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進展通報會在航通部總部大樓的主會議室裡舉行。這個會議室的中心擺著一條長桌,二十幾個與會者就圍坐在桌子四周。通報會開到現在剛剛超過兩個小時,有人依然正襟危坐,有些人則已經癱倒在座位裡。桌面上一片狼藉,全是檔案、紙張、滿得溢位來的菸灰缸,還有半空的玻璃杯。
到目前為止,依然沒有什麼振奮人心的新發現。多個發言者彙報了各自的最新測試結果。綜合來說,結論就是查理的迴圈系統、呼吸系統、神經系統、內分泌系統、淋巴系統、消化系統,以及任何人能想出來的隨便哪個系統都和在座各位一樣正常——相同的骨骼,相同的化學成分,相同的血液型別,而他的腦容量和發育狀況也在人類的正常範圍內。研究人員分析了生殖細胞攜帶的基因編碼,用計算機模擬程式把查理的基因編碼與一名普通女志願者捐獻的基因編碼結合起來,確認兩人後代的遺傳特性都是絕對正常的。
亨特也受邀出席這次會議。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一個非正式的客人,所以只是低調地旁聽,默默地觀察。他不時會想,他們到底為什麼要邀請自己列席呢?迄今為止,他只被提到過一次,就是柯德維爾在開場白的時候,說起三束放大觀測器對本專案的貢獻難以估量。與會人員聽了都紛紛表示贊同,可是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人提起這臺儀器及其發明者了。琳•加蘭德之前告訴他:「星期一開會,格雷戈希望你能出席,回答一些關於三束放大觀測器的詳細問題。」於是他就來了。可是,至今還沒有人想深入瞭解觀測器——人們感興趣的,只是這臺觀測器生成的資料罷了。可是不知怎的,他總是覺得格雷戈其實別有用意,所以難免有些惴惴不安。
有研究人員用計算機程式和數學模型模擬查理的性生活,引起眾人熱烈討論。接下來,主持人把一位來自得克薩斯州的行星學家的提議拿出來討論:月球人可能來自火星。這位仁兄的理由是,火星跟地球相比,處於行星生命週期較晚的階段,因此過去的火星完全有可能像今天的地球一樣,進化出有智慧的生命。這個話題一放出來,大家就展開了激烈的爭論。
問題:火星探索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迄今為止,聯合國太空軍團已經用人造衛星對火星表面進行了大量勘測,還設立了駐人的火星基地,可是為什麼至今沒有發現月球人文明在火星上的遺蹟呢?
回答:我們探索月球的時間遠比火星長,也只是到最近才在月球上發現了文明的遺蹟,所以火星文明的發現只會遲到,不會缺席。
反對:如果他們真的來自火星,那麼就是說他們的文明是在火星上發展起來的。對比一下,在火星上是整個文明的遺址,在月球上只是寥寥幾個訪客的蹤跡,前者當然遠比後者容易發現了。
回答:想想火星表面的腐蝕速度,所有的痕跡不是被抹掉,就是被埋起來了。至少這能解釋為什麼地球上沒有這一文明的遺蹟。
然後又有人指出,這個猜想只是把月球人文明的起源地換了個地方罷了,並沒有真正解決問題。就算月球人真是來自火星,進化論依然陷在水深火熱當中。
諸如此類的討論無休止地進行著。
亨特想起羅布•格雷,不知道他在西木研究所過得怎樣了。他們現在每天除了例行資料採集工作之外,還安插了培訓課程。一個星期前,柯德維爾對他們說,他從航通部選出了四名工程師,需要把他們培訓成全職的三束放大觀測器操作員。柯德維爾的解釋是,這樣一來,觀測器就可以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工作,大大加快進度。他還保證說,航通部肯定會買幾臺觀測器,不過現在首要任務是抓緊時間培養自己的專家。柯德維爾的這番說辭,亨特當然是不信的。
也許柯德維爾是想讓航通部具備獨立執行和操作觀測器的技術能力。可他為什麼迫不及待要這樣做呢?難道是福賽思-斯科特等人給這邊施加壓力,要讓亨特回英國嗎?如果培訓新人是他回國的前奏,那麼這臺觀測器顯然是要留在休斯敦了。這就意味著,他一回到英國,那幫驚慌失措的同事要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趕快讓第二臺原型機上線。不過,這有什麼難的?
