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在木衛三的冰層下發現巨型太空飛船,這個訊息也算轟動,可是在某種意義上,卻也並非完全出乎人們的意料。學界已經或多或少地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曾經有一個高度發達的文明在慧神星上蓬勃發展。實際上,如果正統的進化論不被推翻的話,那就意味著在同一個時期內,有至少兩顆星球——慧神星和地球——在某種程度上孕育了高科技文明。而人類孜孜不倦地在太陽系裡四處亂躥,找到一些宇宙先民的遺蹟也並不奇怪。真正讓人奇怪的是,月球人與地球人那麼相似,而伽星人——由於這些巨人是在伽倪墨得斯(木衛三)上發現的,所以「朱庇特四號」飛船上的人為其起了這個名字——他們的身體結構卻跟前兩者相差甚遠。

月球人和地球人到底是不是同宗同源,這個爭端還沒解決,現在又多了一道新的謎題:伽星人是從哪裡來的?他們跟月球人或者地球人有關係嗎?聯合國太空軍團有一位科學家深受困擾,公開調侃太空軍團應該設定一個外星文明部,專門去處理這一團亂麻!

支援丹切克觀點的人們很快就認定新發現完全證實了進化論的正確性,也給他們一直以來鼓吹的觀點提供了強有力的證據。很顯然,太陽系有兩顆星球在過去的某一時期內分別孕育了智慧生命:伽星人是在慧神星上進化,而月球人是在地球上進化。他們各自屬於不同的進化線,這就是為什麼兩者相差那麼遠。月球人的先驅者與伽星人取得了聯絡,並且在慧神星上定居下來——這就是為什麼查理是在慧神星上出生的。後來在某個時間節點上,兩個文明之間爆發了劇烈衝突,導致雙方同歸於盡,慧神星也被摧毀了。這個推理過程是前後一致、合情合理的,同時也是有說服力的。唯一的反對聲——地球上從來沒有發現過月球人文明存在的證據——就開始顯得形單影隻、日漸式微了。於是,越來越多的人離開了「非地球起源」陣營,轉投日益壯大的丹切克一方。一時間,丹切克的名望和公信力大增,他的團隊也就自然而然地挑起了對木星任務傳回來的資料進行初步評估的重任。

雖然亨特剛開始還抱著懷疑態度,可是現在也開始覺得丹切克的觀點很有說服力。他從l特勤組裡抽調了很多人手,花大量時間在每一個可用的資料庫和資料庫裡面查詢諸如考古學、古生物學等領域的相關記錄,希望找到哪怕一點點線索暗示地球以前曾經存在過一個高度發達的文明。他們甚至涉獵古代神話以及各種各樣的偽科學著作,希望從中找到一些史前文明的蛛絲馬跡。可是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是什麼也沒找到。

在他們研究木衛三資料的同時,另一個停滯了好幾個月的領域忽然取得了進展。語言學團隊之前遇到的難題是,查理隨身攜帶的檔案內容太少,不能提供足夠的資訊幫助他們破解一種完全陌生的外星語言。查理有兩個小筆記本,其中一本里面有地圖和表格,似乎是一本行動式工具書。這本工具書再加上其他一些零散檔案的部分內容被翻譯出來,提供了很多關於慧神星的重要資料,也提及了不少關於查理的事情。然而,第二個筆記本里面有一系列手寫的條目,每一條都標註了日期。可無論他們怎麼反覆鑽研,還是沒辦法破譯出來。

後來,工程隊在月球背面的地底發現了被炸燬的月球人基地的遺蹟,還挖出了一些儲存完好的物資。拜這次發現所賜,幾周之後,語言學團隊的困境終於得到了極大改善。在發現的一些儀器當中,有一個金屬鼓狀物,裡面是一疊玻璃片,有點像用在投影儀上面的底片。細看之下,他們發現這些玻璃片確實與預測的一致。每塊玻璃片上都有密密麻麻的點陣,每一個點都是一幅微縮影像。在顯微鏡下觀察,它們原來是一頁頁寫滿了字的檔案。接下來的步驟就很簡單了:用射燈和透鏡做一個特殊的投影儀,將這些檔案都放大在螢幕上。結果就是,語言學團隊「一夜暴富」——他們擁有了一個微縮的月球人圖書館。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研究成果源源不絕地湧現出來。

語言學團隊負責人唐•麥德森的辦公室左側牆邊有一張大邊桌,上面的檔案和資料堆積如山。唐在紙堆裡翻了一會兒,拿出一沓隨便釘在一起的列印筆記,然後坐回自己書桌後面的椅子裡。

「這個檔案我已經影印了一份送去你的辦公室。」他向坐在對面椅子上的亨特說道,「詳細內容就留給你慢慢看,現在我先給你總結一下大概情況。」

「好的。」亨特說道,「請講。」

「首先,我們對查理的瞭解增進了不少。他背包裡有一隻小袋子,裡面的一份檔案似乎是軍隊的工資單。上面列出了他的一些簡歷,包括他做過什麼工作、去哪裡駐紮過……就是這一類資訊吧。」

「軍隊?這麼說來他是一名軍人咯?」

麥德森搖了搖頭,「也不盡然。根據我們收集到的資訊,在他們的社會結構裡,軍人和平民之間的界線並不是十分清晰。感覺更像是每個人都是一個大集體中的一員,只不過屬於不同分支而已。」

「感覺是典型的集權主義嘛。」

「對,就是這種感覺。國家總攬一切,深入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嚴格的制度條例無處不在。國家派你去哪兒,你就去哪兒;國家讓你從事什麼職業,你就從事什麼職業。這些職業主要劃分為工業、農業和軍事三大領域,可是不管你做哪一行,國家都是你的老闆——這就是為什麼我說他們屬於不同分支,卻都是一個大集體當中的一員。」

