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在接到柯德維爾指示的四個星期後,亨特來到休斯敦二十英里外的二號航站大樓十二號發射臺,走在地下五十英尺的一條坡道上。這條坡道的兩端分別是發射筒的牆壁和「織女星」飛船閃閃發亮的外殼。一小時後,發射平臺地下支撐著發射軌道的液壓升降機把飛船緩緩推上地面。幾分鐘後,「織女星」飛船直衝上夜色漸濃的天空。過了三十分鐘,飛船與直徑半英里的「開普勒號」接駁衛星順利對接,僅僅比計劃時間晚了兩秒半。
在「開普勒號」上,前往月球的旅客都是有「朱庇特五號」船票的,包括亨特、三位迫不及待去研究傳說中伽星人重力驅動器的動力系統專家、四位通訊專家、兩位結構工程師,以及丹切克的團隊。隨後,他們轉乘一艘「卡佩拉」級月球飛船。這艘醜陋且笨重的飛船將會載著他們完成剩下的旅程,從地球軌道直達月球軌道。眾人無驚無險地到達了目的地,全程三十個小時。然後,他們在月球軌道上等待了二十分鐘,廣播器終於傳來通知,宣佈飛船可以降落月球了。
無窮無盡的平原、山脈、峭壁和丘陵在機艙顯示屏上掠過。不久,這些景物慢慢停下來,然後開始變大。亨特認出了托勒密環形山平原和阿爾巴塔尼環形山平原——這兩個平原距離很近,邊緣都有一圈環形的山脈。他還看到了位於這片區域中心的那座圓錐形山峰、平原邊緣山脈的一個大缺口,以及造成這個缺口的克萊恩隕石坑。接下來,飛船掉頭北上,螢幕的畫面繼續放大,而這些景象都逐漸消失在螢幕頂端。最後,畫面穩定下來,中心是一片支離破碎的山牆。這片山牆一頭是托勒密環形山,另一頭則是依巴谷環壁平原的南端。這一帶本來遠看貌似很平坦,可是現在逐漸露出了真面目:原來這裡盡是崎嶇溝壑與懸崖峭壁。螢幕正中心閃出點點亮光——那是規模龐大的托勒密主基地建築群的金屬結構反射的陽光。
這時候,月表建築群的輪廓從灰色背景中顯現出來,緩緩擴大,佔據了整個螢幕。畫面正中心的一片黃色亮光逐漸變清晰——原來那是月球飛船地下機庫的一個入口。入口裡面有一層層停機位,一直往下延伸,看不到盡頭。巨大的維修龍門架向後縮起來,給入庫的飛船讓路。這個畫面只停留了片刻,就被一排排弧光燈的強光淹沒了;而減速發動機噴出的尾氣很快就把螢幕變成了灰濛濛的一片。最後,船身輕輕一震,標誌著降落支架碰到了月球表面的石頭。發動機隨之熄滅,飛船內部突然陷入一片死寂。在月球飛船圓墩墩的鼻錐上方,幾塊巨大的鋼板緩緩轉動,入口就此關閉,將滿天繁星隔絕在外。當機庫裡重新灌滿空氣之後,無數新的雜音突然出現,重重衝擊著乘客們的耳膜。沒過多久,登機坡道緩緩從牆壁伸出來,把飛船跟登機碼頭連在一起。
半小時後,一切落地手續都辦妥了,於是,亨特乘坐電梯到達某個觀景半球的頂層,俯瞰整個托勒密主基地。他莊重地凝視著人類在不毛之地開闢出來的這一片生命綠洲。而地球就像一隻鑲著藍白花紋的大圓盤,一動不動地懸在地平線上。這一幕使他突然意識到休斯敦、雷丁、劍橋等地都已經變得那麼遙遠,也讓他看清了自己生命中熟悉的一切的真實意義——就在不久前,他還把它們看作是理所當然的。在他的漂泊歲月裡,從來沒有把哪個特定的地方當成自己的家;在潛意識裡,他早就認同了「停步處即吾鄉」的灑脫。可是在這一刻,他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離開了家。
亨特轉過身,想把下面的景物看全一點。突然,他發現自己並不是唯一的觀景客。在圓頂的另一邊,一個瘦削的禿子也在默默地凝視著外面的荒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亨特猶豫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緩緩地走過去,站在那人身邊。兩人四周密佈著各種幾何形狀的銀灰色金屬建築,向外延伸超過一英里;這些建築物之間穿插著亂七八糟的管線、大梁、電力塔和天線,托勒密基地就是這樣組成的。在高處的塔樓頂上,天線不停地轉圈,一遍又一遍地掃描著天際。地面上矗立著一座座像螳螂似的又細又高的大型雷射訊號收發塔,都在一眨不眨地仰望蒼穹。在高空五十英里的環月軌道上有許多肉眼看不見的衛星,它們與基地計算機之間源源不絕的對話正是依靠這些訊號塔實現的。放眼四顧,遠處有一圈高低不平的山脈環繞著基地,這就是托勒密環形山。這一圈山脈就像堡壘和城牆,居高臨下地守護著腳下的平原。在環形山上方的那片漆黑天幕裡,一架月表運輸機已經放下了起落架,正朝著基地的方向滑翔而來。
終於,亨特先開口了:「細想想,在上一代人的時候,這裡只是一片無人的沙漠。」他說這句話並非想表達什麼,只是心裡的想法自然流露罷了。
丹切克並沒有馬上搭話,而是過了好一會兒才回應。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依然盯著外面。
「不過人類敢想,敢做夢……」他緩緩地低聲說道,稍作停頓後,又點了點頭,「今天做的夢,明天就能實現。」
接下來又是一陣久久的沉默。亨特從煙盒裡掏出一根菸,點著了。「你知道,」他緩緩地將一縷煙霧吹向圓頂的玻璃壁,然後才繼續說道,「從這裡去木星前路漫漫。我們不如去樓下喝一杯吧,正所謂‘勸君更盡一杯酒’……」
對於亨特的提議,丹切克似乎在進行思想鬥爭。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把目光從遠方收回圓頂內部,然後轉過頭來,跟亨特面對著面。
「我認為不必了,亨特博士。」他平靜地說道。
亨特嘆了一口氣,就想轉身離去。
「可是……」丹切克的語氣有點奇怪,亨特連忙停住,抬眼看著教授,「你可能喝不慣非酒精飲料,不過,如果你身體的新陳代謝功能足夠強大,我們可以去幹一杯濃咖啡。」
這是一句俏皮話。丹切克竟然也會開玩笑!
「人生在世,什麼都要試一試。」亨特答道。於是兩人一起向電梯門走去。
又稱頭錐或前錐,指火箭或飛機等飛行器前端的部分。
作者「詹姆斯·P·霍根」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