最後,討論的結果是:「火星起源說」純粹是臆測,雖然它貌似解決了一些問題,可同時卻引發了更多新的問題。就這樣,主持人用一句「缺乏有說服力的證據」來給「火星起源說」蓋棺定論,然後在會議備忘錄的「措施」一欄下面寫上「待定」二字,完成了這個假說墳頭上的墓誌銘。
接下來是一名解碼專家彙報破譯工作的進展,說得又長又臭、雜亂無章。他講述了查理隨身攜帶的紙張上面字元歸類分組的模式,又說他們已經完成了部分資料的初步處理,包括所有單張的紙、錢包裡面的紙條、一個小筆記本,另外還有一個筆記本已經完成了一半。其中有很多表格,不過沒人能猜到具體是什麼意思;有些符號是由一些有明顯結構的線條組成,估計是數學方程式的一部分;有些頁面和章節的標題跟正文裡的某些字句是一致的;有些字串出現頻率很高,有些比較低;有些字串集中在某幾頁裡,有些則分散在整個筆記本當中。此外,他還提到了大量的統計數字。雖然講話的人熱情高漲,可是會議室裡的氣氛卻越來越沉悶,提問的人也越來越少。大家都知道這位仁兄很睿智,卻都不想聽他不停地自吹自擂。
丹切克全程都保持著沉默,此刻的臉色變得越來越不耐煩。終於,輪到他發言了。丹切克從座位上站起來,理了理衣領,清了清嗓子,「我們已經花了很多時間去討論各種各樣不著邊際、荒誕不經的想法。而且各位也看到了,這些想法最後都證明是錯誤的。」他說話時充滿自信,身體左右轉動,目光掃過長桌兩旁的每一位聽眾,「不要再天天浪費時間蹉跎歲月了,要把勁兒用在刀刃上啊,各位!眼前的陽關路只有一條,我們應該努力往正道上走才對!我在這裡明確地重申一次,我們稱之為‘月球人’的那個種族,其實和在座各位一樣,都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拜託你們就別再幻想什麼天外飛仙、星際來客了!這個所謂的‘月球人’只是地球文明的產物,只不過這個文明在很久以前因為某種未知的原因滅絕了。其實,文明滅絕有什麼大驚小怪呢?在人類短短的正史上,無數文明經歷了興起與衰落的旅程,而且這種模式還會繼續下去。這個結論是建立在多個自然學科的真理之上,還有大量證據支援——這些證據覆蓋面極廣,而且是前後一致的。這個結論不需要臆想,不需要虛構,也不需要假設,因為它來自無數個毋庸置疑的事實,以及學界慣用的直截了當的推斷方法!」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目光掃過全場每個人,示意大家有話就趕快說出來。
然而並沒有人搭話,因為大家對他的觀點都耳熟能詳了。可是,丹切克好像還是打算把自己那一套東西再詳細複述一遍。他顯然對在座各位的理性思維能力沒什麼信心,覺得曉之以理行不通了,於是採用疲勞轟炸戰術。他們要是不贊同的話,肯定要被丹切克逼瘋不可。
亨特往後靠在椅背上,從桌面上的一個煙盒裡抽出一支菸,然後把筆扔到筆記本上。他對丹切克教授如此教條的態度頗有微詞,可同時他也知道,教授的學術成就在當今世上是數一數二的;而在這個領域,亨特是外行。其實,他反感的並不是丹切克的論點,而是丹切克這個人!亨特明知這樣想不理性,可是他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並沒有給自己找藉口。丹切克從頭到腳、裡裡外外都讓亨特看不順眼!比如說,他太瘦了;他那副過時的金絲眼鏡醜得要死;還有,他的衣服也太老派了——那些服飾穿在他身上,就像掛在衣架上風乾似的。而且,他說話太正式了,可能一輩子都沒有笑過。亨特暗暗想:這傢伙的腦袋就是一塊用人皮真空包裝起來的頭骨而已。
「請允許我再簡述一下。」丹切克果然繼續往下說道,「人類——或者稱作現代人類——屬於脊索動物亞門。此外,所有在地球各個角落走動、爬行、飛翔、滑行和游泳的魚蟲鳥獸,包括哺乳動物、魚類、鳥類、兩棲動物類,以及爬行動物類……它們都屬於脊索動物亞門。所有脊椎動物的基本生理結構都遵循同一個模式,而這個模式在幾百萬年間從沒改變過。只是個體結構在適應環境的過程中發生了一定程度的改變,這才形成了我們今天看到的數之不盡的綱目科屬種。
