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丹切克答道,「而且我有信心我們已經找到真相了。其實,我們剛才討論了那麼多,已經有足夠證據讓我們推測伽星人當年到底想要幹什麼。」他向後靠在椅背上,又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我剛才已經描述了這種酶的工作方式,以此為參考,伽星人這樣做的真正目的其實已經昭然若揭了……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如果將這種酶植入轉基因動物體內,那麼它們生殖細胞裡的染色體就會被修改。這樣一來,在它們的後代當中就有可能出現一個分支,其成員體內的二氧化碳抗耐性基因編碼是以一種獨立的、相對簡潔的形式存在的,便於日後修改和操作。你也可以說,這樣做使研究者能夠把這個特性分離出來,將來對這批轉基因動物的後代做進一步試驗時,就很容易用這個特性作為研究的焦點了……」丹切克說「後代」時,語氣有點古怪,彷彿在暗示,他這一番長篇大論的真正含義馬上就要揭曉了。
「你說的我都明白,」亨特告訴他,「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說這些。從這裡能夠得出什麼結論嗎?」
「伽星人想盡辦法去解決環境問題,可是都失敗了。而這正是他們的另一次嘗試啊!」丹切克說道,「這肯定是發生在伽星人在慧神星居住的末期——也就是‘沙普龍號’飛船出發去伊斯卡里星之後,否則施洛欣等人肯定會有所耳聞的。」
「他們怎麼能通過基因和酶去解決環境問題呢?不好意思,克里斯,我還是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們先扼要地複述一下他們當時的處境吧。」丹切克提議道,「他們知道慧神星的二氧化碳含量又開始上升,總有一天會達到一個使他們無法生存的水平。這種變化對慧神星其他本土物種不會造成太大影響,而對於伽星人來說卻是致命的,因為他們當初通過基因改造和繁殖的方法犧牲了二氧化碳抗耐性,以換取更強的抗意外擊打能力。他們從決定永久廢除副迴圈系統的那天起,就踏上了滅亡的不歸路。於是,伽星人嘗試改造大氣環境,但行不通;他們想移民地球,卻被嚇跑了;他們去伊斯卡里星做試驗,也失敗了。後來,他們似乎又想到了新的舉措。」
亨特全神貫注地聽著,這時候打了個心服口服的手勢,還吐出兩個字:「繼續。」
「不過,他們在地球上倒是有收穫:發現了一批全新的物種。這些動物在一個比慧神星溫暖的環境裡進化,不用面對負載分擔的難題,因此體內也沒有形成雙迴圈系統。伽星人尤其感興趣的是,地球動物進化出一套完全不一樣的二氧化碳處理機制,而且這套機制完全不用依賴副迴圈系統。」
亨特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他看著丹切克,而丹切克則停下來等他發表意見。
「你該不是想說……他們不會真的想複製這套機制吧?」
丹切克點頭確認道:「如果我的推測沒錯,伽星人確實就是想複製這套機制!他們把大量地球動物運回慧神星,目的是要做一系列大規模的基因改造實驗。我相信這些實驗分三步。第一步,先修改dna編碼,使控制二氧化碳抗耐性的那一部分基因從地球動物的天然狀態——也就是你說的‘混雜態’——當中分化出來。第二步,設計出一種手段——也就是那種酶——將那一組基因程式碼隔離,並且變成易操作的獨立部分,遺傳給這些動物的後代。第三步是我猜的,伽星人打算將這些程式碼植入慧神星本土動物體內,看看它們能不能生成一種不依賴副迴圈系統的抗二氧化碳機制。我們已經有證據支援第一步和第二步,至於第三步,至少在目前看來還只能說是處於猜測的階段。」
「假設他們第三步也成功了,那麼接下來就會……」亨特越說聲音越小。伽星人的計劃實在太精巧,他很難一下子就毫無疑問地全盤接受。
「要是第三步成功了,轉基因操作沒有產生不良副作用,那麼伽星人肯定會把這些基因植入自己體內。」丹切克確認道,「這樣一來,他們體內就擁有了二氧化碳抗耐性,並且可以遺傳給子孫後代。與此同時,他們依然保留著廢除副迴圈系統所帶來的好處。當自然進化的方案不盡如人意時,依靠自己的智慧去改造自然,這就是一個絕佳的例子了,不是嗎?」
