柯德維爾站在上面，看著人們陸續坐下——有三五成群的，也有形單影隻的。很快，所有人都已經就座，會堂後排的一位引座員也示意外面走廊已經空了。柯德維爾點了點頭，表示確認，又抬起一隻手讓大家安靜。然後他往前邁出一步，站在麥克風後面。
「女士們、先生們，請注意……各位請安靜……」渾厚的男低音從四面牆上的音響裡傳出來，會堂裡的交頭接耳聲很快就平息了。
「感謝各位一接到臨時通知就馬上趕來。」他繼續說道，「在座各位從各自的專業角度參與破解月球人難題，到現在為止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相信大家也知道，自從這個專案開展以來，大家提出了各種不同的觀點和看法，彼此間經常有激烈碰撞。不過總的來說，我們的進展還算順利。剛開始的時候，我們手頭上只有一具屍體和幾片破紙；可是以此為基礎，我們把整整一個世界重建了出來。然而直到今天，我們依然有幾個根本問題未曾解答。相信各位也不需要我將這些問題一一贅述了。」他停頓了一下，「可是現在看來，我們很可能終於找到答案了！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這件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新進展。我也是在幾小時前才剛剛看到這些資料，看完我就決定應該立刻把各位請來一起看。」說到這裡，他再次打住，耐心地等著聽眾們調整情緒，把預熱時的輕鬆隨意轉換成嚴肅認真的態度，因為他馬上就要切入正題了。
「眾所周知，在很多個月前，一支科學家團隊離開我們，跟隨‘朱庇特五號’前往木衛三，調查在那裡發現的伽星人飛船。維克多•亨特也在這支團隊當中。今天早上，我們收到了他發回來的最新調查報告。接下來我將給各位播放一段錄影，相信各位會感興趣的。」
柯德維爾看著會堂後方的投影窗，舉起一隻手。在漸暗的燈光中，他走下講壇，在前面第一排坐下來。短暫的黑暗之後，大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符合太空軍團標準格式的檔案標頭和參考幀畫面。檔案標頭持續幾秒鐘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亨特本人。正襟危坐的他與攝像機之間隔了一張書桌。
「地球標準時間2029年11月20日，航通部駐木衛三特別調查隊，維克多•亨特報告。」他宣佈道，「本次傳送主題：月球人起源猜想。接下來的內容，在目前這個階段還不是經過嚴格論證的定理；而本次報告的目的也只是用一系列可能發生過的事情去解釋月球人的起源。但這是本專案開展以來，我們提出的第一個證據充分的解釋，而且這個解釋與我們目前掌握的所有事實都是一致的。」亨特停頓了片刻，看了看眼前書桌上的一些筆記；與此同時，會堂裡鴉雀無聲。
不一會兒，亨特抬起頭，看著螢幕外的眾人，「一直以來，我對各位提出的各種假設和猜想都一視同仁，並沒有偏向任何一個。這主要是因為沒有哪個假設有足夠理由來說服我，也沒有哪個假設能夠解釋目前我們認定的每一件事實。不過現在情況已經變了，我已經找到了一個相信能夠撐起所有證據的解釋。這個解釋具體如下。
「太陽系剛形成時有九大行星，最裡面的是水星，最外圍的是海王星。而慧神星則位於火星與木星之間，屬於近日行星。它與地球有許多相似之處，兩者的大小、密度和元素成分都很相近，都在冷卻後形成了大氣、水圈以及陸地。」亨特停頓了一下，「地表的構成是其中一個難題的根源所在——慧神星距離太陽較遠，上面卻存在著地球生物，而它的地表構成與我們所熟悉的地球生命形態怎樣才能相容呢？在過去幾個月裡，倫敦大學的富勒教授辛勤工作，終於提供了一系列證據，證明慧神星地表環境和地球生物是可以相容的。各位有興趣的話，請自行查閱富勒教授的實驗報告。」這時候，螢幕下方出現一段字幕，列出了富勒教授實驗報告的標題和存取密碼。