「脊椎動物的基本生理結構是這樣的:一副由骨頭和軟骨構成的內骨骼,一條脊柱。脊椎動物有兩對附肢,有些附肢高度發達,有些則嚴重退化——比如說尾巴。脊椎動物有一個心臟,位於腹部,分隔成兩個或多個心室;還有一個閉合的血液迴圈系統,而血液的主要成分是紅細胞和血紅蛋白。脊椎動物還有一條背側神經,其中一端隆起,形成一個分成五部分的腦部,裝在一個名為‘頭部’的容器裡。脊椎動物體內有一個空腔,用來容納重要內臟和消化系統。所有脊椎動物的結構都遵循這些規律,所以它們彼此間都是有關聯的。」說到這裡,教授停頓了一下,環顧四周,看神情好像覺得接下來的結論是不言而喻的,根本不需要浪費唇舌。「換句話說,查理的整體結構顯示,他與地球上已經滅絕的、現存的以及即將出現的無數個物種都是一脈相承的。更有甚者,我們在古生物化石裡找到一系列連續的過渡形態,並據此往回追溯,發現地球上所有脊椎動物——包括我們人類和查理——擁有的相同的結構模式其實是遺傳自同一個祖先,也就是有記錄以來最早的脊椎動物——」丹切克的語氣越來越慷慨激昂,說到這裡終於到達了高潮,「史上第一種有骨的魚。這種魚出現在古生代泥盆紀的海洋裡,距離現在約有四億年之久!」丹切克再次停下來,讓聽眾消化一下最後這句話的含義,然後繼續往下說道,「查理的方方面面都和你我一樣,是不折不扣的人類。既然如此,如果我說,因為他跟我們有著相同的脊椎屬性,所以與我們有相同的祖先,這樣的說法,諸位還有疑問嗎?既然他與我們同根,那麼當然就和我們同源了。因此,查理就是土生土長的地球人。」
說完,丹切克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會議室裡隨即響起一陣交頭接耳的嗡嗡聲,中間夾雜著翻頁的沙沙聲和玻璃水杯碰撞的脆響聲。此外,還不時傳來座椅的嘎吱聲——那是有人在變換坐姿,舒展筋骨。在長桌的另一頭,一位女冶金學家正在跟身旁的一位男士打著手勢。那男人聳了聳肩,攤開雙手,朝著丹切克的方向點了點頭。然後她轉頭向丹切克喊道:「丹切克教授……教授……」在場的人都聽見了她的聲音,於是背景雜音很快平息下來,丹切克也抬起頭看著她。「我們這兒在爭論一件事,也許你能夠評論一下。為什麼查理不能來自別處呢?也許他的進化歷程跟我們人類完全平行呢?」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有人附和道。丹切克皺起眉,過了片刻才回答道:
「那是不可能的。我覺得你忽略了一點:從根本上來說,進化過程是由許多隨機事件構成的。今天存在的每一個活的有機體都是一系列成功的基因突變的產物,而這些基因突變已經進行了幾百萬年。有一件事情各位務必搞清楚,因為這是最重要的一點:每一次獨立的基因突變本身就是隨機發生的。基因突變的成因有兩個,一是基因程式碼出現偏差,二是父母雙方生殖細胞的交融。而基因突變個體所在的環境,決定了它能否存活足夠長的時間把自己的基因傳給下一代,從而決定了這種突變是否會就此滅絕。所以,有些新的特性會被‘選中’,接受進一步改良;有些會被迅速消除;還有一些則會被雜交繁殖削弱稀釋。
「當然了,也還是有人接受不了這套理論,我懷疑最主要的問題出在他們的理解能力——這些數字和時間尺度都遠遠超出日常生活的範圍,所以也就超出了他們的理解能力範圍。請記住,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在幾百萬年間出現過的數以十億計的組合方式。在國際象棋當中,第一步只有二十種走法,往後每一步的走法也是有侷限的——可即使是這樣,算到第十步的時候,棋盤上可能出現的位置組合數目都已經達到了天文級數。那麼,我們再假設每一步都有十億種走法,想象一下十億步之後,這盤棋會有多少種排列組合呢?進化就是這麼大的一盤棋。在這種機率下,假設兩個獨立的程式會產生相同的結果,未免過於輕率了。在樣本數量足夠大的時候,機率統計方面的定律是完全沒有灰色地帶的。就比如說熱力學幾大定律吧,其實只是描述氣體分子可能出現的行為模式。可是當分子數目足夠龐大的話,我們可以放心地把它們看作金科玉律。事實上,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這些定律出現重大的偏差。而兩條平行進化線產生相同結果的機率,就等同於熱量從水壺流向火苗,或者這個會議室裡所有空氣分子同時湧去一個角落,導致在場各位全部自爆身亡。從純數學角度看,平行進化的機率是一個有限的數字;可是這個數字小到無法描述的地步,所以我們根本不需要繼續考慮這種可能性。」
這時候,一位年輕的電子工程師提出了一個新的論點。
「能夠用造物主來解釋嗎?」他問道,「或者至少說,有某種力量或者原則在引導這個程式,只是我們還不知道而已。也許在這種力量的驅使下,不同時間和不同空間的兩條進化線產生了同樣的結果呢?」
