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星人的工程師正式宣佈:坑口基地下方的飛船擁有足夠的備件讓他們修復「沙普龍號」的驅動系統,整個工程能在三到四個星期內完成。在這個過程裡,兩個種族的科學家與工程師精誠合作,不停地在主基地和坑口之間來回奔波。於是,太空軍團為這兩個地方設定了不間斷的運送服務。在整個行動中,技術方面的工作當然是依靠伽星人去指揮和實施,而地球人則負責運輸、後勤和人員食宿。聯合國太空軍團的專家受邀登上「沙普龍號」飛船觀摩維修工程的進展。伽星人給他們解開了一些錯綜複雜的謎團,地球專家們都聽得如痴如醉。後來,一位常駐「朱庇特五號」的著名核技術專家談起此次經歷,說自己就像「一個沒受過專業訓練的水管工人在參觀核聚變發電廠」。

與此同時,太空軍團的一支專家隊伍制訂了一個速成課程,給左拉克講述地球的電腦科學技術。結果,左拉克構建了一個編碼轉換和介面系統——其中絕大部分細節當然都是左拉克自學的——從而將伽星人的計算機系統直接連上了主基地的網路,還接入了「朱庇特五號」飛船的計算機組。這樣一來,伽星人就能通過左拉克直接讀取「朱庇特五號」的資料庫。他們開啟了這個知識寶藏,開始從中瞭解地球人的生活、歷史、地理和科技等方方面面。伽星人對這些資訊有一種難以滿足的求知慾。

有一天,在位於得州加爾維斯頓的聯合國太空軍團行動司令部的任務控制中心,一個古怪的聲音突然從揚聲器裡傳出來,頓時在通訊控制室引起了一陣恐慌——這是左拉克開的又一個玩笑。原來這機器自己寫了一段向地球人民問好的資訊,偷偷嵌入了從木星發往地球的雷射通道當中。

地球方面的反應當然很熱烈,人人都想更多地瞭解伽星人。於是,官方召開了一個向全球新聞網路直播的特別記者招待會,請伽星人代表團公開回答問題;提問的都是隨「朱庇特五號」飛船前往木衛三的科學家與記者。這次招待會必將迎來大量現場觀眾,木衛三主基地沒有足夠大的會場,所以伽星人同意在「沙普龍號」飛船上召開。亨特與其他人一起從坑口基地出發,直接飛到「沙普龍號」出席會議。

第一批問題是關於「沙普龍號」飛船的設計概念和原理,尤其是它的推進系統。伽星人回答說,太空軍團科學家們之前猜對了一部分,但是並不完善。沒錯,巨型超環體內部的微型黑洞組在閉合環路里面旋轉,這種設計確實能夠產生極高的引力勢變化率,從而導致強烈的小範圍時空扭曲,可是這個現象本身並沒有直接推動飛船前進,而是在超環體的中心區域產生了一個焦點。微量的普通物質持續不斷地被引到焦點,然後就湮滅了。根據質能守恆定律,湮滅的質量變成了引力能——當然了,這個過程並不像經典理論中的「某個力作用在物體中心點」那麼簡單。伽星人把這個過程產生的效應描述為就像「作用在飛船四周時空結構裡的一個應力」,而正是這種應力波在空間中不斷地向前傳播,才順便把飛船也一起帶走了。

