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害。」施洛欣喃喃道。

「從冰裡釋放出來的溶解氣體有爆炸的危險,這個問題怎麼解決的呢?」另一名伽星人說道,「你們也覺得有風險吧?」

「剛剛開始挖掘的時候,這確實是個難題。」亨特答道,「尤其是在融冰的階段。那時候,每個人工作時都要全副武裝,還往施工現場灌滿氬氣,都是為了解決你提出的問題。不過,現在通風系統改善了很多,再也沒有爆炸的危險,所以我們可以穿得舒服自在一點兒了。冷空氣幕牆也有很大幫助,能把爆炸性氣體洩露的可能性降到幾乎為零;就算有一點點跑出來,也被捲到洞頂抽氣機那裡了。現在洞裡爆炸的機率甚至比基地被隕石擊中的可能性還低。」

「好啦,我們到了。」米爾斯在隊伍前面宣佈道。他們站在一條寬闊的金屬坡道前,這條坡道很平緩,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在飛船外殼上切出來的一個大洞那兒,然後消失在一團亂麻似的管線裡。在上方,船身側面的輪廓向外凸出,形成一個巨大的弧面。弧面在眾人頭頂掠過,再一直向上延伸,最後消失在洞頂。這番宏偉的景象頓時讓他們覺得自己像是一群被困在花園碾草機底下的小老鼠。

「那我們進去吧。」亨特說道。

飛船是側翻的,沒有太多可供人行走的平面,所以工程隊在裡面改建了大量過道和小路,就像迷宮那麼複雜。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一行人的足跡踏遍了這個迷宮,一分一釐也不放過。巨人們沿著纜線和管道搜尋,看眼神就知道他們很清楚自己在找什麼。他們不時停下來,用熟練的動作拆開某件感興趣的東西,或者尋找某臺裝置和部件背後線路的源頭。聯合國太空軍團的科學家們製作了這艘飛船的平面圖,將人類對外星飛行器結構和設計的理解融匯在裡面——伽星人把這些平面圖仔仔細細看了個遍,每個細節都審視了一番。

隨後,賈思蘭與左拉克對觀察結果進行分析,在長談後宣佈道:「我們對目前狀況持樂觀態度,有很大機會完全修復‘沙普龍號’。不過,我們必須先對這艘飛船的某些部分進行更加詳盡的研究,所以需要從基地抽調更多的工程技術人員。請問你們能不能讓我們的一支工程師隊伍在這裡駐紮——大概兩到三個星期呢?」最後一句話他是對著米爾斯說的。指揮官聳了聳肩,攤開雙手。

「無論你們需要什麼,我們都能提供。」他答道。

一小時後,參觀團回到地面吃飯。與此同時,一艘太空軍團運輸機從主基地出發向北飛,機上載著更多伽星人,以及從「沙普龍號」飛船運出來的一些需要用到的工具和裝置。

接下來,他們前往坑口基地的生物實驗室區,欣賞丹切克的室內植物園。他們確認,教授栽培的這些植物看起來都很眼熟,當年遍佈慧神星赤道地區,是相當有代表性的熱帶植物。在教授的堅持下,伽星人剪了一些枝條下來,準備帶回「沙普龍號」飛船種植,作為對家鄉的紀念。看起來他們都被教授的善意深深觸動了。

隨後,丹切克帶領眾人進入生物實驗室的地窖,那裡有一個巨大的儲藏室,是從堅冰裡開鑿出來的。他們走進一個燈火通明的寬敞空間,只見四壁鑲著儲物架,上面擺滿了雜七雜八的裝置和物資。這裡有一排排關起來的儲物櫃,全部統一塗成了綠色;地上擺放著一些機器,因為被防塵布蓋著,看不出是什麼;房間裡面有好幾個地方堆著一些未開封的包裝箱,幾乎一直摞到房頂。不過,立即吸引住眾人眼球的,是一頭距離門廊二十英尺的巨獸。

這頭巨獸矗立在眾人面前,四根樹幹似的大粗腿,肩高超過十八英尺。巨大的軀幹在前端逐漸變小,最後形成一條粗壯的長脖子。脖子向前伸著,盡頭處立著一顆面容滄桑、神情冷峻的小腦袋,頂上豎起兩隻短耳朵。兩個巨大的鼻孔下是張開的嘴巴,有點兒像鸚鵡的喙,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眼部上方的皮膚層層疊疊,使眼睛更顯突出。巨獸的皮膚是灰色的,看起來很粗糙,有皮革的質感。有些部位的表皮擰在一起,形成一道一道深深的皺紋,在巨獸的脖子根部和耳朵底下圍成了一圈。

