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後如果還不回來,請用無線電通知我。請保持24.328兆赫接收頻道暢通。」
「好的。」亨特說道,「晚安。」
「晚安。」
控制員目送亨特下樓,然後聳了聳肩,下意識地掃了眼面前的顯示屏。又是一個寧靜的夜晚。
亨特來到位於一樓的地表出口前廳,在右邊牆壁的一排儲物櫃裡選了一套太空服。他花了幾分鐘穿戴整齊,頭盔也套緊了,然後走到氣密鎖前面,在艙門邊上的終端裡輸入自己的名字和證件號。幾秒鐘後,內艙門滑開了。
亨特剛從室內出來,就立刻踏進了一片不斷旋轉的銀色迷霧當中。他的右方隱約現出一面黑色的金屬峭壁——正是控制大樓的高牆。於是亨特向右轉,沿著這面高牆往前走。靴底踩碎了地面上的冰碴,微弱的嘎吱聲響從薄霧中傳來,顯得那麼遙遠。過了高牆盡頭,他往前一直慢慢走,來到一片空地上,然後向著基地邊緣繼續前行。沉默的陰影圍繞著他,鋼鐵建築的輪廓像幽靈般若隱若現。一團團彌散的燈光從他身邊經過,就像一座座孤島。在燈光的映襯下,前方的黑暗顯得更加陰鬱了。冰面開始向上傾斜,地上露出越來越多的石頭,每一塊都向上凸起,而且形狀各異。亨特走著走著,漸漸進入了一種精神恍惚的狀態。
過往的人生片段在他眼前閃過:倫敦貧民窟的家中,一名小男孩兒正在樓上的臥室裡看書……劍橋的窄巷內,一個年輕人每天早上都騎腳踏車經過……在他的一生中,亨特從來沒有停下過腳步,總是不停地向前衝,總是處於無休止的改變當中。過往的他與將來的他,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呢?每到達一個新世界,亨特總能看到遠處又有另一個新世界正在向他招手。他身邊總是圍繞著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他們都是自己生命中的匆匆過客,就如同在迷霧中向他靠近的一團團模糊不清的石頭影子。與這些石頭一樣,他們在某一段時間內都真實地存在過,都是有著血肉之軀的真人;可是很快就會被往昔所掩蓋,如過眼雲煙般消失不見,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福賽思-斯科特、菲利克斯•波爾蘭,還有羅布•格雷,他們早已無影無蹤;至於柯德維爾、丹切克等人,他們會不會很快就加入前人的行列,永遠從他生命裡消失呢?在時間的面紗後,在前方那個未知的世界裡,又會有怎樣的陌生人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呢?
這時候,亨特發覺四周的濃霧變亮了,心裡不禁有些驚訝;而且他突然發現自己能夠看得更遠了。原來他身處一塊巨大的冰蓋上,正在沿著一片緩坡往上走。這裡的地面很平滑,一塊石頭也沒有。眼前的亮光很古怪,從四面八方均勻地滲透霧靄,彷彿這團霧能自己發光。亨特繼續往上走,每邁出一步,視野就更開闊一點,四周濃霧的亮度就減少一分,光線逐漸在他上方聚成越來越亮的一塊光斑。突然,他發現自己已經走出了濃霧,這才看清自己正身處這片霧陣的頂端,就是基地所在大盆地的開口處——亨特估計基地之所以建在這裡,是為了縮短連到伽星人飛船所需的豎井長度。他所在的斜坡盡頭是一條長長的圓形山脊,就在前方五十英尺左右。亨特稍稍轉了一點方向,沿著更陡峭的小路一直走到山脊頂上。終於,連最後一縷白光也消失殆盡了。
在山頂上,夜空如同水晶般清澈。亨特彷彿站在一片冰封的湖灘上,腳下的冰面向下傾斜,沒入湖中——但湖裡的並不是水,而是一團團原棉似的白雲。湖對岸聳立著一些尖峰,都是位於基地外面的石壁和冰崖。亨特放眼四顧,看到方圓幾英里外,一座座冰山浮在雲海上,在漆黑的夜幕下閃閃發亮。
可是這裡並沒有太陽,亮光是從哪裡來的呢?
