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木生物研究所坐落在休斯敦郊區,丹切克的辦公室位於主樓的高層。此刻,教授和亨特正在一起看著螢幕上的「沙普龍號」飛船——這個畫面是由地球上空一顆人造衛星上面的望遠鏡攝像機追蹤拍攝的。飛船的影像逐漸變小,然後又突然變大——這是因為攝像機自動增加了放大倍數——後來再次開始慢慢縮小。

「他們還沒加速呢。」亨特坐在房間一端的一張安樂椅上評論道,「看來他們想好好看我們最後一眼。」丹切克坐在自己的書案後,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沒有答話。這時候,揚聲器傳出來的實況報道證實了亨特的推測。

「以前我們都見識過‘沙普龍號’飛船的高速。可是現在雷達顯示,它的航速比上次慢很多。它好像並沒有進入環地軌道……而是繼續緩慢勻速地駛離地球。這將是各位觀眾有生之年最後一次親眼看到這艘神奇的飛船了,大家好好觀賞、好好珍惜吧。這是人類歷史上最驚人的篇章,我們正在見證這個篇章的最後一頁緩緩合上。從今以後,我們的世界還會跟以前一樣嗎?」這時候,評論員停頓了一下,「喂,等等,據說有狀況發生……飛船現在開始加速了,真的越來越快,它確實要離我們而去了……」這時候,螢幕上的飛船突然化作一團亮光,一邊瘋狂地舞動,一邊以驚人的速度縮小。

「他們啟動主驅動器了。」亨特說道。

評論員還在繼續:「影像開始碎片化……應力場的作用已經很明顯了……飛船繼續遠去……越來越模糊……沒了,這就正式結——」突然,聲音和畫面同時消失了——原來是丹切克撥了書桌後面的開關,把顯示屏關了。

「他們終於走了……此去無論生死禍福,都是命數使然啊。」丹切克說道,「希望他們一切安好吧。」說完,兩人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

亨特將手伸進口袋掏煙盒與打火機,然後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說道:「你知道嗎?克里斯,回望過去這幾年,我們的成就也算是可圈可點了。」

「對,這個評價不為過。」

「從查理到月球人再到坑口飛船,從伽星人的光臨到今天的離別……」他伸手指著空螢幕,「還能有更好的年代嗎?我們今天的經歷足以讓歷史上其他年代都黯然失色了,對吧?」

「當然了……確實是黯然失色……」丹切克像是下意識地回答。他的思緒彷彿已經追隨著「沙普龍號」飛到了九霄雲外。

「從某些方面看,這事情其實有點兒可惜。」過了片刻,亨特說道。

「怎麼可惜了?」

「遺憾伽星人就這樣走了,有些很有意思的問題,我們還沒機會問個水落石出呢,對吧?他們哪怕再多逗留一會兒也好,我們至少能多找出幾個答案。實際上,我甚至有點奇怪他們怎麼突然說走就走了呢?就在前不久,他們在某些事情上甚至比我們還好奇呢。」

看樣子,丹切克正在反覆思量亨特這句話。過了許久,他終於抬起頭來,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盯著坐在房間另一端的亨特。更奇怪的是,他開口說話時,語氣當中竟然帶著一絲挑戰的意味:

「嗯,是嗎?我倒想問一下,你說我們能找到的是關於什麼問題的答案呢?」

亨特皺起眉與丹切克對望了一下,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團煙霧,順便聳了聳肩,「你這傢伙還明知故問。比如說,在‘沙普龍號’飛船離開後,慧神星上發生了什麼變故?他們為什麼要把那些地球動物運回家鄉?慧神星本土動物的滅絕是拜誰所賜?諸如此類的問題……雖然這些問題現在只有學術圈感興趣,可是能圓滿解答一些疑難,畢竟也是好的。」

「噢,那些問題嘛……」丹切克故意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還裝得挺像,「你想要的答案我全有。」然而,教授的語氣卻又顯得很實事求是,這讓亨特一時間無言以對。丹切克歪著腦袋,用質詢的眼神盯住亨特,臉上卻流露出一絲掩蓋不住的笑意。