丹切克搖了搖頭,近乎慈祥地笑了笑。
「我們是科學家,不是神秘主義者。」他答道,「科學方法的一條基本原則就是,如果現有理論足夠解釋人類可觀察到的事實,那麼就沒必要引入新的猜測和假設了。在歷代學者的研究裡,從來沒有人發現過一股能指導一切、解釋一切的萬能力量。既然這次觀察到的現象都能夠用我所列舉的那些已經被學界承認的理論去充分解釋,那麼我們就沒有必要提出或是創造一些新的緣由了。神秘力量也好,宏大設計也罷,一旦觀察者心生這些念頭,他就誤入歧途了,因為怪力亂神與他觀察到的客觀事實沒有半點關係。」
「可是假如最後我們發現查理確實是來自別的星球,」冶金學家堅持問道,「那該怎麼辦?」
「哈哈,這樣一來,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如果我們通過某種方法證實查理確實是在別的星球進化的,那麼我們就不得不承認,平行進化是一個毋庸置疑的、已被觀察到的客觀事實。而這個事實不能在現代科學的理論框架內找到解釋,這就表明我們的科學理論是多麼可悲、多麼微不足道。到了那個地步,就是時候揣度一下是否有額外的因素在影響這個世界,然後所謂的‘萬能力量’也許就會有市場了。可是,在目前這個階段就考慮這一套,就如同把馬車的車廂整個套在馬兒的身前,簡直是本末倒置啊!這種做法其實是違反了科學原理當中最重要的一條基本原則!」
此時,有人想從另一個角度去試探丹切克教授。
「也許這兩條進化線不是平行,而是會在某個時間點相交,然後匯聚成一條線呢?也許在進化過程中,不同的進化線路在選擇原理的支配下,都朝著同一個最最佳化的目標演變。換言之,剛開始它們的方向各異,最後卻殊途同歸,都獲得了最好的結果。就像……」他搜腸刮肚想找一個合適的比喻,「就像鯊魚是魚,而海豚是哺乳動物,它們的起源不一樣,最後卻變成了很相近的模樣。」
丹切克很堅決地搖了搖頭。「拜託不要再提什麼完美設計、最優結果了。」他繼續道,「你這樣想的話,無意中又掉進了‘宏大設計’的圈套裡。我們人類的形態,其實遠不如你想象的那麼完美。大自然從來不會制訂最佳方案——它什麼方案都會嘗試,而檢驗標準只有一個:擁有某種屬性的個體能不能存活足夠長的時間去繁殖下一代。其實,因為進化失敗而滅絕的物種比存活下來的物種要多得多!我們很容易假設出某種機制去推動物種朝著一個最優的結果進化。可是這樣的話,就忽略了一個基本事實:我們人類攀上了進化之樹的一處高枝,回頭向下看時,往往會因為自己的成功經歷而帶著一種馬後炮式的偏見,從而忽略了下面無數根半道夭折的分枝。
「因此,我在這裡重申,‘完美設計說’可以休矣。我們看到大自然對物種進行改良和演變時,遵循的是‘得過且過’原則。也就是說,只要這方案剛剛能完成某項任務就足夠好了。通常來說,我們人類的方案一點不比大自然的差,有時候甚至更好。
「舉個例子,人類的第一下臼齒的頂端有五個尖,每個尖之間佈滿了錯綜複雜的凹槽和隆起,作用是幫助碾磨食物。可是我們沒有理由相信這種模式一定比其他設計更加高效。它之所以流傳至今,完全是因為在我們的祖先向人類進化的時間軸上,這種特定的模式以基因突變的方式首先出現罷了。我們也在類人猿的牙齒上發現了五尖臼齒,可見人類和類人猿是從同一個祖先那裡遺傳了這種隨機出現的特性。
「順便提一句,查理的牙齒跟人類牙齒的頂尖結構和模式完全一樣。
「人類在適應過程中形成的特性往往不是最佳的方案。再舉個例子,我們內臟的排列方式就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因為我們遺傳的那個系統本來就不是為了直立行走而設計的,卻更適合身體與地面平行的走路方式。比如說,在我們的呼吸系統當中,聚集在咽喉和鼻腔的灰塵和廢物都會往體內排放,而不是排出體外。這是人類支氣管和胸腔疾病的一個主要成因,而四腳動物就沒有這個煩惱了。由此可見,我們一點也不完美,對吧?」說到這裡,丹切克喝了一口水,然後向會議室內的眾人做了一個呼籲的手勢。
「所以,我們能看出事實並不支援‘完美設計說’以及‘條條大路通羅馬’的假設。查理身上展現了我們人類的各種優點,也顯示了我們的缺陷和不完美。在座各位恪守刨根問底的科學研究傳統,提出各種想法,覆蓋了每一種可能性,我很欣慰,也深感讚賞。可是很不幸,我們真的必須摒棄這些假設了。」
丹切克的結案陳詞完畢後,會議室籠罩在一片死寂當中。所有人都作沉思狀,一道道深邃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桌面、牆壁和天花板。