隨意使物質湮滅,這個念頭讓地球科學家目瞪口呆;而物質湮滅會導致非自然的引力改變,這個現象對地球科學家有極大的啟示。然而最驚人的是,引力是宇宙中最普遍、最自然的現象之一,而伽星人的這些技術僅僅代表了駕馭這個現象的一種方法罷了。很顯然,在自然界,引力就是這樣產生的。各種形式的物質總是處於衰退的過程中,這個過程的終點正是虛無,只是變化的速度極慢,慢到無法測量而已。在任何一個時刻總有極微量的基本粒子會湮滅,而正是這種湮滅造成了質量的引力效應。每一次湮滅都會產生一個微觀的、短暫的引力脈衝。而從微觀角度看,每秒鐘就有上千萬個這種脈衝疊加在一起,因此造成一種錯覺,彷彿形成了一個穩定的場。就這樣,引力再也不是一種靜態的、被動的、依附於質量存在的現象,也不再是一個形單影隻的異類,它終於回到了大隊伍當中。從此,它跟物理學所有的場現象一樣,都是一個由某種東西的變化率決定的量——只是在這裡,引力取決於質量的變化率。這個原理以及人工產生和控制質量變化過程的方法,構成了伽星人引力工程技術的基礎。

在場的地球科學家聽了這番敘述,都大吃一驚。亨特向伽星人提問,道出了同伴的心聲:有些基本物理定律——比如說質能守恆定律和動量守恆定律等——怎樣才不會跟「隨心所欲地讓粒子自動消失」這個現象產生衝突呢?學界視為珍寶的那些基本定律,原來並不「基本」,甚至連定律也稱不上。和早期的牛頓力學一樣,那些定律只是一種近似的歸納;隨著科技發展,更先進的測量技術問世,更精準的理論模型出現,舊的定律是可以被推翻的。正如物理學家們仔細對光波進行實驗,展示了經典物理學的侷限性,從而導致了狹義相對論的誕生。為了說明這一點,伽星人提到物質衰退速率到底有多慢——一克水需要衰退一百億年才會完全消失。在地球科學界的現有知識框架內,無論科學家們設計出什麼實驗都不可能測量出這種變化。同時,亨特提到的定律的精確程度已經完全足夠了,因為它們的誤差對實際應用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同樣的,在描述客觀現實的時候,牛頓經典力學雖然不如相對論精準,可是已經能滿足人們的日常需要了。從歷史角度看,地球科技發展的模式與慧神星是一樣的。因此,隨著科學進步,地球人會採用類似的推理方法,發現類似的現象,於是不得不重新審視那些經典定律了。

接下來,雙方談到了宇宙的永恆性。亨特想知道,既然宇宙當中的物質都在衰退,那麼宇宙本身怎能繼續存在和演化呢?須知伽星人提到的物質衰退速率,用宇宙時間尺度來衡量其實一點兒也不慢,所以到現在,這個宇宙應該已經沒剩下多少了。

宇宙總是永恆的,伽星人告訴亨特。在整個宇宙空間裡,每時每刻都有粒子自動出現、自動湮滅。後者主要發生在物質內部——這是很自然的,因為物質內部有更多粒子可以湮滅。而萬物逐步向更復雜的機制進化,這一過程其實是在無序當中創造秩序——從基本粒子開始到星際雲、恆星、行星,再到有機化學物質、生命,以及智慧生命——這是一個週而復始的輪迴,一個亙古不滅的舞臺,雖然臺上的演員不斷更替,但節目卻是永不落幕的。這一切變化背後是一股不可逆轉的推力,總是推動有機體從低階往高階發展。實際上,這兩種互相對立的趨勢總是處在矛盾衝突當中,而宇宙正是這種矛盾的產物。其中一方以熱力學第二定律為代表,總是朝著無序的方向發展;另一方則是進化原則,是區域性地逆轉前者,朝著有序的方向發展。在伽星人看來,「進化」這個概念並不僅僅侷限在生物界,而是涵蓋了萬事萬物;從一個原子核的形成,到設計一臺超級計算機,只要是朝有序方向發展,就可以納入進化的範疇。而在這個範疇內,生命的出現只不過是整個程式中的某一個里程碑而已。伽星人把進化原則比喻成一條魚在熵的大潮中逆流而上,其中的魚和浪潮象徵著伽星人宇宙當中的兩股基本力量。進化的成功得益於自然選擇,而自然選擇的成功則是因為機率的特殊運作方式。因此,伽星人分析後得出的最終結論就是:宇宙其實只是一個機率的問題。

