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查理筆記的完整譯稿公佈後,兩個針鋒相對的陣營就正式形成了。雙方各自囤積了一堆前後一致、難以反駁的證據;一方證明了月球人肯定是在地球上進化的,而另一方則證明月球人絕對不可能是在地球上進化的。

一時間,所有的恐慌和爭吵再度爆發。不僅在休斯敦,其他地方的科學家們也徹夜難眠,因為他們無可避免地陷入了一個死局。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甩出同一條推理邏輯鏈,把同一批資料拿出來反覆檢驗,希望能找到新的可能性和解讀方式。可惜到最後,他們總是得出同樣的結論。只有一個理念自始至終再也沒有人提起:月球人與地球人是兩條平行進化線的產物。現在,各種理論和想法漫天飛舞,已經讓人目不暇接,實在沒必要再提起這一壺了。航通部分裂成無數個小集團、小門派;還有一些迷途的羔羊,時而與這個猜想如膠似漆,時而又與那個假設過從甚密。當這股混亂勢頭漸漸平息之後,四大陣營建立了堅固的防線,形成了四足鼎立的局面。

純地球論者全盤接受從查理日記內容推匯出來的結論,堅持認為月球人的文明是在地球上發展起來,在地球上達到全盛時期,最後也是在地球上自我毀滅的——就是這麼簡單,沒有別的複雜故事。因此,說月球人與慧神星有關,甚至說月球人在慧神星上發展出了自己的文明,那些都是無稽之談。除了伽星人之外,慧神星上從來不曾存在過別的文明。而伽星人的文明太久遠,跟目前這個月球人難題完全扯不上關係。查理地圖上描繪的那個世界徹頭徹尾就是地球,而不是慧神星。之前有人計算時肯定是出了嚴重差錯,才會算出查理的星球距離太陽二億五千萬英里。有人算出它與小行星帶的公轉軌道吻合,這應該是純粹的巧合。小行星帶其實一直以來都存在,跟慧神星沒什麼關係;要是「伊利亞特號」傳回來的證據顯示小行星帶是慧神星爆炸形成的話,那麼這些證據就相當可疑,應該重新審視一番。

可是有一個主要的問題還沒解釋清楚:為什麼查理的地圖看起來不像地球呢?為了解答這個問題,純地球論者悍然向公認的地質學理論和地質年代測定方法的橋頭堡發起了一系列猛烈攻擊。根據板塊學說,他們提出:地球幾大洲本來是一整塊大陸,後來被巨大的冰蓋壓得四分五裂;而兩極的物質湧進裂縫,就把這幾個裂開的板塊越推越遠。純地球論者進一步指出,查理地圖上的冰蓋極其巨大,又強調其面積比我們之前想象的中古代地球的冰蓋要大很多。這樣一來,如果這個地圖描繪的是古地球而不是慧神星,這就意味著地球的冰河時期比我們想象的要嚴酷很多;相應的,冰河時期對於地球表面地理狀況的影響也會暴烈很多。再加上查理描寫地球(而不是慧神星)上有大量地殼斷裂和火山活動,上述所有因素共同作用,也許就有足夠威力把查理時代的地球轉變成現代地球的樣子。既然如此,為什麼今天找不到月球人文明的絲毫遺蹟呢?答案是:從地圖上明顯能看出來,他們的文明主要集中在赤道,而時至今日,那個地區早已被茫茫大海、熱帶雨林和流動沙漠所覆蓋——在經歷了全面核戰和氣候劇變之後,原本就所剩無幾的遺蹟當然會被磨滅得乾乾淨淨了,這個解釋難道還不足夠嗎?

純地球論的陣營主要由物理學家和工程師組成。他們高瞻遠矚,著眼大局。至於那些煩人的細節?就留給地質學家和地理學家擔憂去吧。對於他們來說,別的理論都可以扔進熱鍋裡胡煮亂燉,唯獨「光速不變原理」這條神聖的原則絕對容不得半點置疑。

拼命鼓吹「地球起源說」的原本是生物學家,可是現在,純地球論者一擁而入,取代了前者。而丹切克則另起山頭,引入了伽星人版的挪亞方舟。那幫生物學家突然改弦易轍,緊密團結在「月球人是古地球生物在慧神星上進化而成」的結論四周。至於查理從慧神星飛到月球的速度為何那麼快?「湮滅者」發射控制系統的迴路延遲怎麼那麼短?肯定是因為語言學團隊的人在翻譯時搞錯了月球人的時間尺度,才導致了這兩個荒唐的難題。好吧,那麼查理怎麼能在月球上看到慧神星呢?是某處傳來的影片訊號罷了。好吧,那麼他們的「湮滅者」怎麼能瞄準那麼遠的目標呢?他們當然不能,設在塞爾塔的那個「碟盤」其實只是遠端控制的追蹤站,而武器本身是安置在一個繞慧神星轉動的人造衛星上。