「這是我的最愛之一。」丹切克用輕鬆活潑的語氣介紹道。他走在隊伍最前頭,用手輕輕拍著巨獸的前腿,喜愛的神情顯露無遺。

「俾路支獸,現代犀牛在亞洲的始祖,存活於漸新世末期與中新世早期。這個物種的前爪已經沒有了第四根腳趾,而是形成一種類似後爪的三腳趾結構——這個趨勢在漸新世尤為顯著。另外,正如各位看到的,雖然這個品種的俾路支獸還沒有進化出真正意義上的犀角,可是它上頜的結構已經開始出現明顯的強化。另一個有趣的地方是它的牙齒,它們——」說到這裡,丹切克突然停住了,因為他剛好轉過身來面向聽眾,卻發現只有地球人跟著他走進這個房間,圍在他描述的這頭巨獸四周;而所有伽星人都聚集在門口,仰起頭,一言不發地盯著那頭巨大的俾路支獸。他們的眼睛瞪得溜圓,好像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是真的。看樣子他們倒沒有因為遇到巨獸而畏縮,只是臉上的神情和緊張僵硬的站姿都流露出了心中的不安和疑慮。

「有什麼問題嗎?」丹切克莫名其妙地問道,卻沒有人回答,「我保證,這傢伙不咬人。」然後他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安慰道,「而且它不是活的!我們在這艘飛船上發現了許多大罐子,裡面儲存著許多動物的樣本,而這頭俾路支獸就是其中一員。它已經死了兩千五百萬年了。」

伽星人這才慢慢緩過勁兒來,不過看神情還是很鬱悶。他們都沒說話,開始小心翼翼地朝著站成一個半圓的地球人走去。他們著了魔似的凝視著這頭巨獸,眼神里充滿了敬畏,每一個細節都不肯放過。

「左拉克。」亨特對著咽喉處的麥克風低聲說道。而其餘地球人都在默默地看著伽星人,等待他們示意,然後才繼續剛才的討論。大家都不明白為什麼貴賓們的反應會如此強烈。

「在,維克。」機器在他耳中答道。

「發生什麼事情了?」

「伽星人從來沒見過像俾路支獸這麼巨大的動物。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個意料之外的全新體驗。」

「你也覺得意外嗎?」亨特問道。

「不覺得。我的檔案裡存有早期地球動物的資料,當中有些動物跟現在這個模型很像,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些資料是伽星人當年去地球探索時採集回來的。雖然那幾次行動都發生在‘沙普龍號’飛船離開慧神星之前,可是這次來坑口基地的伽星人都沒去過地球。」

「不過他們多少會知道那幾次探索行動都發現了什麼吧?」亨特繼續追問道,「研究報告肯定會公佈的。」

「沒錯。」左拉克表示贊同,「可是像這種巨大的動物,你從報告上面讀到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在你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假如我也是一個有機智慧生命體,也是在一個以生存本能為主導的有機進化系統當中進化而成,也擁有這個系統隱含的情緒條件反射,估計我也會震驚的。」

亨特還沒回應,一位伽星人——施洛欣——終於開口了。

「這個……就是地球動物的一個樣本啊。」她低聲說道,語氣中透露著遲疑,好像這幾個字很難說得出口。

「簡直是不可思議!」賈思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睛始終盯著巨獸不放,「這東西真的曾經是活的嗎?」

「那是什麼?」另一位伽星人指著俾路支獸身後的一頭野獸。那頭野獸的體形比俾路支獸小,模樣卻遠比前者兇悍。只見它舉起一隻爪子,雙唇向後翻,露出兩排恐怖的尖牙。其他伽星人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擬指犬。」丹切克聳了聳肩,答道,「這是一個很奇特的物種,身上同時具備了貓科動物和犬科動物的特徵,現代的貓狗都是從它這裡進化出來的。旁邊那頭是漸新馬,是現代馬的始祖。要是你仔細看的話,可以看出來……」他突然打住了,好像猛地冒出另一個念頭,「可是你們為什麼對這些動物感到陌生呢?你們肯定見過別的動物吧?慧神星上面也有動物吧?」

亨特全神貫注地觀察著他們的反應。這個種族那麼先進,一直以來的言談舉止都那麼理性,可是此刻的反應看起來竟然很古怪。

最後,還是施洛欣開口回答:「是的……確實有動物……」她開始扭頭看自己兩旁的同伴,好像在困境中尋求幫助,「可是它們不太一樣……」就這麼模模糊糊的一句,然後她就不再往下說了。可是丹切克看起來反而更加興致勃勃了。

「不一樣?」他重複道,「有意思……具體怎麼不一樣呢?比如說,慧神星上沒有這麼巨大的動物嗎?」

施洛欣好像越來越緊張了。亨特突然想起以前他們談起地球漸新世的時候,不知為什麼,伽星人顯得很不情願說下去。而施洛欣現在也正是這樣。亨特突然有一種危機感,而丹切克還熱情高漲,絲毫感覺不到對方的情緒變化。亨特連忙轉頭背向眾人,「左拉克,給我跟克里斯•丹切克開一條私密通訊線路。」他低聲說道。