亨特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始緩緩踱步,從辦公室的一頭走到另一頭,不禁陷入沉思。這個計劃實在太大膽,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伽星人一直驚歎地球人戰天鬥地的精神,然而他們在知識領域裡的所作所為卻是人類可望而不可即的。在本能的驅使下,伽星人總是趨利避害,遠離現實生活中的危險和衝突;可是他們在知識領域裡,卻具有一往無前的冒險精神和永不言敗的鬥爭勇氣——而正是這種激勵鞭策著他們衝向茫茫太空。丹切克默默地看著,等待亨特提出下一個問題——他知道亨特要問的是什麼。
終於,亨特停下腳步,轉身面向著書案。「沒錯,他們的計劃很周全。」他說道,「不過最後還是失敗了,對吧,克里斯?」
「很不幸,確實失敗了。」丹切克承認道,「可是追查原因的話,我覺得並不是他們的錯。我們在科技上雖然和他們還有很大差距,不過我認為在這件事情上,我們是旁觀者清,所以能夠看出到底是哪裡出錯了。」這時候,他不再等亨特提問,而是繼續往下說道,「我們的優勢在於,我們對本星球生物的瞭解遠比他們多。這幾百年來,成千上萬位科學家參與研究這門學科,所以我們擁有大量現成的資料和成果。可是兩千五百萬年前伽星人初來地球時,並沒有這麼豐富的資源。尤其是他們當時不可能知道劍橋大學泰瑟姆教授團隊剛剛發現的新成果。」
「控制自免疫系統與二氧化碳抗耐性的兩組基因處於混雜態?」
「沒錯,就是這個發現。有一件事情是伽星人的基因工程師始終沒有意識到的:為了簡化日後的實驗,他們把後者隔離出來,卻也在同時失去了前者。伽星人使用的方法其實很對,他們利用這批轉基因動物繁殖出來的後代,確實是二氧化碳抗耐性實驗最理想的實驗物件,可惜這些後代也失去了自免疫功能。換句話說,伽星人創造並且培育了一大批由各個物種組成的全新的地球物種。這批新物種的體內失去了它們祖先自古以來就擁有的自我防禦機制——它們不能在體內自動生成微量的有害物質,因此無法自動啟用自免疫系統。而當時,留在地球上的動物繼續自然進化,同時把上述機制遺傳給後代,到了今天也一樣。」
這時候,亨特低頭看著丹切克。他的眉頭緩緩皺起,臉色也變了,彷彿心裡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情。
「可是這還沒完,對吧?」亨特說道,「自免疫過程與更高階的腦部機能有關……我猜到你要說什麼了,可是我猜對了嗎?」
「恭喜你,猜對了。你也知道,在自免疫過程中,被釋放進體內的那些毒素會抑制大腦更高階功能區域的發展。另外,泰瑟姆的最新研究表明,攻擊性和暴力傾向與那些區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當然了,這只是地球動物進化過程當中的某個巧合罷了。於是,伽星人發現他們雖然培育出了想要的型別,卻消除了高階腦部機能發展的限制,同時還增強了被試物件的暴力傾向。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考慮到伽星人的品性,我覺得他們是不可能把這些實驗進行下去的。不管當時情況多麼緊急,他們也不會對自己做這種事情,絕對不會!」
「這麼說來,伽星人最終把整個實驗看作一個失誤,然後拋諸腦後,轉去另一個領域尋找對策去了?」亨特替丹切克把話說完。
「這就不得而知了,也許是,也許不是吧。可是,看在加魯夫他們的分兒上,我也希望當年的伽星人找到了另一個對策。」這時候,丹切克身體前傾,靠在書桌上,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但不管這個問題的答案如何,關於你剛開始的時候問的那個問題,至少我們已經找到了明確的答案。」
「哪個問題?」
「你想想,當伽星人終於意識到他們那個看上去很完美的基因工程解決方案走進死衚衕時,慧神星肯定已經陷入水深火熱當中了。他們要不就是離開那裡,去另一個星系重建家園,要不就只有留下來等死。反正不管怎麼做,伽星人留在慧神星上的日子都是屈指可數了。現在,我們把伽星人這個因素從等式當中剔除,那麼還剩下什麼呢?答案就是:只剩下兩大類能適應慧神星環境的動物。第一類是慧神星的本土動物;第二類是地球動物的轉基因後代——在伽星人離開之後,它們就開始在慧神星上自由自在地馳騁了。那麼,現在我們往等式里加入另一個因素,這個因素是我長期研究左拉克的資料庫發現的:慧神星本土動物體內的毒性對地球肉食動物完全沒有影響。好了,現在你能得出什麼結論?」
亨特的雙眼突然睜得溜圓,目不轉睛地盯著丹切克。