第三個陣營的大旗飄揚在「孤立殖民地論」的堡壘上方。按照他們的說法,古代地球有一個文明在慧神星建立了殖民地。接下來,雙方都陷入了黑暗年代,彼此的聯絡也中斷了。然後太陽系進入冰河期,兩顆星球每況愈下。再後來,雙方都開始復甦,而不同之處在於,慧神星的人類面臨生死關頭,開始竭盡全力找尋那些失落已久的、重返地球所需的科學知識。與此同時,地球上的人類也在掙扎求存。當慧神星的先遣隊終於與地球取得聯絡時,地球人考慮到自己本來就生活艱難,現在還要負擔另一顆星球的人口,當然就不樂意了。外交斡旋以失敗告終,於是慧神星人以月球為立足點,用設定在塞爾塔基地的「湮滅者」向地球發起攻擊。而翻譯的人混淆了兩顆星球相同的地名,以為查理他們攻擊的目標是慧神星。就像波士頓、紐約、劍橋等無數個地名,在美國有,在英國也有。古代地球的先驅者在慧神星上建立殖民地時,肯定也把地球的地名用在了新家園。

至於為什麼現在地球上沒有月球人的遺蹟,第三個陣營的人大量借用純地球論者的論點。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們還在太平洋珊瑚化石的研究成果裡挖到了一些支援其論點的證據。珊瑚每天都在生長,環繞著外壁形成一條一條細紋。研究古珊瑚化石上面的這些細紋,就能推斷出在過去不同時期裡每一年包含的天數,並由此計算出地球自轉速度在潮汐摩擦力的作用下變慢了多少——這種方法早就為學界所熟知了。比如說,該研究表明,在三億五千萬年前,當時的地球一年有大約四百天。這個數值從古到今在時間座標軸上形成了一條曲線。過去人們以為這是一條平滑的曲線,可是在十年前,澳大利亞達爾文海洋學研究所用更精準的實驗方法,發現這條曲線並不像人們以為的那麼平滑。在不遠的過去——大約五萬年前——有一個混亂期。在這段時間裡,這條曲線是不連續的:每天的長度突然增加了,而且在這次突變之後,地球自轉的減速率也明顯增加。沒人知道出現這種變化的具體原因,不過看來那個時期的氣候出現了劇烈的動盪,因為珊瑚後來過了很多代才逐漸恢復平穩的生長狀態。資料顯示,在這個神秘的時間點,地球發生了大範圍的劇變,可能還伴隨著全球性的洪災。總的來說,這個故事背後也許藏著足夠的資訊去解釋為什麼月球人存在過的證據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四陣營的人覺得,前三者對「地球上的月球人不知所終」這個謎團都解釋得太牽強、太不充分,所以他們想出了一個「遊子返鄉說」——地球上之所以沒有月球人的遺蹟,真正令人滿意的原因只有一個:地球上的月球人數量太少,可以說是微不足道。正如丹切克所言,地球古生物被伽星人帶到慧神星,進化成人類,並發展成為一個先進的文明;而在同一時期裡,他們在地球上的弟兄們就落後多了。後來,冰河期來臨,月球人面臨著滅頂之災。這時候慧神星上出現了兩個超級大國:賽里奧斯和蘭比亞。正如語言學團隊所描述的,兩個國家展開競賽、爭搶資源,都要往太陽的方向逃亡。可是語言學家們搞錯了一件事:其實在查理寫下這本獨白的時候,這場爭鬥已經塵埃落定,他們的目標也已經達到了。蘭比亞人稍稍領先,已經開始在地球上建立殖民點,有好幾個地方還是用慧神星上的家鄉命名的。賽里奧斯人緊隨其後,在月球上建立了一個「湮滅者」發射基地,目的是在大規模降落地球之前,先把蘭比亞人已經建好的根據地一一清除。

這個假設並不能解釋查理飛船的航行時間,可是其支援者們說,慧神星與月球本地的日曆系統也許存在著某種我們還不瞭解的差異,而航行時間的難題就是這種差異造成的。這個假設的好處在於,它說開戰時蘭比亞人只是在地球初步建立了幾個小型基地,在被賽里奧斯摧毀後,剩下的殘骸經過五萬年的磨蝕,當然會消失殆盡了。

四大陣營形成後,楚河漢界也劃分清楚了,各種嘴炮在航通部大樓裡打響,大小走廊硝煙滾滾、唾沫橫飛。唯獨亨特獨自蜷縮在戰陣之外的無人區裡暗中觀察。他心中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彷彿每個人說的都是對的。他知道身邊都是能人,絕對沒理由懷疑他們會算錯數。假如他們當中某一位埋頭苦幹幾個星期或者幾個月,然後宣佈運算結果是x=2,那麼亨特也會相信他十有八九都是對的。所以,目前的悖論肯定是一種障眼法,要是他也沉迷於證明一方對、另一方錯,那麼就完全錯失要領了。在這個迷陣當中,肯定存在著一個謬誤,而且這個謬誤隱藏在最基礎的地方,以至於完全沒有人想過要質疑其正確性。估計這是人們做的某一個假設,不過它看起來就像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所以大家根本沒意識到這只是一個假設。要是每個人都能重新審視自己理論的根基,找出那一個謬誤,這個悖論就會不攻自破,而眾人為之爭論不休的各種疑難都會迎刃而解,各個碎片最終就能拼成一幅完整的畫面了。


作者「詹姆斯·P·霍根」的其他小說

星之繼承者3:巨人之星》《星之繼承者2:溫柔的伽星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