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森皺起眉頭在想事情。這時候,他的目光正好與施洛欣相對,連忙打了個手勢,請她暫停一下。
「我看不出這個防禦機制能怎麼保護那些魚。」他說道,「都已經被對方吃了,就算有毒又怎樣?未免太遲了吧?」
「是的,如果你不幸遇上一條還沒學會避開毒魚的食肉魚,那確實是太遲了。」施洛欣表示贊同,「可是別忘了,對於大自然來說,重要的是儲存整個物種,而浪費一些個體根本不算什麼。你想想,一個物種的存活或者滅絕,完全取決於是否有某個捕獵者物種把它們當作獵食物件。而在我描述的那種情況裡,這個捕獵者物種是不可能出現的。如果新出現的變異物種傾向於吃毒魚的話,它在本能的驅使下試吃毒魚,很快就會自取滅亡,沒有機會將‘愛吃毒魚’這個特性傳給下一代。因此,這個特性不可能在後代中得到加強與固化。」
「補充一句。」聯合國太空軍團一位生物學家插話道,「在地球上,年幼的動物傾向於模仿父母的進食習慣。如果慧神星上也是這樣的話,那麼年幼的動物自然會學習父母,對那些毒魚避之則吉。因為任何一個不懂得避開毒魚的變異物種都活不久,根本就沒機會生育下一代。」
「還有一個例子就是地球上的昆蟲。」丹切克補充道,「有些種類的昆蟲雖然本身沒有毒,卻懂得模仿黃蜂和蜜蜂的顏色,於是其他動物也對它們敬而遠之——其中的原理也是一樣的。」
「好吧,挺有道理的。」卡里森說完,請施洛欣繼續。
「從此,慧神星的海洋動物分成了三大類:肉食類動物、具有非毒性防禦系統的非肉食類動物,以及有毒的非肉食類動物。後者的防禦系統是最高效的,而且它們本來就在進化鏈上處於更先進、更有利的位置,如今沒有天敵的狙擊,它們就更能自由自在地發展了。」
「不過這種毒性並不改變它們的抗寒性,對吧?」有人問道。
「對的,這些物種的副迴圈系統繼續發揮它們本來的功效。正如我剛才所說,唯一的變化是毒素濃度增加以及兩個迴圈系統完全隔離。」
「我明白了。」
「好的。現在看看兩種非肉食類動物,它們要互相競爭找吃的——植物、某些原始無脊椎有機體,以及水生有機物等等。可是慧神星太冷,水裡沒有豐富的資源——跟地球就完全沒法兒比。在競爭過程中,有毒的物種更高效,逐漸佔據了絕對的主導地位,無毒的物種則慢慢衰落。後者是肉食類動物的食物來源,因此肉食動物的種類和數量也隨之式微。正因為這個原因,這兩種非肉食動物漸行漸遠,最終分道揚鑣。無毒動物向大洋深處遷徙,避免與有毒動物競爭;肉食類動物自然也跟著它們遠去。它們逐漸進化成為深海動物,終於達到穩定的平衡狀態。有毒的動物則獨佔較淺的沿岸海域,而後來的陸地生物正是在它們當中進化出來的。」
「你的意思是,後來進化出來的所有陸生動物都遺傳了這種雙迴圈系統?」丹切克興致盎然地說道,「而且它們都是有毒的?」
「正是!」施洛欣答道,「到了陸生動物的時代,這個特性已經固化,成了它們身體基本結構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就如同你們星球上脊椎動物的許多特性一樣。雙迴圈系統就這樣一代代地遺傳下去,沒有變過……」
這時候,施洛欣停了下來,因為觀眾們開始交頭接耳,露出驚奇的神色——人們開始領會到她這番話背後的含義了。終於,後排有人開口說出了大夥兒的心中所想:
「這就解釋了你剛開始說的那一點:為什麼後來慧神星上沒有肉食動物。根據你的描述,就算不時有變異的肉食動物冒出來,它們也不可能長久立足。」
「沒錯。」施洛欣肯定道,「在肉食的方向上偶爾會出現一些變異的個體,可是正如你所說的,它們不可能存活下來。在慧神星上進化出來的動物全部都是素食的。它們的進化線路與地球動物不一樣,因為慧神星自然環境當中包含了不同的選擇因素。它們沒有‘打或逃’的本能,因為它們不用抵禦外敵的攻擊,也不需要逃避捕食者的追殺。它們不需要形成基於恐懼、憤怒和攻擊性的行為模式,因為這些情緒對它們的生存來說沒有任何價值,所以相應的行為模式就得不到選擇與加強。既然不會被捕獵者追趕,自然就不需要跑得快,也不需要天然的保護色,更加不需要往天上飛了——是的,慧神星上沒有鳥類,因為沒有外因促使它們出現。」
「飛船裡面的壁畫!」亨特恍然大悟,轉頭看著丹切克,「它們不是兒童的動畫形象,克里斯,那些都是真實的動物啊!」
「天哪,維克!」教授倒吸一口氣,兩隻眼睛在鏡片後面一眨一眨的,目光裡盡是驚奇的神色——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沒想到這一點,「你說得對……當然了,你說得一點兒也沒錯!太神奇了!我們一定要再仔細研究一下……」丹切克看起來還要說些什麼,卻一下子停住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然後他皺起眉頭不說話,只是揉著前額,等酒吧裡的嘈雜人聲平息下去。