這樣說來,基本粒子的生命週期就是:出現-存活一段時間-然後湮滅。在「沙普龍號」飛船出發的那個年代,在伽星人最尖端的科技領域裡,科學家們面對的各種疑難都可以用一個問題總結出來:宇宙中的基本粒子從哪裡來、又往哪裡去呢?宇宙被看作一個幾何平面,一個粒子穿過這個平面,為銀河系的進化做出一點兒貢獻,同時也在這段短暫的時間裡被人們所觀察到。可是,這個幾何平面之外又是什麼呢?它到底是嵌在一個怎樣的超級宇宙當中的呢?如果說人們觀察到的一切都只是關乎某個終極現實的、無關痛癢的蒼白影子,那麼這個終極現實又是怎樣的呢?慧神星的研究人員已經開始探索這方面的內容,希望能解開其中的秘密。他們堅定地相信,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僅是星際航行的關鍵,而且能引領他們探索一些以前想象不到的、與存在有關的領域。「沙普龍號」飛船上的科學家不禁揣測,他們的子孫後代在全部離開慧神星之前的幾十年、幾百年,甚至上千年裡,到底取得了多少進展?整個文明憑空消失,會不會是因為他們發現了某個以前連做夢也想不到的新宇宙呢?

出席招待會的記者對慧神星文明的文化基礎更感興趣,他們的問題主要集中在個人之間和團體之間的日常商業運作是通過何種方法進行的。以貨幣價值為根基的自由競爭經濟似乎與伽星人與世無爭的性情不太相容。於是,人們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沒有貨幣的話,伽星人用什麼系統去衡量與控制個人與社會之間的契約關係呢?

伽星人確認說,他們的系統能正常運作,既不需要利益驅使,也不需要個體維持某種形式的財務償還能力。在某些領域裡,伽星人與地球人的心理和思維定式相差太遠,順暢的溝通幾乎是不可能的——而這個話題就是其中之一。生活當中的許多事情,地球人覺得是天經地義的,可伽星人就是理解不了。比如說,為了確保每個人對社會的回饋至少和他的所得一樣多,某種形式的控制手段是必須的——但伽星人就覺得不可思議。再比如說,人類社會可以制訂某種特定的方法去衡量社會成員「正常」的投入產出比;伽星人則認為,每個人都有一個能讓自己以最佳狀態運轉的投入產出比,而且選擇最適合自己的那個數值是每個人都應該擁有的基本權利。某人因為財務壓力或者別的什麼原因過自己不喜歡的生活,對於伽星人來說是可笑的,也是對人的自由和尊嚴的踐踏。除此之外,他們也無法理解為什麼人類社會必須建立在上述的這些原則之上。

記者們於是又問道:沒有社會契約,那是否有什麼機制去防止每個人都變成只懂索取、不願付出的蛀蟲呢?要是人人都這樣子,一個社會還怎麼維持下去呢?可惜這又是一個伽星人不能理解的問題。他們指出,每個人都天生有一種需要貢獻的本能;而生存的一個基本需求就是要滿足這種本能。被別人需要的感覺很好,哪個人會刻意剝奪自己的這種需求呢?很明顯,激勵伽星人的並不是錢財和利益,而是這種本能。「自己對別人一點兒用處也沒有」,這個念頭想一下就讓他們受不了。伽星人天生就是如此,他們最悽慘的境況莫過於依賴社會而無法回報。誰要是刻意追求這種生存狀態的話,就會被看作社會中的異類,被人同情,還需要接受精神治療——就像智障兒童那樣。伽星人發現很多地球人竟然把這種生存狀態當成一生追求的終極目標,這就進一步增強了他們的信念:智人從月球人那裡遺傳了一些可怕的缺陷。當然,他們也說了一番比較鼓舞人心的話:根據對過去幾十年人類歷史的瞭解,他們認為大自然已經在治療這些缺陷了——雖然速度不快,進展卻是有目共睹的。