「天哪!」他倒抽一口涼氣,「那就是一場大屠殺啊!」
「是的,確實是大屠殺。我們在坑口飛船裡面的牆上看見那些色彩鮮豔、像卡通形象般荒誕的動物,它們從來沒有進化出任何防禦、隱藏或逃跑的本領,完全沒有‘戰或逃’的本能。現在你設想一下,慧神星上面全是這種動物,然後往那裡投放各種各樣來自地球的捕獵動物——它們當中每一種都經過幾百萬年的錘鍊,都生性兇殘、狡猾,還精於算計。而且,它們體內的枷鎖已被解開,能夠自由進化出更高階的智慧。與此同時,它們天生那種可怕的攻擊性還得到了進一步加強。在這種情況下,你會看到一個怎樣的場景呢?」
亨特沒有回答,只是在腦海裡默默地展開一幅畫面,心裡充滿了驚懼。
「這就是它們滅絕的原因!」他終於說道,「慧神星就是一個動物園,裡面那些可憐的動物連一線生機也沒有。難怪在伽星人離開後,它們只撐了幾代就滅絕了。」
「另外還有一個後果。」丹切克插話道,「剛開始的時候,來自地球的肉食動物主要捕食那些容易抓的獵物——也就是慧神星的本土生物——這就給了來自地球的植食動物一個喘息的空間,它們得以大量繁殖,在新世界紮下了牢固的根基。等肉食動物把慧神星本土動物都吃光後,它們被迫重操舊業,開始追捕來自地球的植食動物。不過,那時候局勢已經穩定下來,來自地球的植食動物和肉食動物在慧神星全球範圍內混居,形成了一個平衡的生態圈……」這時候,教授的聲音突然放輕,語調也變得有點奇怪,「這種狀態肯定是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月球人出現為止。」
「查理……」亨特感覺到丹切克一直在賣關子,這時候終於點到正題了,「查理,」他重複道,「你們在他身上也找到那種酶了,是吧?」
「確實找到了,不過是一種嚴重退化的形態……感覺這種酶一直在逐漸消亡,到了查理的年代已經是所剩無幾了。而現在,這種酶確實已經消亡了,因為現代人類的體內完全沒有它的痕跡……不過有意思的是,正如你剛才所說,查理體內有這種酶,所以我們可以推測,所有月球人體內都有。」
「而這種酶只有一個出處……」
「沒錯。」
此刻,亨特終於明白了這一切背後的含義。他抬起一隻手,扶著自己的眉頭,然後緩緩地轉頭看著丹切克。兩人四目相對,眼神都很凝重。邏輯推理將無情的現實赤裸裸地呈現在他們眼前。亨特的五官慢慢擰成一團,滿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最後,他虛弱無力地坐在身邊一把椅子的扶手上。
丹切克一言不發,耐心等待亨特自己把各個碎片整合成一幅完整的畫面。
「被運到慧神星的地球動物當中,包括漸新世的靈長目動物。」過了一會兒,亨特說道,「它們的進化程度不遜色於同時期地球上任何一個物種,而且還具有巨大的發展潛力。緊接著,伽星人無意中解開了禁錮它們腦部發展的枷鎖……」說到這裡,亨特抬起頭,又遇上了丹切克鎮靜的目光,「從那時候開始,它們就一騎絕塵、勢不可擋了。而且,它們天性中的攻擊性和進取心還被徹底釋放出來……一個不受控制的變異物種……一群被科學狂人創造出來的怪物……」
「而月球人當然就是它們的子孫後代了。」丹切克嚴肅地回應道,「按理說,它們根本不會存活下來。伽星人科學家的理論和模型都一致斷定,這個物種最終逃不過自我毀滅的宿命。而且他們也確實走到了滅絕的邊緣。這幫人把整顆星球變成了一個大堡壘,等他們的科技開始發展時,永不間斷的戰爭已經成了人們生活的中心。每個人都知道對待敵人要像秋風掃落葉般無情,每個人都以消滅敵國為畢生不渝的志向。他們想不出別的方法去解決眼前的危機,所以最終還是把自己毀滅了,還順便拉上慧神星陪葬,或者至少可以說,他們毀滅了自己的文明——如果月球人那一套也算是文明的話。他們的自毀大業本來可以圓滿成功的,可是因為某個百萬分之一的小機率事件,最終功敗垂成……」丹切克抬起頭看著亨特,讓他把故事補充完整。
不過,亨特只是坐在椅子扶手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顯然還是震撼得說不出話來。當年,月球人只剩下兩個敵對的超級大國。後來,核戰爆發,導致慧神星解體,慧神星月球的地表也發生了永久性的改變。這顆月球向太陽墜落,又在這個過程中被地球俘獲。滯留在月球上的少量倖存者仰望蒼穹時,發現有一個全新的世界就懸在他們頭頂上方。而他們擁有的資源只夠踏上這最後一段旅程——飛去這個新世界。在接下來的四萬年間,這些倖存者的子孫後代逐漸融入地球的生態圈,併為了生存掙扎奮鬥。最終,他們開枝散葉,足跡遍佈全球。跟慧神星的先祖一樣,他們成了其他動物最可怕的敵人。
