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人專案進展神速,新發現接踵而來。在前進道路上,科學家們身後留下了一長串屍骸——那些都是被拋棄了的假設和猜想。對於他們來說,這就如同當頭棒喝,警醒他們科研路上陷阱密佈,必須腳踏實地,時刻抱著小心求證、嚴謹治學的態度;要是放縱自己天馬行空地胡猜,一味地大膽假設,就會摔得頭破血流。因此,有了前車之鑑,現在丹切克突然丟擲一個解決一切難題的終極答案,眾人的反應並不像預期中那麼熱烈。畢竟大家已經在無數個死衚衕裡碰了釘子,所以對於任何新提出來的猜想,每個人都本能地抱著一種懷疑的態度,都要求對方提出更加確鑿的證據。
在伽星人太空船上發現早期地球的動物,這隻能證實一件事:伽星人太空船上存在早期地球的動物。但這個發現並不能確鑿無疑地證明這些動物曾被類似的貨運飛船安全送達慧神星,甚至也不能證明這批貨物就是運去慧神星的。其中有一個疑點就是:一艘從地球前往慧神星的飛船,竟然會在木星附近墜毀,這不是很奇怪嗎?所以,這個發現只能證明這批貨物並沒有抵達原定目的地,僅此而已。
不過,丹切克關於伽星人起源的結論得到了倫敦某個比較解剖學專業協會的支援。該協會專家從伽星人的骨骼和慧神星的魚骨確認,兩者之間確實存在親緣關係。而他的另一個推論——月球人是從被運到慧神星的地球生物進化而來的——雖然完美解釋了為什麼月球人在地球上沒有留下半點遺蹟,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們缺乏先進的太空科技,卻依然沒有確鑿的實證。
與此同時,語言學團隊也沒閒著。查理的隨身檔案和那本有許多手寫內容的筆記本當中還有很多未解之謎。語言學家從微型點陣圖書庫裡發現了大量資訊,於是馬上開始運用這些新知識去破解那些謎團。之前,亨特和斯坦菲爾德推斷月球上曾爆發核戰,並用客觀、冰冷的言辭敘述了當時大致發生的事情;如今,語言學團隊利用新的資訊還原了當時的情形,描繪出一幅生動的畫面,證實了兩人之前的推斷——那個筆記本記錄的確實是查理臨終前幾天發生的事情!對於本來就亂成一團的研究團隊來說,這個發現無異於往馬蜂窩裡扔了一顆手雷——而最後拔掉引信的人自然就是亨特了。
航通部總部大樓十三層,亨特沿著主通道悠閒地向語言學團隊的區域走去。他手臂下面夾著一個資料夾,裡面裝著一疊沒有裝訂起來的紙張。在唐•麥德森的辦公室外面,他停住腳步,好奇地端詳著釘在門上的一串兩英寸高的月球人文字。然後他聳了聳肩,搖了搖頭,走進門去。辦公室一側的牆邊擺著一張巨大的邊桌,桌面上一如既往地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麥德森並沒有坐在自己的書桌後,而是和一名助手坐在那張大邊桌前。
於是,亨特拖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兩人身旁,然後把資料夾裡的東西拿出來,擺在桌面上整理好。麥德森看著那些紙張,說道:「你已經看過譯文了。」
亨特點了點頭,「這些譯文很有意思。不過當中有幾點我想跟你核實一下,確保我沒有理解錯誤,因為我覺得裡面有些內容不太合理。」
「我們早該料到你會這樣說的。」麥德森逆來順受地嘆了一口氣,「好,請說吧。」
「我們按照順序一條一條看。」亨特提議道,「遇到古怪的地方,就停下來討論。對了……」他朝著門口點了點頭,「門上那些有趣的符號是什麼意思?」
麥德森自豪地咧嘴一笑,「是我的名字翻譯成月球人文字,意思是‘導師•瘋孩子’。明白嗎?就是我的名字‘donmad-son’。」
「哈?這可還行!」亨特嘟囔了一句,然後把注意力放回那疊紙上。
「原文每一個條目都標註了日期,你按照順序簡單地翻譯成了‘第一天’‘第二天’等等。可是每一天還有細分條目,你就轉換成我們常用的計時方式了。」
「是的。」麥德森確認道,「另外,對於那些翻譯不那麼準確的內容,我就用問號和括號標註出來了,這樣做能方便閱讀。」
亨特拿起面前第一張紙。「好。」他說道,「我們就從頭開始。」他大聲讀起來:
「第一天。不出所料,今天我們接到了總(動員警報?)命令。可能又要派駐到什麼地方了。寇里爾——這位仁兄是查理的夥伴,後面還會出現的,是吧?」
「是的。」麥德森回答。
「寇里爾說也許是某個(冰巢-攔截?)。這是什麼意思?」
「這裡翻譯得比較晦澀。」麥德森答道,「這是一個複合詞,是直譯其字面意思。我們認為那是駐紮在冰層表面、類似導彈炮兵連的單位,是某種外圍防禦系統的組成部分。」
「嗯——聽起來挺合理的。我繼續讀下去。希望他說的是對的,要是離開這個單調枯燥的地方,也算是一種改變吧。而且(冰原作戰區域?)的食物配給份額會大一點。在這裡……」亨特抬起頭,「他說‘這個單調枯燥的地方’,這個地方到底是哪裡,我們有把握嗎?」
「相當有把握。」麥德森堅定地點了點頭,「這個城鎮的名字就標註在該條目頂上的日期上方。賽里奧斯境內的一個海岸城鎮就是這個名字,而且他的工資單上,倒數第二個駐紮地也是這個名字。」
「這麼說來,你確定他寫這一段的時候還在慧神星上?」
「是的,我們相當確定。」
「好的,那我就直接跳過下面他抒發內心感受的一小段了。第二天,寇里爾的預感竟然錯了一次。我們原來是要去月球。」
亨特再次抬起頭,顯然覺得這一段很重要,「你怎麼知道他這裡是指地球的衛星,月球?」
「嗯,其中一個原因是,他使用的那個單詞跟他工資單上面最後一個駐紮地是一樣的。我們之所以猜這個單詞是‘月球’,是因為我們就是在月球上發現他的。另一個原因是,在下文你會讀到他提起被派去一個名叫‘塞爾塔’的基地。然後我們有一處可供參考的地方,就是在月球背面發掘出來的東西里面有一張清單,列出了建立在‘x’上面的所有基地名稱,而塞爾塔就名列其中。‘x’跟工資單上面最後一個駐紮地與你剛才讀到的條目是同一個單詞。這就意味著,‘x’就是月球人對地球衛星月球的稱呼。」
亨特沉思了許久。
「他也抵達塞爾塔基地了,對吧?」他終於開口了,「首先,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會被派駐哪裡;其次,你又確定他是被派去月球;再者,他也順利到達了既定目的地……這麼說來,我想到的一個可能性就被排除了。我曾經懷疑他本來被派去月球,卻在最後一刻改變了目的地,但來不及更新工資單上面的資料。現在看來,這是不可能的了。」
麥德森搖頭道:「當然不可能了。可是你為什麼要想得那麼複雜呢?」
「因為我在想辦法繞開接下來會碰到的一個大難題!你看吧,精彩故事還在後頭呢。」
麥德森好奇地盯著亨特,欲言又止。只見亨特又低頭看著那一疊紙。
「第三天和第四天寫的是關於慧神星上的戰爭新聞。很明顯,當時已經爆發了大規模衝突。到了那個階段,他們好像已經開始使用核武器了——比如說第四天末尾的那幾句話:看起來,蘭比亞人成功擾亂了帕維若爾上空的(天網?)——帕維若爾是賽里奧斯的一座城鎮,對吧?半個城市在瞬間灰飛煙滅。看起來不像是小打小鬧啊。天網是什麼呢?一種電子防禦屏障嗎?」
「有可能。」麥德森贊同道。
「第五天,查理幫忙搬運東西上飛船。從他對飛行器和器械裝置的描述看,這次裝備的是一支大部隊。」亨特迅速瀏覽下一頁,「啊,對了,他就是在這裡提到塞爾塔的——我們和第十四旅一起前往設在塞爾塔的‘湮滅者’發射基地。這個所謂的‘湮滅者’很厲害,我們稍後再詳細說。
「第七天。按照原定時間登上飛船,可是乾等了四小時還沒起飛。本地區遭到敵人導彈猛烈轟炸,所以出發時間被迫延遲。內陸的山丘全部著火,發射井倒是完好無缺,可是空中的形勢相當混亂。因為蘭比亞的衛星沒有被全數消滅,所以我們的飛行路線還是有危險。
「稍後,突然收到放行通知,整個艦隊在幾分鐘內就起飛了。而且我們沒有在行星軌道上延時等候——這樣做其實會危害身體健康——而是立刻沿著既定航線出發。據報告,在升空過程中,有兩艘飛船墜毀。寇里爾這傢伙還做莊開賭局,賭我們有多少艘飛船能成功降落月球。我們艦隊其實是在一個狹窄的防護屏障裡面飛行的,不過到底還是逃不過蘭比亞搜尋雷達的追蹤。然後,他提到寇里爾還跟訊號小隊的一個女孩子調情——這位寇里爾,真是個人物,對吧?