會議結束後,亨特覺得自己口乾舌燥,於是問左拉克附近有沒有提供飲料的地方。左拉克讓他從大會堂正門出去右轉,順著過道往前走一小段,就會來到一片開闊空間,那裡有地方坐,還有飲料和點心。亨特讓左拉克幫忙點了一杯「伽星人定時炸彈加可樂」——這是兩種文化融合的最新產品,一問世就深受雙方的歡迎——然後就丟下那幫電視節目製作人和技術人員不管,按照左拉克的指引,一直走到目的地,去飲料機取已經準備好的飲料。

亨特拿了酒,轉過身來環視這片休閒區,想找一個合心意的位置,卻無意中發現自己是在場唯一的地球人。大部分座位都是空的,只有為數不多的伽星人零散地坐著,有三五個聚在一起的,也有形單影隻的。亨特看中了一張小桌子,四周圍了一圈空椅子,於是他優哉遊哉地走過去坐下來。在場的伽星人當中只有一兩位向亨特輕輕點頭致意,其他人都沒有注意他——旁人看了還以為每天都有外星人獨自在他們的飛船上走來走去呢。突然,亨特發現桌面上擺著一隻菸灰缸,於是下意識地伸手到口袋裡掏煙盒。然後他停下來,瞬時有些迷惑不解:伽星人不抽菸的呀。他又仔細一看,才發現這是聯合國太空軍團統一派發的用品。亨特環顧四周,只見大部分桌面上都放著太空軍團的菸灰缸。伽星人依然是那麼心思細密、考慮周詳:今天開會,肯定會有很多地球人前來,於是他們預先把菸灰缸準備好了。亨特搖了搖頭,不禁暗自歎服。然後他舒舒服服地坐在寬敞的沙發軟墊上,陷入了沉思。

突然,左拉克在他耳邊說話了——那是施洛欣專用的聲音。原來,施洛欣就站在一旁,可是亨特完全沒有留意到。「您是亨特博士,對吧?下午好。」

亨特嚇了一跳,連忙抬頭看,立刻認出了施洛欣。「下午好。」是兩族人都愛用的標準問候語,亨特會心一笑,朝著一張空椅子做了個手勢。於是施洛欣坐下來,把自己的飲料放在桌面上。

「看來我們倆是英雄所見略同啊。」她說道,「開會讓人口渴。」

「說得很對。」

「嗯……你覺得這個會開得怎麼樣?」

「很好。我看他們都聽得入了迷……我敢打賭,這次會議肯定會在我們家鄉星球引起很多爭論。」

施洛欣似乎遲疑了一下,然後才說道:「你會不會覺得孟查爾太直接了一點?他這樣公開批評你們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比如說,他對月球人的評價……」

亨特一邊思索著,一邊抽著煙。

「不,並沒有。既然你們伽星人的看法是這樣,那麼直截了當說出來才是最好的……依我看,那些話早就該有人說了,而且我想不出有誰比你們更適合說出這番話了。拜你們所賜,現在更多人會留意到這些話題,這其實很好!」

「那就好。」她說道,突然顯得放鬆了許多,「我開始還有點兒擔心呢。」

「我覺得沒有人會介意的。」亨特說道,「至少科學家們一點兒也不擔心這個問題。他們更害怕的是,物理學的基本定律正在眼前轟然崩塌呢。我猜你還不知道這在他們當中引起了多大的震動。我們必須從零開始重新檢驗一些最根本的定律;本以為只是在書後面新增幾頁,可是現在看來,可能需要把整本書都重寫了。」

