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宇宙生命週期的某個瞬間,一種叫作人類的神奇動物從樹上一頭栽下來,然後發現了火,發明了輪子,學會了飛行,還衝出地球,開始探索其他星球。

從人類誕生的那一天起,他們的歷史就是一片混亂。可是,人類探索和冒險的腳步從來沒有停下,他們的新發現也是源源不絕、永無休止。而在漫長的前人類時代,進化過程波瀾不驚,歷史的畫卷總是緩慢地展開,還從未發生過如此迅猛的改變。

可以說,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是學界的主流觀點。

終於,人類來到了伽倪墨得斯——也就是木衛三——木星最大的衛星,並在無意中發現了一個秘密。千百年來,在人類永不滿足的好奇心的考驗下,倖存下來的理論寥寥無幾,其中有一個就被這次發現給徹底粉碎了:在這個宇宙裡,人類畢竟不是獨一無二的——原來早在兩千五百萬年前,就存在過一個種族,他們超越了人類迄今為止取得的一切成就。

二十一世紀三十年代初,人類開始了第四次木星載人探索計劃,並首次在木星的幾大衛星上建立永久駐人基地——這標誌著人類正式開始對太陽系外圍星球進行深度探索。木衛三軌道上的監測裝置發現,這顆衛星冰層下面某個小範圍區域存在著大量金屬。於是,他們在該區域設立基地,插入豎井,調查這個異常現象。

在這個亙古不變的寒冰墳墓裡,他們發現了一艘巨大的太空飛船。根據遺留在飛船裡的骸骨,地球科學家們還原了建造這艘飛船的外星種族的原貌:他們是身高八英尺的巨人,而且其科技水平比地球領先了起碼一百年。按照慣例,人類根據發現地為這些外星人命名,把他們稱作「伽星人」。

伽星人起源於慧神星。這顆已經毀滅的星球本來位於火星與木星之間,在它爆炸時,慧神星的主體飛到了太陽系邊緣,進入一條離心率極大的偏心軌道,成為後來的冥王星;而慧神星的其餘碎片則在木星的潮汐效應作用下,散作了小行星帶。人類科學家用多種科學技術手段進行調查,包括對小行星帶採集的樣本進行宇宙射線曝露測試,確認了慧神星解體是發生在五萬年前——距離伽星人翱翔太陽系的年代已經很久遠了。

兩千五百萬年前存在過一個高科技外星種族,這個發現已經很激動人心了;可是更讓人興奮——卻不意外——的是,伽星人曾經來過地球!木衛三太空飛船的貨艙裡儲存著大量人類從來沒有親眼見過的動植物——這批極具代表性的樣本向人們展示了漸新世後期和中新世早期的地球生命形態。其中有些在密封罐裡儲存得很好,有些則是關在圍欄和籠子裡,而且在飛船失事的時候還是活的。

人們發現伽星人飛船時,參與「朱庇特五號」探索計劃的七艘飛船還在月球軌道上進行組裝。這支艦隊啟航的時候,隨行的有一支科學家團隊。他們迫不及待地前去深挖伽星人的來龍去脈——對於科學家來說,這是一個難以抗拒的誘惑和挑戰。

船身長約兩千米的「朱庇特五號」旗艦正在兩千英里高空的軌道上繞木衛三航行。飛船上的計算機組執行了資料處理程式後,把結果輸出到一個資訊排程處理器。接下來,這些資訊被雷射束髮送到位於木衛三表面主基地的一個收發器上,然後通過一系列中繼站向北傳輸,在幾百萬分之一秒後到達七百英里外的坑口基地。坑口基地的計算機解碼該資訊,再將訊號轉發到其目的地:生物實驗室區域某間小會議室的一個牆幕終端顯示器上。於是,螢幕上出現了一系列複雜的符號,那是基因學家用來標註染色體內部結構的。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五個人圍坐在桌子旁,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

「看,我們直接上大圖,這就是這種酶的真面目了。」說話的人身材高瘦,有些禿頂,身穿白大褂,戴著一副過時的金絲眼鏡。他站在桌子前方,身處螢幕的一側,一隻手指著畫面,另一隻手輕輕扶著外套的翻領。這位正是來自休斯敦西木生物研究所——隸屬聯合國太空軍團生命科學部的克里斯田•丹切克教授。他率領一支生物學家團隊跟隨「朱庇特五號」旗艦來到木衛三,深入研究在伽星人飛船上發現的古代地球動物。坐在他面前的幾位科學家盯著螢幕上的圖案,陷入了沉思。過了片刻,丹切克把他們剛才討論了一個多小時的問題又總結了一遍:

「我希望在座各位都能看出來,我們眼前的這個畫面,是某種酶的內部結構特有的分子排列。多個物種的樣品組織正在‘朱庇特四號’旗艦的實驗室裡接受檢驗,其中有很多都含有這種酶。我強調一下,很多物種——很多不同的物種——體內都含有這種酶……」說到這裡,丹切克兩隻手一起扶著翻領,用充滿期待的目光看著寥寥幾位觀眾。他的聲音突然壓得很低,「可是我們在現代地球動物身上卻找不到這種酶,甚至連與之相似或者相關的品種也沒有。各位,我們目前面對的難題就是,如何去解釋這些古怪的事實?」