「已接通。」一秒鐘後,左拉克答道,語氣當中幾乎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克里斯,」亨特低聲說道,「我是維克。」他看到丹切克臉色突然一變,於是繼續說道,「他們不想討論這話題。也許還是介意我們和月球人之間的關係,也許有別的原因,我不知道——反正他們受到什麼東西困擾了。快結束這個話題,我們馬上出去吧。」

丹切克與亨特四目相對,很困惑地眨了眨眼。片刻之後,他點了點頭,突然就改變了話題,「這樣吧,我們等以後找個舒服點兒的地方再慢慢討論好了。現在我們上樓好嗎?上面的實驗室裡正在做一些實驗,我猜各位會感興趣。」

於是,人們陸續向門口走去。亨特與丹切剋落在最後,彼此使了一個眼色,目光都充滿了不解。

「到底是怎麼回事呀?請問!」教授追問道。

「我也不知道。」亨特答道,「快走吧,要不我們就掉隊了。」

距離坑口基地幾億英里之外,人類首次與智慧外星種族會面的訊息迅速傳開,整個世界都震動了。記錄會面的兩段錄影在世界各地的電視螢幕上反覆播放——包括他們在「沙普龍號」飛船上的第一次面對面交流,以及外星人到達木衛三主基地時的場景。整個星球陷入一片驚奇和激動的狂潮當中,其激烈程度甚至超過了當年發現查理和第一艘伽星人飛船的時候。有人為之讚歎不已,有人卻如喪考妣,還有人趁機插科打諢——不過,所有的反應都是在意料之中的。

而在世界各國政府的高層當中,則是另一番景象了。聯合國正在召開特別會議,美國派出的高階代表弗雷德里克•詹姆斯•麥克拉斯基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滿座的圓形會議廳。來自歐洲聯盟的英國代表查爾斯•溫特斯已經滔滔不絕地講了四十五分鐘,此刻正在做最後總結:

「概括來說,我們認為,外星人首次降落地球的地點應該在英倫三島內選取。在地球上,英語已經成為各國家、民族和種族在社會、商業、科學和政治等領域進行交流時的標準工具。它同時也成了一個象徵,標誌著一度將我們隔離分割的種種屏障已被徹底清除,也標誌著我們在全球範圍內建立了一個以和諧、信任與協作為基礎的新秩序。因此,當外星人朋友與我們人類交換第一句話時,使用英語這門語言為載體,是最合適不過的。請允許我提醒各位一句,迄今為止,被伽星人機器吸收使用的人類語言只有一門——就是我們英倫三島使用的英語!既然如此,各位,當第一位伽星人首次踏足地球時,應該讓他在哪片土地上邁出第一步呢?還有比這門語言的發源地更適合的地方嗎?」

溫特斯說完,用懇求的目光環顧觀眾席,然後坐回座位裡。四處響起一陣低語聲和紙頁翻動的沙沙聲。麥克拉斯基在筆記本上匆匆寫了幾句,然後瞥了一眼之前寫下的幾點內容。

早些時候,地球各國政府非常罕見地達成了共識,發表了一份聯合宣告,正式宣佈歡迎那些來自史前、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只要他們願意,完全可以來地球安家落戶。歡迎宣告發布後,聯合國隨即召開目前這場特別會議,討論外星人降落地點,結果與會各方在攝像機前爭得不可開交。

終於,麥克拉斯基聽得不耐煩了,生氣地把筆扔到筆記本上,用手指猛戳按鍵,請求發言燈馬上就亮了。幾分鐘後,他的控制面板顯示主席已經批准請求,於是麥克拉斯基湊到麥克風前,「伽星人還沒說他們來不來地球呢,更別提什麼安家落戶了。我們浪費這麼多時間討論這事情,是否應該先問一下他們的意願呢?」

此話一齣,馬上就激發了新一輪的爭論——事實證明,只要一有機會,外交拖延症就必然會發作。最後,此項議程的結果是:暫緩處理,等待更多資訊。

不過,各位代表還是就一件小事達成了共識:

他們擔心太空軍團宇宙飛船的船員、軍官、科學家,以及在木衛三上的其他相關人員缺乏敏銳的外交觸覺與技巧,現在為情勢所迫,權且讓他們擔任地球的代表和大使,其實當中隱含著極大的風險。因此,與會代表制訂了一整套指導方針,讓太空軍團全體人員務必認識到整個形勢的嚴肅性,以及自己的責任有多麼重大。此外,這份指引還敦促他們:「……鑑於對方是性情未知、動機不明的陌生種族,為了避免冒犯,切勿發表衝動性言論,嚴禁採取輕率行動……」

這些資訊被傳送到木衛三,一字不漏地向太空軍團的船員和科學家們宣讀,大家聽完都樂了。既然地球人覺得對方「性情未知、動機不明」,他們乾脆把這段話也向伽星人宣讀。

巨人們聽了,都覺得很滑稽。

頻率相同、傳輸方向相反的兩種波,在波形上,波節和波腹的位置始終不變,給人「駐立不動」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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