「我覺得也是。」施洛欣表示贊同,「可是至少你們不用像當年伽星人科學家那樣走那麼多彎路。」她看出亨特很感興趣,「對啊,亨特博士,你們的認知過程,我們當年也經歷過。跟你們科學界在二十世紀早期的劇變一樣,相對論和量子力學的發現也徹底顛覆了我們所有的經典理論。後來,當我們剛才討論的那些問題逐漸整合成為一個新的系統,我們的科學界才再次發生劇變。在第一次科學革命當中存活下來的那些理論本來已經被奉為金科玉律,可是現在竟然被證偽了——所有根深蒂固的觀念必須全部改變。」

說到這裡,施洛欣轉頭看著亨特,然後做了個手勢表達自己的無力感。「如果我判斷正確的話,就算我們沒來,你們的科學技術也終究會發展到我們今天的高度,而且並不需要很久。而現在我們既然來了,自然會幫你們一把,這樣你們就能夠避開許多困難了。大概五十年吧,你們應該就能製造出像‘沙普龍號’這樣的飛船。」

「我可說不準……」亨特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乍聽之下,她的話好像難以置信,可是亨特回想起人類的飛行史: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美洲殖民地,有多少居民會料到五十年後他們變成了一個個獨立的州,各自擁有自己的噴氣客機艦隊呢?又有多少美國人會相信他們的飛行器只需要區區五十年就會從木質的雙翼飛機變成「阿波羅」宇宙飛船呢?

「再接下來會怎麼樣?」他喃喃地說道,彷彿在自言自語,「科學界會再一次發生劇變嗎?前方會不會有連你們也不知道的東西在等待著呢?」

「誰知道呢?」施洛欣答道,「當年離開慧神星的時候,我詳細記錄了當時科技發展到哪個階段。在那之後,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可是別搞錯了,我們並不是全知全能的;就算在我們的知識框架內,我們也不是什麼都知道。我們也有意料不到的事情——尤其是來了木衛三之後,你們地球人教會了我們很多本來不知道的東西。」

這句話大大出乎亨特的意料。

「什麼意思?」亨特興致盎然地問道,「具體是什麼東西呢?」

施洛欣緩緩地呷了一口飲料,順便整理了一下思路,「嗯,我們就拿吃肉做例子吧。相信你也知道,在慧神星上,我們完全不知道何為吃肉。當然了,深海里面還是有一些肉食動物,可是除了科學家感興趣之外,一般民眾都會選擇性地遺忘。」

「沒錯,我知道的。」

「是啊,伽星人的生物學家當然也有仔細研究進化,努力把我們的起源和發展過程重現出來。雖然絕大部分普通人都認為有一種神旨般的自然規律主宰著一切——這一點我已經說過了——可是,很多科學家在觀察我們這個世界時,都看出這個神聖的設計宏圖當中其實存在著偶然性。世間萬物為什麼非這樣不可呢?單純從科學角度出發,他們看不出任何理由。因此,身為科學家,他們開始自問:如果進化過程中發生了不同的事情,這個世界會變成怎樣呢?比如說,假設食肉的魚類沒有往深海遷徙,而是留在海岸附近水域呢?」

「你的意思是,假如有兩棲和陸生的肉食動物進化出來?」亨特補充道。

「沒錯!有些科學家堅持認為,慧神星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子,完全是偶然的,跟什麼神聖法則一點關係也沒有。於是,他們開始構建一些假想的生態系統模型,這些系統當中都包含了肉食動物……他們這樣做,更像是一種智力訓練吧,我是這樣猜測的。」

「嗯……有意思。後來結果怎樣?」

「他們大錯特錯了。」施洛欣答道,還打了個手勢加強語氣,「根據大部分模型的預測,整個進化過程會變慢甚至倒退,最後困在一個死衚衕裡,永無出頭之日——就跟我們海洋裡的狀況一樣。他們並沒有設法將水生環境對生物造成的各種限制分離出來,卻籠統地把結果歸咎於海底的生存方式,說那種方式從根本上帶有自我毀滅的天性。所以你能想象,當第一支伽星人探險隊到達地球,發現當地竟然存在著一個包含了肉食動物的陸上生態系統,他們當時是多麼詫異!那些動物不但高階,而且細分成各種不同類別,甚至還有會飛的小鳥!探險隊員們都大為驚歎。對於這些東西,他們可是做夢也想不到啊!所以現在你應該能明白,你們帶我們在坑口參觀地球動物標本時,為什麼我們當中許多人會驚得目瞪口呆了。因為我們只是聽說過這些動物,卻並沒有親眼看見過。」