「不好意思。」等一切恢復正常後,他才說道,「還有一件事情……要是完全沒有捕獵者,那麼誰來限制素食動物的數量呢?我看不出有什麼自然機制能夠保持生態平衡。」
「我正準備說這一點。」施洛欣答道,「答案就是:意外。對於慧神星的動物來說,大部分意外——哪怕是劃破或者擦破了一點點皮膚——都是致命的,因為副迴圈系統的毒素就會通過傷口進入主迴圈系統。而自然選擇更傾向於天然的保護機制——比如革質的堅韌表皮、厚重的長毛、覆蓋體表的鱗甲等等。擁有這些天然保護機制的物種,就能存活下來並且開枝散葉。」說著,她抬起一隻手,向眾人展示又寬又長的指甲和指關節上的老繭,又把衣領稍稍扯開一點,露出肩膀頂部一片長條形的硬塊。細看之下,那條硬塊上面是一片片鱗甲,層層疊疊地鑲在一起,相當精細。「直到今天,伽星人的身體還殘存著先祖遺傳下來的一些保護機制。」
這時候,亨特意識到為什麼伽星人的脾氣那麼好了。根據施洛欣描述的伽星人起源,慧神星上智慧生命的出現,既不是因為需要製造武器,也不是因為要跟競爭對手和獵物鬥智鬥勇,而是為了預見可能的危險並避免身體受到傷害。學習和傳播知識能幫助原始伽星人存活下去,這些行為可以說是彌足珍貴的。正因為輕率魯莽都能致命,所以在自然選擇的過程中,得到強化的都是像小心謹慎、深謀遠慮這樣的特性,以及對行動後果的分析和預見能力。
伽星人就是從這樣的先祖進化而成的,難怪他們天性溫良恭儉讓,而且極具團隊合作精神。他們既沒有對手,也不會動武,所以對任何形式的暴力和競爭都完全沒有概念。在人類的文明社會里,這類本能會通過一系列複雜的行為模式,以一種能為人所接受的「正常」方式象徵性地表達出來——而伽星人連這類行為也沒有。亨特不禁想:什麼算是「正常」呢?施洛欣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從伽星人的角度給出了一個定義:
「各位可以想象一下,當文明終於出現後,早期的伽星人思想家開始觀察和思考自己身處的世界。令他們驚歎的是,大自然以無窮的智慧在所有生物當中施行一套嚴格的秩序:土壤哺育植物,植物餵養動物。伽星人對此全盤接受,因為這就是宇宙的自然規律。」
「就像神的旨意,是吧?」吧檯附近有人說道,「聽起來有些宗教意味嘛。」
「你說得對。」施洛欣轉頭看著說話的人,表示贊同,「在我們文明的早期,宗教觀念確實是很盛行的。在科學普及之前,人們把許多無法解釋的神秘現象歸功於一種無所不能的存在……就跟你們的上帝差不多。早期的學說認為這個最高智慧指引著我們,而主宰萬物的自然規律正是這種智慧的終極表現形式。我估計你們的說法是‘上帝的旨意’。」
「不過深海的世界是個例外。」亨特說道。
「哦,深海動物也能被納入這個框架內。」施洛欣答道,「我們早期的宗教思想家們把那裡看作一種懲罰。史前的海洋生命公然違背自然規律,因此被永遠放逐到最深最黑暗的大洋底部,永無重見天日之時。」
丹切克湊到亨特身邊低聲說道:「就像逐出伊甸園一樣,有意思吧?」
「嗯,但不是為了蘋果,而是因為一塊肥美的肉排。」亨特喃喃地答道。
施洛欣停下來,把玻璃杯推到吧檯對面,請酒保斟滿。各位地球人都在默默思考她剛才說的話,酒吧裡鴉雀無聲。最後,她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繼續往下說道:
「就這樣,各位也看到了,在早期伽星人心目中,大自然因為和諧,所以圓滿;因為圓滿,所以完美。後來,伽星人學會了各種科學知識,對自己所在的宇宙也有了更多瞭解。可是他們始終覺得,無論科學知識把他們帶到多遠的星辰,也無論他們在探索永恆的路上走多遠,大自然依然是至高無上的,自然規律依然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他們又有什麼理由去懷疑這個真理呢?他們甚至無法想象別的生存方式會是怎樣的。」
說到這裡,施洛欣又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在大廳裡緩緩掃過,看著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彷彿在權衡著什麼。
「既然你們叫我坦誠點……」她說道,又停了一下,「後來,我們終於實現了一個世世代代醞釀已久的夢想——衝向外太空,發現新世界。就這樣,伽星人懷著田園詩般美好的信念,來到地球的叢林裡,然後馬上就被這個野蠻的世界震驚了。我們把地球稱作‘夢魘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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