在座最年輕的一位生物學家叫保羅•卡彭特,是一位神采奕奕的金髮小夥兒。他雙手往桌子邊緣一推,整個人坐直了,一邊用疑惑的目光左右看了看,一邊攤開雙手。「我看不出這裡到底有什麼難題。」他坦承道,「這種酶存在於兩千五百萬年前的動物體內,是吧?」

「沒錯。」坐在桌子對面的桑迪•霍姆斯輕輕地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在過去的兩千五百萬年裡,這種酶發生了變異,所以現在認不出來了。隨著時間流逝,所有東西都會改變,酶也不例外。從這種酶衍生出來的品種現在也許還有,只是看起來不一樣罷了……」突然,他留意到丹切克的神色有異,「不對嗎?……為什麼呢?」

教授長嘆一聲,顯示出最大限度的耐心。「這個疑點不是已經解決了嗎,保羅?」他說道,「也許是我自己一廂情願吧……那我再簡要地陳述一遍:在過去幾十年裡,學界對酶的研究突飛猛進,所有種類的酶都已經分門別類地記錄在案,可是我們從來沒碰上過像眼前這個品種的酶。這個品種跟我們見過的所有酶都完全不一樣。」

「我也不想抬槓,可是你這個結論真的正確嗎?」卡彭特表示反對,「我想說的是……僅僅在過去的一兩年裡,學術界已經增加了幾個類別的酶,對吧?比如說,聖保羅的施耐德和格羅斯曼發現了p273b系列及其派生物……還有英格蘭的布拉多克——」

「嗨,可是你根本沒聽明白我的意思。」丹切克打斷他的話,「沒錯,那些確實是新品種,不過它們都能夠被歸入現有的某個標準種類當中——因為這些新品種所展現出來的特性都能夠準確無誤地在現有的種類當中找到。」他再次伸手指著螢幕,「可是,這種酶卻沒有歸屬,它是一個全新的品種。在我看來,它也是一個全新的種類,而這個種類裡面只包含這一個品種。在所有已知生命形態的新陳代謝機制當中,我們從來沒有發現過類似的例子。」丹切克的目光在眼前一小圈人臉上掃過。

「眾所周知,每一種動物都能歸入某一科;在同一科裡,我們能夠認出彼此相關的物種及其先祖。而微觀水平上的酶也遵循同樣的規律。過往累積起來的所有經驗告訴我們,就算這種酶有兩千五百萬年的歷史,也應該能夠辨認出它所屬的種類的特性,從而在現有的酶當中找到與之相關的品種。然而我們找不到!依我看,這是極端反常的。」

沃爾夫岡•菲克特——丹切克手下一位資深的生物學家——揉著下巴,用充滿懷疑的目光看著螢幕,「我也同意這不大可能,克里斯。」他說道,「可是你真的百分之百確定絕無可能嗎?畢竟這是兩千五百萬年啊……也許環境因素髮生了劇變,導致這種酶變得面目全非?我不知道,也許是日常飲食結構改變……諸如此類的因素吧。」

丹切克堅決地搖了搖頭,「不,我敢保證,這是絕不可能的。」他舉起雙手,開始一根一根地掰手指,「首先,就算它變異了,也應該能認出該種類的基本結構。正如任何一種脊椎動物,我們一眼就能看出它最根本的特徵。

「其次,如果這種酶只出現在一種漸新世的動物體內,那麼我還有可能讓步。也許這種酶真的發生了變異,生成了許多新的種類,一直流傳到今天。換句話說,這個品種代表了現代某個大類的酶所共有的始祖形態。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也許我會同意這種酶發生了巨大的變異,導致始祖形態與後代之間的關係模糊化了。不過事實並非如此,這種酶出現在多個漸新世的物種體內,而且這些動物之間完全沒有關係。你的提議若要成立,那麼這種極小機率的變異過程必須反反覆覆地同時發生在多個彼此獨立的物種身上。所以我能斷定,這是不可能的。」

「可是……」卡彭特剛要開口,丹切克馬上繼續往下說道:

「第三,當今世上沒有一個物種的微量化學系統中存在這種酶,可是它們都過得好好的,它們當中有許多還是伽星人飛船上面漸新世動物的直系後代。在這些直系後代裡,有些分支發生了快速的變異,以適應環境和飲食結構的改變;而其他分支則沒有這樣的遭遇——在好幾個例子當中,從漸新世的先祖進化到現代形態,整個過程很緩慢,變化的程度也很小。我們拿飛船上漸新世動物的微量化學系統與其後代的現成資料做了詳細比較,結果不出所料:變化並不大,而且兩者之間的聯絡清晰可見。先祖的微量化學系統的每一個功能都能夠輕易地在後代體內辨認出來,儘管當中有些會出現一點微不足道的改變。」丹切克飛快地瞥了菲克特一眼,「其實,在進化的時間尺度上,兩千五百萬年並不算特別長。」

