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伽星人好夥伴們,有幾位想出去轉一下。我們有人覺得你最好陪同他們一起去。」

亨特嘆了一口氣,暗自搖了搖頭。「好吧。」他到底還是答應了,「告訴他們,我馬上過來。」

「好的。」她答道,然後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地補充道,「我休星期天、星期一和星期二。」然後咔嗒一聲,電話結束通話了。亨特咧嘴一笑,把咖啡一飲而盡,然後站起來準備離開,但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左拉克。」他低聲道。

「維克,什麼事?」

「你有接入本地的全球通訊網路吧?」

「是的,所以我才能幫你接通電話。」

「我知道……我想問的是,她是用一臺標準的雙向影片終端來聯絡我的,是吧?」

「是的。」

「有影片訊號嗎?」

「有。」

亨特揉著下巴,猶豫了片刻。

「你剛好把影片訊號錄下來了,對吧?」

「對。」左拉克告訴亨特,「想看回放嗎?」

機器不等亨特回答,就從剛才的通話當中擷取了一段在手腕顯示屏上播放出來。亨特點了點頭,默默地吹了一下口哨,表示讚賞:伊芳果然是一位金髮碧眼的美女。只見她身穿淺灰色的聯合國工作人員制服和一件白襯衫,衣著搭配乾淨簡潔,更加襯托出她秀麗的容顏。

「你把我們接通後的所有通話都錄下來了嗎?」亨特悠閒地向門口走去,邊走邊問道。

「不,不是每段都錄。」

「那你為什麼會錄剛才那一段呢?」

「因為我料到你之後會要。」左拉克告訴亨特。

「我不喜歡有人偷聽我的談話。」亨特說道,「這一次就算是警告。」

左拉克沒理會他的話。「我還記下了她的分機號。」它說道,「你竟然沒開口問。」

「那你知道她結婚了嗎?」

「這我怎麼知道?」

「這個嘛……你老兄不是神通廣大嗎?比如說通過地球網路連上聯合國職員資料庫,破解一兩個密碼,就可以取得個人資料了嘛。」

「我當然做得到,可是我不會這樣做。」左拉克說道,「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計算機也一樣。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亨特關閉通話頻道,搖了搖頭,然後走出咖啡廳,向聯絡局所在的區域走去。

幾分鐘後,他走進位於一樓的協調辦,只見加魯夫率領幾位伽星人正等在那裡,身邊還有幾位聯合國的官員。

「地球人民那麼熱情地歡迎我們,我們想當面答謝他們的好意,」加魯夫說道,「所以需要到村子外跟他們面對面地聊一聊。」

「行嗎?」在場有一位滿頭銀髮、氣度莊嚴的老者,看起來是所有聯合國官員當中官階最高的。所以亨特直接問他。

「當然沒問題了,他們是貴客,又不是囚犯。我們只是覺得如果有一個他們認識的人陪同,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可以啊。」亨特點頭道,「咱們走吧。」他轉身走向門口,同時往辦公室裡面瞥了一眼,只見伊芳正坐在一臺視像終端前忙碌著。亨特調皮地朝她眨了眨眼,女孩臉色一紅,馬上低頭看鍵盤。然後她又抬起頭,也朝他眨了一下眼,臉上還閃過一絲微笑,這才重新投入工作當中。

在大樓外,更多伽星人加入了他們的行列。駐小伽村的瑞士警察隊伍也前來護駕,領頭的是一位看起來憂心忡忡的警察隊長。他們沿著一條小徑走上大路,然後左轉,從兩排木屋中間穿過,一直走向村莊圍牆間的一扇大鐵門前。只見在村莊外隔離區的另一端,一座座青翠的山坡上坐滿了人。當亨特等人走出木屋區、踏上一條通往大門的緩坡碎石路時,山坡上的圍觀群眾頓時一陣騷動。人們紛紛跳起來,伸長脖子朝著圍牆的方向張望。伽星人在大門前面站定後,瑞士警察解了門鎖,將大門開啟。外圍的人們注視著這一幕,愈加興奮了。