柯德維爾雙手按在桌面上,四處掃了一眼,確認沒有人再補充了。
「看來進化論還能繼續堅挺下去嘛。」他咕噥了一句,「謝謝你,丹切克教授。」
丹切克點了點頭,並沒有抬眼看他。
「然而,」柯德維爾繼續說道,「這種通報會的目的是給每個人機會暢所欲言、聆聽別人的想法。到目前為止,有些與會者還沒怎麼發言——尤其是新加入的幾位。」亨特吃了一驚,突然意識到柯德維爾正在盯著自己,「比如說,來自英國的客人,各位也認識了。亨特博士,你有什麼想法可以說出來跟我們分享一下?」
坐在柯德維爾身邊的琳•加蘭德根本就懶得掩飾,臉上笑開了花。亨特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利用這點延時整理思緒。然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團煙霧,冷靜地伸手在菸灰缸邊緣上彈了一下。在煙霧消散的時候,所有零碎片段和線索都已經在他腦海裡無縫整合起來,就如同二進位制數字軍團列隊進入樓下計算機的中央處理器那般精確。琳參加大洋酒店的聚會,又對他苦苦追問,還請他出席通報會——柯德維爾是需要一個人做催化劑呢!
亨特看著一張張聚精會神的臉孔,「剛才各位的大部分發言是重申了比較解剖學和進化論當中已經被學界接受的理論。為了避免誤導,我先宣告一句,我並沒有打算質疑這些理論。依我看,各位的結論可以總結為:因為查理跟我們有同一個祖先,所以他肯定和我們一樣,是在地球上進化的。」
「確實是。」丹切克插話道。
「好。」亨特答道,「現在是這樣的,各位討論的難題本來跟我沒有什麼關係,不過既然你們問我的意見了,那麼我就換一種方式來闡述你們得出的結論吧。因為查理是在地球進化的,那麼他所屬的文明自然也是在地球上發展起來的。各種證據顯示,他的文明的先程式度與我們相當,在一兩個領域甚至還比我們略勝一籌。既然如此,我們應該能夠找到他的種族遺留下來的大量蹤跡。可是我們從來沒見過,這又是為什麼呢?」
所有腦袋一齊轉向丹切克。
教授嘆了一口氣,「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留下的遺蹟經歷多年的日曬雨淋,再加上自然腐蝕,現在都消失不見了。」他的語氣流露出厭煩的情緒,「這裡面有好幾種可能性。比如說,一場大災難把他們從地球上徹底抹掉,不留下一點痕跡。又比如說,他們的文明可能已經沉入海底。只要我們加大搜尋力度,肯定會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的。」
「五萬年……要是有一個這麼巨大的災難發生在這麼近的過去,我們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亨特指出,「那時候絕大部分陸地到了今天依然是陸地,所以我不知道他們怎麼會突然沉到哪個海底了。而且,各位只要看看我們自己的文明就知道,查理的文明絕對不可能侷限在某個小範圍裡——他們肯定是遍佈全球的!現在問題來了,我們不停地發掘出那個年代的原始部落的遺蹟,什麼骨頭、矛、棍棒,各種亂七八糟的廢舊東西層出不窮,可是為什麼至今沒有人發現這個高科技文明的一點點遺物呢?一顆螺絲、一根電線、一片塑膠墊圈……都沒有。在我看來,這完全不合理。」
亨特的話音剛落,眾人就開始交頭接耳。「教授?」柯德維爾請丹切克回答,語氣不帶半點感情色彩。
丹切克抿了抿嘴,哭喪著臉說道:「噢,我同意,絕對同意。我也覺得這事情不可思議——可是你能提出別的解釋嗎?」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難道你想說,人類和所有動物都是乘坐巨大的太空挪亞方舟來到地球的嗎?」說到這裡,他哈哈一笑,「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有超過一億年的化石記錄來駁斥你哦。」
「無解。」肖恩教授評論道。他是比較解剖學的權威,幾天前才從斯圖加特來到休斯敦。
「看起來是無解。」柯德維爾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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