發現沒有人反駁,丹切克繼續說道:「不過,在每一個對比的案例中總有一個例外——也就是這種酶。我們掌握的所有知識都表明,如果這種酶在先祖體記憶體在,那麼它——或者與它很相似的變體——也能在後代的體內觀察到。可是在我們觀察的每一種動物體內都沒有這種酶。我只能說,這種現象明明不可能發生,可是又確實發生了。」

短暫的沉默中,每個人都在仔細消化丹切克的這番話。終於,桑迪•霍姆斯提出了一個想法:「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性:這種酶確實發生了劇變,卻跟我們想象的正好相反?」

丹切克皺起眉看著她。

「什麼意思?何謂正好相反呢?」坐在卡彭特身邊的另一位資深生物學家亨利•魯松問道。

「是這樣的,」桑迪答道,「飛船上所有動物都曾經去過慧神星,對吧?它們很可能是在慧神星土生土長的,而它們的先祖正是伽星人從地球上運過去的動物。會不會是慧神星的自然環境導致它們基因突變,從而產生了這種酶呢?至少這能解釋為什麼現代地球動物體內都沒有這種酶,因為它們和它們的先祖都沒有去過慧神星。」

「但難題還是沒解決。」菲克特搖了搖頭,低聲說道。

「哪個難題?」桑迪問道。

「為什麼這種酶同時出現在許多不同種類、彼此間沒有關係的漸新世動物體內?」丹切克回答,「沒錯,我也承認,慧神星與地球的環境差異有可能會導致來自地球的酶發生變異。」他又指著螢幕,「可是有許多個不同的物種從地球去了慧神星,各自有獨特的新陳代謝屬性和酶群。現在我們假設慧神星的環境裡有某種條件導致那些酶發生變異——記住,不同物種有不同的酶群,而每個物種的變異過程都是彼此獨立的,所以,難道你真能假設所有這些變異過程會產生同一個結果嗎?」他停頓了一下,「這正是我們面臨的困境!伽星人飛船裡儲存了許多不同物種的樣本,可是每一個物種體內都含有這種酶。怎麼樣,你願意重新考慮剛才提出的猜想嗎?」

那位女科學家很無助地看著桌面,一秒鐘後,做了一個投降的手勢,「好吧……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猜這種現象確實不合理。」

「謝謝。」丹切克冷冷地答道。

亨利•魯松身體前傾,拿起放在桌面中心的水瓶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喝了一大口。而其他人則依然心事重重,彷彿都在盯著牆壁和天花板外面的世界。

「我們暫且重新審視一下幾個最基本的事實,看看能不能有所突破。」亨利說道,「第一,我們知道伽星人是在慧神星上進化的,對吧?」他四周的幾顆腦袋都在輕點,表示贊同。「第二,我們也知道伽星人肯定到過地球,否則他們的飛船上不可能有地球生物——除非我們假設有另外一個外星種族。不過我不打算節外生枝了,因為沒理由這樣做。第三,我們還知道墜毀在木衛三這裡的飛船是從慧神星起飛的,而不是地球。既然這艘飛船來自慧神星,那麼飛船上的地球生物必然也是來自慧神星的。這就能支援我們之前的那個假設:伽星人出於某種原因把各種各樣的地球生物運往了慧神星。」

保羅•卡彭特舉起一隻手,「等等,我們怎麼知道樓下那艘飛船是來自慧神星呢?」

「看飛船上的植物呀。」菲克特提醒他。

「噢,對啊,那些植物,我都忘了……」卡彭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完全消失了。

伽星人飛船上用來圈養動物的圍欄和籠子裡都有蔬菜飼料以及覆蓋地面的植被。在飛船被冷凍起來的時候,空氣中的水分也被凝結成固態,所有物體表面形成了一層堅冰,將那些植物和種子都完整地儲存了下來。丹切克把種子解凍出來,成功培植出一些與地球植物完全不一樣的品種——估計這就是慧神星的本土植物了。那些葉子顏色非常深——幾乎是黑色——能吸收可見光譜內的每一絲陽光。看來,這些植物與科學家們通過其他獨立途徑獲得的證據非常吻合,都證明了慧神星距離太陽相當遙遠。

「我們還在研究伽星人為什麼要把地球動物運到慧神星,」魯松說道,「進展如何了?」他一邊說一邊張開雙臂,「他們這樣做肯定有原因吧?至於具體是什麼原因,我不知道研究的進展如何,但我覺得跟這種酶可能會有關係。」

「很好。那我們再總結一下,到目前為止,我們對這個話題已經瞭解多少。」丹切克提議道。他從螢幕旁走開,坐在桌子邊緣,「保羅,關於亨利這個問題,能不能跟我們講一下你的答案是什麼?」保羅撓著後腦勺,五官都擠作了一團。

「這個……」他開始說道,「首先是那條魚,我們已經確認那是慧神星本土生物,所以就幫我們把慧神星和伽星人聯絡起來了。」

「好。」丹切克點了點頭,看起來情緒好了一點,不像剛才那麼大的火氣,「請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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