「簡單來說，富勒設計出了一個與現有資料一致的模型。在這個模型裡，慧神星大氣層當中的各種氣體與火山爆發產生的水蒸氣達到一種平衡狀態。為了保持大氣層裡自由態二氧化碳與水蒸氣的水平，以及保證大量水體處於液態，這個模型要求慧神星的火山處於高度活躍的狀態——至少在它早期歷史上有過這樣的狀態。很明顯，慧神星當年的狀況確實滿足了這個模型的要求，這就表明，相比這顆星球的尺寸，慧神星的地殼不但特別薄，而且結構也非常不穩定。後面各位會看到，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而且，富勒的模型也跟小行星帶最新的勘測資料一致。慧神星的地殼之所以這麼薄，是由兩個因素共同作用而成的：它距離太陽很遠，所以相對來說表面冷卻得比較快，此其一；與此同時，地表下面有熱源，所以延長了內層物質的熾熱熔融狀態，此其二。而小行星帶勘測任務發現了許多樣本，裡面確實帶有大量能充當熱源的放射性物質。
「因此，慧神星表面不斷降溫，最後達到一個比地球低的平均溫度，卻並不如各位想象中那麼寒冷。隨著溫度下降，越來越複雜的分子陸續出現，最終，生命誕生了。接下來就是生命個體多樣化，再接下來就出現了競爭，然後是自然選擇——換句話說，慧神星的生命開始進化了。幾百萬年後，進化到達了頂峰，一個智慧種族出現併成為這顆星球的主宰。這就是我們所說的伽星人。
「伽星人發展出一個高科技文明。在大約兩千五百萬年前，他們當時的科技水平已經比我們現在超前了一百年左右。我們是根據伽星人飛船的設計以及船上的儀器裝置得出這個結論的。
「在兩千五百萬年前這個時間節點的附近，慧神星上發生了嚴重的危機。本來，處於自由態的二氧化碳氣體與封鎖在岩石中的二氧化碳分子之間的數量比處於一種穩定的平衡態；可是當時慧神星上發生了某些變故，擾亂了維持這種微妙狀態的控制機制，導致大氣中的二氧化碳含量開始上升。那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變故呢？我們推測有幾種可能的原因。比如說，慧神星的結構決定了它的火山本來就很活躍，而有東西觸發了某種機制，導致其火山活躍度越來越高。這個觸發因素有可能是自然的，也有可能是伽星人造成的。另一個可能性是：伽星人嘗試控制慧神星的氣候，結果搞砸了。目前我們沒辦法知道確切的原因。不過我們對伽星人的研究才剛剛起步，那艘飛船上面的東西足夠我們忙許多年了。而且我確信，這裡的冰層下面還有許多寶貝等著我們來開採呢。
「話說回來，不管是何種原因，有一點可以確定：當時的慧神星發生了鉅變。克里斯田•丹切克發現……」這時候，螢幕底部出現了另一段字幕，標明丹切克文章的出處，「慧神星上所有呼吸空氣的高階生物對二氧化碳濃度的增加都十分不耐受。這種特性源自它們體內最根本的微量化學系統，而這個系統又是從這條進化線源頭的祖先那裡遺傳下來的。當然了，這就意味著慧神星表面狀況的改變，對包括伽星人在內的絕大部分陸上生物都造成了嚴重的威脅。如果我們接受這個假設的話，就找到了一個可信的理由去解釋為什麼伽星人要從地球引入大量比例均衡的動植物。畢竟慧神星困在一個遠離太陽的軌道上，其生物數量和多樣性都遠不能與溫暖的地球相比。
「很明顯，那次實驗失敗了。雖然引進的物種在新環境裡都能生存繁衍、欣欣向榮，卻不能產生伽星人預期的結果。根據從各方面蒐集到的零碎資訊判斷，我們相信伽星人就這樣徹底放棄了。他們從此背井離鄉，去太陽系以外尋找新的家園。至於他們最後成功與否，我們還不得而知。也許深入研究一下飛船上的記錄就能找到一些線索。」
說到這裡，亨特停下來，從桌面上拿起一個煙盒，開始了掏煙、打火、點菸等一系列操作。他像是計劃好了要在這時候停下來，讓眾人有機會消化一下他剛才陳述的內容。此刻，會堂各處響起一陣陣低沉的耳語聲；還有不少人抵擋不住螢幕裡香菸的引誘，點點亮光開始此起彼伏。過了片刻，亨特繼續往下說道：
「很快，慧神星本土的陸上動物都滅絕了；而地球來的移民則因為適應力更強，所以存活了下來。隨著本土競爭者的快速消亡，它們便無拘無束地在慧神星的廣闊大陸上縱橫闖蕩。幾百萬年前，它們的祖先在地球海洋中開始進化；而如今，它們在慧神星上把這個進化過程繼續進行下去。可是與此同時，地球上的進化也在同步進行。就這樣，兩個擁有相同祖先、相同基因和相同進化趨勢的動物種群在兩個完全隔離的世界裡繼續著各自的進化過程。