「嗨……天哪!答案到底是什麼呀?」亨特終於說道。他突然發現,剛才自己目瞪口呆的時候,香菸竟然從指間滑了下來。亨特連忙將手伸到座椅一側的地面去撿。

丹切克默默地看著這幕啞劇演完,然後才答道:「這麼說吧,逐個回答你提出來的那堆問題,實在是事倍功半,因為那些問題彼此間都是相關的。我從木衛三回來之後,一直在研究一個覆蓋面很廣的課題;而那些問題的答案大部分都是從這項研究工作裡推匯出來的。簡單起見,我就從頭開始給你介紹一下這個專案,然後再切入正題吧。」說完,丹切克向後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擱在下巴前,盯著遠端的牆壁,慢慢整理思路。亨特則耐心地等待著。

終於,丹切克繼續往下說道:「我們回到地球不久後,你提起烏特勒支大學的一個研究課題,我馬上就開始關注了,你還記得嗎?就是地球動物體內產生少量毒素和有害物質,旨在啟用自身的防禦系統。」

「自免疫過程嘛,我當然記得了——其實那是左拉克首先留意到的。動物體內有這個過程,而人類沒有。這有什麼特別的嗎?」

「我覺得這個課題很有意思,所以跟你討論之後又額外花了點時間去深入研究。其間,我跟劍橋大學的泰瑟姆教授長談了好幾次,每次都談得很仔細。他是我的老朋友,我知道他最擅長這種工作了。更確切地說,我想知道正在發育的胚胎裡面,是哪些基因編碼導致這個自免疫機制的產生。在我看來,我們人類和動物之間存在這麼巨大的差異,要想找到其中原因,必須在基因這個層面上去搜尋。」

「然後呢?」

「然後……我們得出的結果非常有意思……不,簡直可以稱得上是驚世駭俗……」丹切克的聲音壓得很低,感覺每個字都咬得特別狠,「左拉克發現,基本上在當代地球所有動物的身上,控制自免疫過程的基因片段與控制另一個過程的基因片段都混雜在一起,彼此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甚至可以說這兩個過程是同一個系統下的兩個子功能。這裡說的另一個過程是負責控制二氧化碳的吸收與排放。」

「這樣啊……」亨特緩緩地點著頭。他還不知道丹切克要把話題引向哪裡,不過他能感到這件事情非常重要。

「你總是對我說,你不相信巧合。」丹切克繼續道,「其實我也不信,而這件事情當中恰恰有著太多的巧合,所以泰瑟姆和我決定繼續深究下去。當我們調查在坑口基地和‘朱庇特五號’飛船進行的一些試驗時,又發現了另一件相當驚人的事情。我們剛才不是提到坑口飛船上的漸新世動物嗎?這個發現就和這些動物有關。漸新世動物的基因片段與當代動物幾乎一樣,只是有一個差別:控制剛才我提到的那兩個過程的子系統是分開的!也就是說,在同一條基因鏈上,並存著兩組互不影響的基因編碼。這個現象夠驚人了吧?」

亨特仔細思量著丹切克的話。過了幾秒鐘,他說道:「你的意思是,當代動物的基因裡面也有這兩個子系統,只是兩者被混在一起了;而在漸新世的物種體內,它們是各自獨立的。」

「是。」

「漸新世的所有動物都這樣嗎?」亨特又想了片刻,然後問道。丹切克欣慰地點了點頭,顯然覺得亨特走上了正確的道路。

「沒錯,維克,漸新世所有動物都是這樣。」

「可是這不合理啊。通常來說,人們第一反應是基因突變導致這兩種狀態——混雜態和分離態——發生了轉換,而且這種轉換可以是雙向的。在第一種假設裡,混雜態是地球動物的常態,可是它們到了慧神星之後發生基因突變,轉換成分離態。這就能解釋為什麼慧神星的地球動物是分離態,而留在地球本土的動物的後代全是混雜態。同樣的,你也可以假設在兩千五百萬年前,分離態才是地球動物的常態,只是後來在地球上發生了基因突變,所以變成了混雜態。這也能解釋為什麼那個年代的動物是分離態,而當代動物是混雜態。」說到這裡,他看著丹切克,然後攤開雙手,「不過,這兩個說法都有一個重大的缺陷——這種轉變怎麼能同時發生在多個物種身上呢?」

「對!」丹切克點頭稱是,「根據學界普遍接受的自然選擇理論和進化原則,這個現象基本上排除了基因突變的可能性——至少排除了自然突變的可能性。同一個偶然事件,自發性地同時發生在多個各自獨立、毫不相關的物種身上,這種現象是不可思議的……完全不可思議。」