終於,丹切克用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道:「一直以來,我們都揣測月球人——也就是我們地球人——源自隔絕在慧神星的靈長目動物中的一支,而且是通過一種前所未有的基因突變形成的。同時,我們推測在這一條進化線上,人類的先祖摒棄了其他動物共有的自免疫過程。而現在,我們不但能確定所有這些推測都是正確的,而且還知道它們是怎麼發生的。實際上,慧神星上許多來自地球的物種都有類似的經歷,只是最後除了一個物種之外,其餘的都與慧神星一起灰飛煙滅了。唯獨人類——也就是當時的月球人——成功返回了地球。」說到這裡,丹切克稍做停頓,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在慧神星上,確實發生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基因突變,不過這並不是一次自然的突變。值得慶幸的是,導致月球人滅亡的那些極端特性並沒有在地球人身上顯現出來。可是縱觀地球人的歷史,其實每一處都浮現著慧神星先祖的影子。因此我們的結論就是:智人其實只不過是一系列失敗的伽星人基因實驗的產物罷了!月球人天生缺乏穩定性,而且具有極端的暴力傾向,最終導致了他們的滅亡。伽星人相信地球人正在逐步擺脫這些不利因素,雖然步伐緩慢,可前景卻是光明的。希望他們沒有看錯吧。」
接下來,兩人陷入了漫長的沉默當中。真是諷刺啊,亨特心想,說一千道一萬,原來過去兩千五百萬年裡發生的一切都是伽星人乾的好事。在這段悠長的歲月裡,靈長目動物在慧神星上進化成智人,月球人的文明走過了興盛與衰亡,而地球也上演了歷時五萬年的人類發展史。與此同時,「沙普龍號」飛船一直在茫茫太空中游蕩,在某種神秘機制的作用下,被困在一個扭曲的時空裡,一直儲存到現在。
「一系列失敗的伽星人基因實驗……」亨特重複著丹切克的原話,「他們就是始作俑者。多年之後,伽星人回來發現我們已經能夠建造核電站,還開著太空飛船四處翱翔。於是,他們不由得驚歎人類的發展速度是個奇蹟。其實,這一切都起源於兩千五百萬年前他們的實驗……而且,還是被他們放棄了的失敗的實驗!這事情太有趣了,克里斯,真他媽有趣!現在,他們一去不回了,要是他們也知道了我們今天發現的這些東西,會做何感想呢?」
丹切克沒有立即回應,只是若有所思地盯著桌面,似乎在衡量是否應該把此刻的心中所想說出來。過了一會兒,他終於伸出手,心不在焉地玩兒著擱在桌面上的一支筆。當他再次開口說話時,並沒有去看亨特,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支在指間不停轉動的筆。
「維克,你知道嗎?在他們離開前的幾個月裡,伽星人突然對地球動物的生物化學系統特別感興趣,各個方面——包括查理、人類、坑口飛船上的漸新世動物等等——的資料都不錯過。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們對這類話題流露出極大的好奇心,總是通過左拉克提出數不盡的問題。然後在一個月前,他們卻突然三緘其口,再也不提這件事了。」
說到這裡,教授終於抬起頭直視著亨特,目光裡滿是坦誠。
「現在,我明白他們的態度為什麼會突然改變了。」他輕聲說道,「你想想,維克,其實他們是知道的,他們已經知道了!他們知道自己當初創造了一個病態的、畸形的怪物,然後把它遺棄,任由它在一個險惡的世界裡自生自滅。後來,他們重新回到這裡,發現那個怪物已經變成了一個驕傲的勝利者、一個敢與天比高的征服者!這才是他們匆匆離開的真正原因。他們自認已經對人類虧欠太多,所以決定不再對我們橫加干涉,任由我們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繼續完善這個世界。他們瞭解我們的過往,也親眼見證了我們的現狀和成就。他們認為,過去由於他們的干涉,我們已經受了太多苦;而且人類也用實際行動向他們證明,沒有誰能比我們更好地掌握自己的命運。」
最後,丹切克將筆一扔,抬起頭來總結道:
「維克,我有預感,我們是不會讓他們失望的,因為人類已經徹底走出了低谷。」
作者「詹姆斯·P·霍根」的其他小說
《星之繼承者3:巨人之星》《星之繼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