「好了，在座有哪位還沒見過這位的話，請允許我隆重介紹——西里爾！」話音剛落，亨特就從螢幕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伽星人飛船上發現的那頭介乎人和猿之間的生物。
這時候，畫外音響了起來——還是亨特在講解：「克里斯的團隊在‘朱庇特四號’的實驗室裡對這位仁兄做了一次詳細的檢驗。克里斯對研究結果做了一個總結，原話是這樣的：‘我們認為西里爾比以往任何一個研究物件都更加接近現代人類的直系祖先。我們在地球上發現了許多古生物化石，它們代表了從猿向人進化方向上的許多分支。可是到目前為止，所有的發現都被歸類為從主流衍生出來的旁系；而在進化鏈上直接連到現代人類之前的那一環卻始終找不到。然而現在，我們終於找到了！’」這時候，亨特又出現在螢幕裡，「剛才就是克里斯的原話。由此我們可以確定，在遷往慧神星的地球動物當中，有一些靈長類動物的進化程度並不遜色於地球上任何一個物種。
「從那時候起，這些來自地球的物種就開始以慧神星特有的高速繼續進化。而慧神星上的物種進化速度為什麼會比地球快呢？很可能是因為那裡的環境和氣候都比較惡劣吧。幾百萬年過去了，在這段時間裡，地球上出現了一系列類似人的物種。當中有些屬於向前進化，有些則是向後退化，還有一些在這個過程中滅絕了。接下來便是漫長的冰河期，一直持續到大約五萬年前，兩顆星球都進入了最後的冰川階段。在這時候，地球上處於進化鏈頂端的物種是原始人——他們住在洞穴裡，以狩獵為生，只懂得用石頭打造一些簡單的工具和武器。而在慧神星上面，則早就發展出一個高科技文明——也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月球人。他們是從移民慧神星的地球物種進化而成的，跟我們擁有同樣的祖先；從解剖學角度看，他們確實是不折不扣的人類。
「至於月球人文明在發展過程中遇到的種種阻礙，在這裡我就不一一贅述了，因為各位都已經知道，他們的歷史就是一部戰爭史加逃亡史。他們的家園眼看就要毀滅，整個種族都需要逃離這顆星球。而雪上加霜的是，他們長期處於礦產資源短缺的困境——也許是因為這顆星球本來就貧瘠，也可能是因為伽星人過度開發。總之。當時的局面是全球各方爭奪資源，混戰之後形成了兩個超級大國，並在最終的決戰裡同歸於盡，順便把慧神星也拉上陪葬。」
說到這裡，亨特再次停下來，給觀眾們一點時間去理解這些資訊。不過這一次，大會堂裡一片死寂。他剛才說的那些都不是什麼新訊息——很久以來，航通部大樓裡就一直流傳著很多種理論和猜測，亨特只不過從它們當中抽取一些整合了起來而已。會堂的觀眾們都沒有說話，因為他們感覺到真正的大新聞還在後頭呢。
「我們不妨先停下來，檢驗一下剛才的說法跟我們掌握的證據是否吻合。首先，為什麼查理看起來像人類？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因為他本來就是人類——跟我們有著同樣的祖先，根本不需要用‘平行進化’這麼虛無縹緲的理論去解釋。其次，為什麼地球上沒有月球人文明的遺蹟呢？哈哈，原因很明顯：他們從來就沒來過地球。第三，我們再也不需要挖空心思去解釋查理那個世界表面的地理特性為什麼跟地球相差那麼遠了，因為按照我這個說法，它們本來就是兩顆不同的星球。
「說到這裡，這個說法還沒什麼破綻，可是它還不能解釋所有的事實。要建立一個具有競爭力和說服力的理論，我必須提供額外的證據去解答下面幾個問題。
「第一，查理從慧神星來到我們的月球，為什麼只花了兩天時間？
「第二，以月球人的科技水平，他們怎麼能製造出一種遠端武器，從我們的月球準確打擊慧神星上面的目標呢？
「第三，武器控制系統反饋迴路的延時，為什麼會遠遠低於從慧神星到月球所需的二十六分鐘？
「第四，查理站在我們月球表面時，為什麼能看清楚慧神星表面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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