「沿途收到更多戰報……好了,我要強調的部分就在這裡了。」亨特用手指對準一個條目。
「第八天,終於到達月球軌道!」說到這裡,他把那張紙放在桌面上,目光在兩位語言學家之間移來移去,「終於到達月球軌道。請兩位告訴我,他們的飛船怎麼可能在一兩天之內,就從遙遠的慧神星飛到我們的月球呢?也許他們有些特別厲害的推進系統,聯合國太空軍團應該好好發掘一下?也許我們對月球人科技水平的估計完全是錯的。可是無論怎麼說也不合理,因為如果他們擁有這種技術的話,研發太空科技簡直是易如反掌——他們比我們先進太多了!但我不信這是真的,因為一切證據都顯示他們確實是陷在水深火熱當中。」
麥德森顯出一副無助的樣子——他知道這個難題實在是匪夷所思。亨特轉過頭,用詢問的目光看著麥德森的助手。那傢伙只是聳了聳肩,耷拉著臉。
「你們確定他說的‘月球’是指我們的月球?」
「我們確定。」麥德森言之鑿鑿。
「關於他們的出發日期,也沒有謬誤?」亨特繼續追問道。
「出發日期是用印章敲在工資單上的,而且也跟筆記本里面寫的出發日期吻合。別忘了他用的具體字眼,那是第幾天來著?這裡,第七天,‘按照原定時間登上飛船’——看到沒有?是‘按照原定時間’啊!而且在時間表裡面並沒有顯示他們臨時做出更改。」
「至於他們到達月球的日期呢?你們有多大把握?」亨特又問道。
「這個嘛,就有點難度了。僅僅從筆記本的日期看來,起飛和到達只相差了一天,對吧?可是有一種可能性:他在慧神星的時候用的是慧神星的時間尺度,而到達月球之後,就轉換成當地某種計時系統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這種記錄日期的方式就是一個極大的巧合了。不過……」說到這裡,他聳了聳肩,「這好歹也算是一種可能性吧。可是我覺得這種推測有一個很不合理的地方,就是在出發和到達之間沒有任何記錄。看來查理有定期寫日記的習慣,如果真像你所說的,他們飛了好幾個月的話,查理怎麼會突然封筆了呢?他在飛船上應該不缺空閒時間吧?」
亨特仔細想了一會兒,說道:「接下來還有更糟糕的呢,我們還是往下看吧。」然後他重新拿起那疊記錄,繼續讀起來:
「五小時前,終於降落了。(感嘆詞)真是一團糟啊!我們飛向(著陸跑道?)的時候,塞爾塔方圓幾英里內的土地上有很多紅色發亮的斑點。許多熔化的岩石形成湖泊,發出橙色的亮光。有些熔岩湖裡還有大片石牆——那是整座山丘被炸碎之後砸進去的。我們的基地被塵土掩蓋,有些地表建築被橫飛的碎片撞毀了。我們的防禦系統還能撐下去,可是外圍屏障已經被(撕成碎片?)。最重要的是,‘湮滅者’的——這裡看不清——圓形碟盤完好無缺,所以還能正常運作。我們艦隊的最後一批飛船被來自宇宙深空的敵軍全殲,寇里爾正在四處收錢呢。」
亨特把紙頁放下來,抬頭看著麥德森。「老唐,」他說道,「關於這個‘湮滅者’,你能總結出多少資訊?」
「這是一種超級武器,在其他檔案裡有更多相關資訊。敵對雙方都擁有這種武器,在慧神星上有發射基地;而且從你現在讀的內容來看,在月球上也有。」他想了一下,補充道,「也許在別的星球還有。」
「為什麼在月球上設定發射基地呢?你怎麼看?」
「我們推測,賽里奧斯和蘭比亞的太空科技肯定比我們預想的更先進。」麥德森答道,「也許雙方都把地球當作大遷徙的目的地,所以都派遣先行部隊去月球設定橋頭堡……算是保護自己的投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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