亨特走在最前頭,加魯夫和警察隊長一左一右緊跟其後,三人率領隊伍走出了村門。前方鼎沸的人聲越來越響亮,終於匯聚成一陣陣歡呼聲。人們紛紛跑下山坡,擠到警戒線前,一邊揮手一邊叫嚷。同時,伽星人隊伍繼續沿著馬路穿過無人區,向圍觀群眾走去。

隨著警戒線被衛兵開啟,伽星人隊伍終於來到了隔離區外。聚集在那裡的人群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仰視著一群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異類,而且這些外星人的臉孔近看還真有點可怕……雖然外圍的喧鬧聲一點也沒有減弱,可是直接面對伽星人的內圈人群卻突然安靜下來。他們甚至開始向後退卻,似乎想保持一定距離,以示尊敬。加魯夫停住腳步,目光緩緩地在圍成一個半圓的人們臉上掃過。每當他的目光接觸到一名地球人時,對方總會把視線移開。一方面,亨特理解同胞們的心情難免會忐忑;而另一方面,面對著巨人們主動示好,他又害怕這種好意得不到回應。

「我是維克多•亨特。」他高聲對著人群說道,「我從木星迴到地球,就是與這些好朋友結伴同行的。這位是加魯夫,他是伽星人飛船的總指揮。這次是他和同伴們主動提議,親自出來與各位見面。我們應該給他們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可以嗎?」

不過,人們依然顯得畏首畏尾。也有些人躍躍欲試,想打個手勢表示友好;可是每個人都不願意先邁出第一步,都在等別人先行動。這時候,一個站在前排的男孩兒掙脫了母親的手,向前走了幾步,來到加魯夫龐大的身軀前。這個小孩兒大約十二歲,滿腦袋凌亂的金髮,還長了一臉雀斑,穿著一條當地特色的皮製短褲和一雙結實的登山靴。小孩兒的媽媽本能地往前邁步,卻被身邊一個男人伸手攔住了。

「我才不管他們想什麼呢,加魯夫先生。」男孩兒一本正經地大聲說道,「我要跟你握手。」說完,他信心滿滿地抬起手臂往斜上方舉著。巨人彎下腰,五官扭曲著現出一個微笑。然後他握住男孩兒的小手,輕輕搖了搖,動作裡流露出滿滿的暖意。在這一瞬間,人群中的緊張氣氛煙消雲散,大夥兒開始歡欣鼓舞地擁上前來。

亨特環顧四周,頓覺眼前這一幕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改變。人群當中,一位中年大嬸讓伽星人摟住自己的肩膀,臉上笑開了花。她老公正在給兩人拍照留念;在另一處,一位伽星人接下了別人遞來的咖啡。他身後的同伴則低頭看著一條跟隨主人來湊熱鬧的牧羊犬,目光裡帶著一絲疑慮。那條狗搖著尾巴拼命往巨人腿上蹭,巨人試探著拍了它幾下,終於蹲下來,放心地揉著狗身上的毛。牧羊犬投桃報李,伸出舌頭在巨人窄長的下巴尖上一陣亂舔。

亨特點了一根菸,悠然地從人群當中穿過,走到瑞士警察隊長身旁。隊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一個勁兒地擦拭眉頭的汗珠。

「怎麼樣,海因裡希,沒搞砸吧?」亨特說道,「早跟你說不會有事的。」

「也許吧,亨特博士。」海因裡希答道,語氣依然悶悶不樂,「可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得快點兒——你們美國管這叫什麼來著?——對了,溜之大吉。只有這樣,我才能放下心來。」

亨特在小伽村的聯絡局又多待了幾天,幫助他們完善機構設定,也順便徹底放鬆休養一下——怎麼說,也該輪到他了吧。他藉口要去日內瓦辦事——其實根本就不是公事——還把伊芳也拉上,乘著一架在小伽村與日內瓦之間往來的垂直升降噴氣式班機,去城裡放浪形骸一番。三天後,兩人乘汽車回來。那輛汽車在小伽村圍牆外的一條高速主幹線上放下他們,然後就繼續往東去了。兩人下車時腳步有些踉蹌,衣衫也有點凌亂,但臉上卻笑開了花。