亨特抬起頭,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只見一隻巨大的圓盤正懸在他的頭頂——是從地球看到月亮的五倍那麼大,這正是木星一面半球的全貌。無論是曾經看過的照片,還是在顯示屏上看到的影像,都無法跟眼前這般壯麗的景象媲美。木星的光輝照亮了夜空。在它的表面,彩虹般的絢麗色彩相互交織,融進一條條七彩的光帶中,一層覆蓋著另一層,層層疊疊地沿著赤道向外擴散。在靠近圓盤邊緣的地方,各種色彩逐漸淡化,然後融入一圈朦朧的粉紅色裡。這圈粉紅色環繞著木星,向外漸漸變成紫色,然後是紫紅色,最後終於在邊緣形成一個清晰、明顯的輪廓,在夜幕上畫出了一隻巨大的圓盤。亙古不變、堅不可摧、永恆不朽……用再美好的形容詞去描述它也不為過。最強大的神祇啊,我們這些渺小卑下、微不足道、朝生暮死的人類朝聖者飛越了五億英里,終於來到了您的面前。請接受我們的敬意吧!
此刻,到底過了幾秒鐘、幾分鐘還是幾小時,他已無法判斷。在這個永恆的瞬間,天地一片肅靜,亨特完全迷失在石與冰的巨塔林中。查理也曾站在一片蠻荒之地,抬頭仰望著另一顆流光溢彩的星球——不過那顆星球閃耀的是死亡的色彩,是毀滅的光輝。
在那一瞬間,當年查理眼前的一幕浮現在亨特的腦海裡,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看見城市被十英里高的巨型火球吞噬,大地出現一條條巨大的裂縫;他看見汪洋大海變成灰黑的焦土,連綿高山淹沒在火海當中;他看見大陸扭曲變形、分崩離析,終於被地底爆發出來的白熱岩漿吞沒。如同身臨其境一般,亨特彷彿目睹了半空中那顆巨大的圓球緩緩地膨脹和爆裂。遙遠的距離使他產生一種錯覺,覺得如此壯觀的一幕好像慢動作似的徐徐展開,顯得有點怪異。他知道這顆星球會日復一日地繼續向外膨脹,像一個暴飲暴食的餓鬼,貪得無厭地吞噬四周的衛星,直到它內部的力量耗盡為止。然後……
亨特渾身一顫,一下子回到了現實當中。
就在這個瞬間,他一直以來苦苦追尋的答案突然出現在腦海裡,卻不知道究竟是從何而來。亨特順著剛才的思緒往回想,試圖回溯這個答案的根源,卻什麼也找不到。進入他深層思維空間的通道短暫地開啟了一下,可是現在已經關上了。不過一直以來困擾著他的那個悖論突然迎刃而解,一切障眼法和幻象也隨之煙消雲散了。難怪之前沒人能看清真相——那是一個不言而喻的真理,一個比人類這個種族古老得多的現象,誰又會想到去質疑它呢?
「坑口呼叫維克多•亨特博士。亨特博士,請回答。」頭盔裡突然響起人聲,把他嚇了一跳。於是,亨特按下胸口控制板上面的一個按鈕。
「亨特回答。」他確認道,「我聽見了。」
「這是例行檢查,你五分鐘前就應該報到了,一切正常吧?」
「不好意思,我沒留意時間。沒問題,一切正常……很正常。我馬上就回來。」
「謝謝。」那個聲音咔嗒一下就沒了。
他已經出來這麼久了嗎?亨特這才覺得有點冷——木衛三的寒夜已經把陰冷的手指伸進了他的太空服裡。於是他轉動旋鈕,把溫度調高一格,然後舒展了一下雙臂。在轉身以前,他抬頭看了那顆巨大的星球最後一眼。不知為何,木星似乎對著他展開了笑臉。
「謝謝你,兄弟。」他眨了眨眼睛,低聲說道,「也許有那麼一天,‘先驅者十一號’可以報答你吧。」
說完,他便開始從山脊頂上往下走,很快就隱沒在雲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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