「自然突變?」亨特一臉疑惑,「你的意思是?」

「其實很簡單。我們剛才一致認為,這種狀態的改變確實存在,而且不可能是由正常的、自然的基因突變引起的。這樣的話,就只剩下一個可能性了:這種基因突變不是自然產生的。」

在這一瞬間,許多難以置信的念頭閃現在亨特的腦海裡。丹切克察言觀色,乾脆替他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換句話說,這種基因突變不是隨機生成,而是外力使然。這些基因編碼是被刻意重組的——也就是人工基因突變。」

亨特聞言,愣了好一會兒。「刻意」這個字眼描述的是有意識地、自主地進行某種行為。這就暗示了做事的那個主體是有智慧的。

丹切克點了點頭,表示贊同亨特腦子裡的想法,「剛才你問的那個問題,且讓我重新組織一下,換個問法。我們真正要問的其實是:到底是被運到慧神星的那批動物改變了,還是留在地球上的動物改變了?而現在,我們又掌握了一個事實:這種變化是有人刻意為之。把這個問題和這個事實結合起來一看,我們就只剩下一個答案了。」

於是,亨特幫丹切克把話說完:「在過去的兩千五百萬年裡,地球上沒有誰能夠做這樣的事情,所以必須是發生在慧神星上。這就只能意味著……」這句話背後的含義越來越清晰,亨特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就是伽星人!」丹切克說道。他給亨特一點兒時間消化消化,然後繼續說道,「伽星人把地球動物運回慧神星後,改變了它們的基因編碼。在這些轉基因動物當中,有一批樣品成功地保持了新的特性,並穩定地流傳下來。我敢肯定,我們在坑口飛船上找到的那些標本就是這一批樣品的後代。從我們剛才討論過的證據推斷,這是唯一一個符合邏輯的結論。此外,我們還有一個相當有趣的證據,也完全支援這個結論。」

到了這時候,不管丹切克說什麼,亨特都不會覺得意外了。

「哦?」他答道,「是什麼證據呢?」

「漸新世所有動物體內都帶有一種奇怪的酶,記得嗎?」丹切克說道,「我們現在終於知道它的功能了。」亨特不用開口問,因為他臉上迷惑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於是丹切克繼續說道:「漸新世所有動物都是分離態的,在它們體內,控制兩個子系統的兩組基因片段本來是相連的;而這種酶只會執行一個特定的任務:把每一個連線點的dna鏈都切斷——所以這種酶只存在於分離態的動物體內。換句話說,它把定義二氧化碳抗耐性的基因片段分離出來了。」

「呃……」亨特慢慢回應道,他還是不太明白丹切克想要表達什麼,「你說是就是吧……不過,這個發現怎麼支援你那個關於伽星人的結論呢?我不是很……」

「這種酶不是自然生成的,而是被人工製造出來並且被刻意植入動物體內的。我們發現的那些放射性元素的衰變產物就是在這種酶裡面找到的。這種酶被製造出來的時候,加入了示蹤放射性元素。當它們在動物體內執行時,就能夠被追蹤和測量。我們自己在醫藥和生理學的研究當中也大量使用了這種技術。」

亨特舉起一隻手,讓丹切克稍停一下再說。他在椅子裡坐直了,閉上眼睛,把教授的邏輯鏈一步一步重新梳理一次。

「好……等等……你總是說,正常的化學過程不能區分普通同位素與放射性同位素。所以,這種酶形成的時候,怎麼能夠專門挑選放射性同位素呢?答案是它們確實不能,放射性同位素只能是有人刻意挑選的。也就是說,這種酶是人工製造的。那為什麼要用放射性同位素呢?答案是用來做示蹤劑。」說到這裡,亨特睜開眼看著丹切克。教授正在認真聽著,還點頭表示鼓勵。「你剛才已經證實了,被運到慧神星的那批地球動物的dna都被人工修改過;而這種酶又專門對被修改過的dna鏈進行進一步切割……啊……我明白了……我終於看出這兩者之間的聯絡了。你想說的是,伽星人修改了地球動物的dna編碼,然後生產出一種特別的酶,專門對被修改過的dna進行操作。」

「沒錯!」

「但這一切的目的是什麼呢?」亨特按捺不住內心的興奮,「你有什麼想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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