那時候,「沙普龍號」飛船已經降落整整一個星期了,聯絡局已然全面運轉起來,一切盡在掌握。一批批伽星人開始離開小伽村,去世界各地訪問和出席各種會議。有幾批人已經走了好幾天,一些新聞媒體也開始報道他們在各個地方的行蹤了。

對於地球人來說,八尺巨人小分隊在高度戒備的警隊護送下出現在眼前,這樣的場景雖然不算司空見慣,卻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了。同樣的一幕在紐約時代廣場、莫斯科紅場、倫敦特拉法加廣場和巴黎愛麗捨宮輪番上演。伽星人在波士頓出席音樂會,欣賞貝多芬的作品;他們還去了倫敦,懷著敬畏的心情參觀人類歷史上最古老的動物園。無論是布宜諾斯艾利斯,還是堪培拉、開普敦、華盛頓,接待方都為他們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當然,他們也沒忘了去梵蒂岡拜會教皇。在紐約,人們將伽星人譽為民主社會的楷模;到了瑞典,他們又成了自由主義的代表……無論伽星人走到哪裡,都受到當地人的夾道歡迎。

從世界各地的報道看,伽星人被人類徹底震驚了。他們每到一個地方,總會發現人類有著各種各樣的生活方式,可是無論哪種生活都充滿了活力和色彩。伽星人說,地球上的每個人總是那麼匆忙,感覺要把一輩子的生活在一天之內過完。他們好像害怕一生的時間不夠用,沒辦法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似的。從工程學和建築學的角度看,慧神星的城市比地球城市規模更大,可是地球大都市無論晝夜都更加多姿多彩,也充滿了活力和對生命的熱愛,這一點是前者無法比擬的。沒錯,單純看科技的現狀,慧神星確實比地球先進;可是論科技的發展速度,伽星人就顯得微不足道了。人類文明正處於一個突飛猛進的技術爆炸期,永不安於現狀的人類開始向外擴張,爭相離開這顆精彩的星球,前往外太空探索,全世界都呈現出一種喧囂繁忙的盛世景象。

在柏林舉行的一個學術研討會上,一位伽星人對聽眾們說道:「按照伽星人的宇宙起源論,世界始終處於一個穩定的平衡態,物質就是在這種平衡態中按部就班地誕生,完成自己的歷史使命,然後波瀾不驚地湮滅。這種緩慢、平和的進化狀態與我們的性情和歷史都很吻合。而那種災難性、斷續式的宇宙大爆炸理論,也只有人類才能想出來。我相信,只要你們有機會仔細研究我們理論,就肯定會放棄那套大爆炸的想法。不過,我在這裡必須再強調一次,我認為你們人類提出大爆炸理論,是非常符合你們的性格特徵的。當一名地球人在腦海裡想象著大爆炸模型當中那個劇烈膨脹的場景時,他看到的其實並不是宇宙,而是他自己。」

亨特回到地球十天後,太空軍團終於找上門來。他們先說希望他很享受這段不用工作的清閒日子;然後話鋒一轉,表示休斯敦有位很瞭解他的仁兄已經表態,讓他可以考慮回去上班了。

更關鍵的是,太空軍團通過聯絡局安排了伽星人科學家代表團前往休斯敦的航通部總部訪問——主要目的是深入研究月球人。出於某種原因,伽星人多次表達了對地球人類直系先祖的濃厚興趣。而月球人研究專案是由休斯敦全權掌控,大部分研究工作都是在那裡展開的,所以當然應該把伽星人送到那兒去。太空軍團提議說,反正亨特也要回休斯敦,那就讓他做這次行程的策劃,同時也給伽星人代表團做嚮導,確保他們安全到達得克薩斯州。而丹切克正好也要回西木生物研究所上班,於是決定跟他們一塊兒走。

就這樣,在回到地球的兩個星期後,亨特發現自己又置身於一個熟悉的場景:坐在波音1017客機的機艙內,在北大西洋上方五十英里的高空上向西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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