「明白了。那麼工資單裡面又透露出什麼資訊呢?」

「我們已經確認查理確實出生在慧神星,他的父母也是。他的父親是某種機械的操作員;母親也是從事工業方面的工作,不過不確定具體職業是什麼。那些記錄還告訴我們:他去哪裡上學,讀書讀了多久,在哪裡接受軍事訓練——好像每個人都要經過某種形式的軍訓——以及他在哪裡學的電子技術。這些記錄還列出了具體的日期。」

「這麼說來,他算是電子工程師咯?」亨特問道。

「算是吧,不過更像是做維護而不是搞研發的,而且好像是專門維護軍事裝置——這清單上,他參加的作戰分隊已經列得很長了,最後一個特別有意思……」麥德森挑出一張紙遞給書桌對面的亨特,「這是清單上最後一頁的翻譯。最後一條寫著一個地名,名字旁邊有個標註,翻譯過來的字面意思就是‘離開星球’。考慮到他被派駐我們月球的某個地方,也許這就是月球人對那個地方的稱謂吧。」

「確實有意思。」亨特附和道,「看來你們真的發現了很多關於他的資訊嘛。」

「是的,他的底子我們都摸得很清楚了。如果把他們的日子轉換成我們的時間,在被派到最後一個駐地的時候,查理大約三十二歲。不過,我們取得這些進展純屬意外,你可以詳細看一下我發給你的報告。我還打算簡單描述一下他出生的那個世界,讓你有一個大概印象。」說到這裡,麥德森又停下來查閱自己的筆記,然後繼續說道,「慧神星是一顆行將就木的星球。我們談到的那個年代正是冰期最後一次冰段即將到達最低溫度的時候。我聽說冰期是整個太陽系範圍內的現象,而慧神星距離太陽比我們遠那麼多,所以你能想象,那裡的情況當然也會嚴酷很多。」

「只需要看看那顆星球的冰蓋就知道了。」亨特評論道。

「正是!當時情況越來越糟糕,月球人科學家預測在不到一百年的時間內,南北冰蓋就會相連,整個慧神星就會徹底冰封。可是你也能猜到,他們研究天文學已經很多個世紀了——我是說在查理那個年代之前的很多個世紀——所以長久以來他們都知道,情況只會繼續惡化。因此,他們在很早以前就已經得出了一個結論:唯一的活路就是及時逃往另一顆星球。當然了,他們的問題在於,許多代月球人都有這個想法,卻沒有人知道怎麼做才能達到這個目的。他們只知道答案必須在發達的科學技術裡尋找。於是,這件事情就成了月球人這個種族的共同目標,再也沒有別的事情比這更重要了。月球人祖祖輩輩為之奮鬥不息,努力發展科學技術,誓要搶在冰凍末日來臨之前把所有人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說著,麥德森指著摞在書桌一角的另一疊紙,「這就是國家制訂的主要目標,而且這件事情太重要了,完全壓倒其他一切。因此,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全程都必須服從國家的安排。從他們留下的文字記錄可以看出來,他們從蹣跚學步開始就被灌輸了這些觀念。那疊紙是一本學校手冊的譯本,裡面的內容都是要背誦下來的。讀起來就像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納粹的東西。」說到這裡,他停下來,充滿期待地看著亨特。

亨特一臉困惑,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這不對啊,我是說……他們怎麼會絞盡腦汁去研發太空科技呢?他們不是從地球去的殖民者嗎?應該早就掌握這些技術了呀。」

麥德森讚許地點了點頭,「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可是……這也太蹊蹺了吧。」

「對啊!這就意味著,他們是在慧神星從零開始的——除非他們從地球抵達慧神星後忽然失憶,什麼都忘了,只能從頭學起。不過,我覺得這種解釋也太牽強了。」

「我覺得也是。」亨特沉思了許久,終於搖了搖頭,長嘆一聲,「真的不合理。先別管了,還有別的嗎?」

「嗯,我們對這個極權主義國家有了一個大概的印象,知道所有人都必須無條件服從國家意志,只要你能動,就會受到國家的管控。生活中的一切都需要許可證:旅行許可證、離職許可證、病休許可證——甚至生育許可證。一切物資都短缺,都需要定量配給:食物、各色日用品、燃油、照明裝置、住宿——你能想到的都是國家配給的。為了讓所有人都老老實實,國家出動了強大的宣傳機器,其誇張程度你連做夢也想不到。雪上加霜的是,整個星球上每一種礦物質都極其缺乏,這就嚴重拖慢了他們的進度。雖然他們以舉國之力做這件事,可是科技進步的速度很可能比你預期的要慢得多。一百年聽起來很長,不過對於他們來說還是不夠。」麥德森翻動幾頁紙,快速瀏覽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這還沒完呢。更慘的是,他們在政治上還有一個大問題。」

「願聞其詳。」

「是這樣的,我們假設月球人文明的發展軌跡和我們相似——從原始部落到鄉村,再到城鎮和國家等等。這個假設看起來合理吧?因此,在進步過程中,月球人和我們一樣,開始研究各種學科。你應該能預料到,在同一個時期內,同樣的想法會在不同地方的不同的大腦裡萌芽。比如說,我們必須離開這顆星球——當這些想法被廣為接受之後,月球人同時也意識到,慧神星缺乏自然資源,最後逃出生天的只會有那麼少數幾個幸運兒,不可能整個星球的人都離開。」

「所以,他們通過戰爭來解決?」亨特試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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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之繼承者3:巨人之星》《星之繼承者2:溫柔的伽星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