亨特緩緩地點了點頭——他終於開始理解了。這個種族的人從小到大見慣了丹切克所說的那種「卡通動物」,現在突然看到一頭長著四根長牙、像坦克般巨大的四稜齒象,或者一頭像劍齒虎那樣長著獠牙的恐怖殺人機器,能不害怕嗎?亨特忍不住想,在伽星人心目中,到底是怎樣的鬥獸場才能造就這麼恐怖的角鬥士呢?

「所以,他們後來匆匆忙忙改弦易轍了?」亨特說道。

「是的……地球提供了鐵證,他們把所有理論都重新修正過,然後構建出了一個全新的模型。不過很可惜,他們再一次錯了。」

亨特忍不住哈哈一笑。

「真的呀?這次又弄錯什麼了?」

「弄錯了你們的文明程度和科技水平。」施洛欣告訴他,「在兩千五百萬年前,我們的科學家觀察地球動物的生存模式,都堅信它們是不可能進化出一個先進物種的。他們的理由是,在那種環境下,智慧不可能以一種穩定的方式出現;就算出現了,只要一有能力,他們就必然會自我毀滅。任何形式的社交生活或者共有社會都不可能存在;而因為知識是通過交流與合作獲得的,因此他們的科學技術也永遠得不到發展。」

「可是我們證明了這些理論都是錯誤的,對吧?」

「對,簡直是難以置信!」施洛欣顯得很迷惑,「我們設計出來的所有模型都顯示,你們地球中新世的物種要向智慧生命發展的話,必須變得更狡猾,使用暴力時必須採取更復雜、更精細的方式。所以在這種背景下,具有凝聚力的文明社會是不可能出現的。然而……我們這次回來,發現你們不但創造了一個高科技的文明社會,而且還在持續不斷地向前加速發展。這看起來是絕無可能的,所以我們好不容易才相信你們確實來自太陽系的第三顆行星——那顆夢魘星球。」

施洛欣的讚譽使亨特覺得受寵若驚;可是同時,他也清楚地知道,伽星人的預言只差那麼一點兒就實現了。

「可是你們幾乎猜對了,是吧?」他嚴肅地說道,「別忘了月球人。雖然他們走得比你們預計的要遠,不過最後依然是按照你們模型預言的方式毀滅了自己。只是剛好有為數不多的倖存者,我們人類才有今天的成就——而當時他們存活的機率不會超過百萬分之一。」說著,他搖了搖頭,狠狠地吐出一團煙霧,「我倒不會對你們的模型感到不爽。在我看來,你們的預言差點就成真了,在它面前,我們的感受實在是微不足道……那預言實在是太接近真相了。在後來的漫長歲月裡,如果導致月球人覆滅的那些特質沒有被稀釋或者進行自我修正,我們肯定會重蹈覆轍,而你們的預言將會再一次實現。可是因為一點兒運氣,我們終於跨過了那道坎。」

「這就是最不可思議的地方。」施洛欣馬上順著往下說道,「我們認為你們前進的道路上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可是這道障礙恰恰變成了你們最大的優勢!」

「此話怎講?」

「你們的決心,你們的進取精神,你們永不言敗的鬥志,所有這一切都銘刻在地球人本性的最深處。它們其實是先祖殘留下來的特質,雖然經過了修改和精煉,已經適應了新環境,可是其源頭卻始終沒變。也許你們不會從這個角度看,可是我們會,所以就被嚇了一大跳。不過請你明白,這種現象,我們不止沒見過,甚至連想都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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