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普龍號」的指揮艙幾天來始終無比緊張,好似快要繃斷的弦。伊希安站在中央,抬頭注視著主顯示屏,上邊顯示著一張巨大的網路,連線著許多形狀和框體,上面標註著各種符號,這便是連線進入傑烏克斯的地圖,都是左拉克通過探測器訊號獲得的反饋,利用統計學分析盡其所能拼湊出來的。但左拉克尚未接觸到系統核心,要想擾亂傑烏克斯的干擾能力,就必須滲透進核心。它的企圖不斷被傑烏克斯持續的自檢測常規程式探測到,隨即就被初始糾錯程式自動阻擋了。現在有個大問題要做出決定,傑烏克斯內部的故障診斷資料不斷積累,監督功能遲早會發出警示,讓傑烏倫人發現異常。而在此之前,他們還有多長時間能讓左拉克進行嘗試呢?各種意見基本上分成兩派:來自蘇利恩的伊希安手下的科學家想叫停整件事,而加魯夫和他的船員似乎更願意冒一冒險——那架勢,伊希安越看越覺得是要慷慨赴死。

「三號探測器的功能指令已經是第三次受到懷疑了。」旁邊工作站的一位科學家說道,「首波響應分析表明,我們的侵入意圖再次遭到防禦。」他望向伊希安,搖了搖頭,「太危險了。我們必須暫停這個頻段的探測了,恢復只有普通通道的狀態。」

「活躍模式關聯到一組新的執行診斷指數。」另一個科學家叫道,「我們已嘗試高等級故障檢測。」

「我們必須關閉三號探測器。」站在伊希安身邊的另一個人說道,「太容易暴露了。」

伊希安嚴峻地望著主螢幕,一組確認警告的提示符在一側不住滾動。

「你怎麼看,左拉克?」他問道。

「我已經減少了詢問優先權,但故障標誌仍在出現。很棘手,但這是到目前為止我們最接近目標的狀態。我想再試一次,冒個險,不然就撤下來,讓機會溜走。看你的決定了。」

伊希安望向加魯夫,後者正緊張地看著孟查爾和施洛欣。加魯夫的嘴緊閉著,幾乎無法察覺地點了點頭。伊希安深吸了一口氣,「再試一次,左拉克。」他下了指令。指揮艙一片寂靜,所有的眼睛都抬起來望向大螢幕。

接下來的一兩秒,一條十億位元的資訊在左拉克和太空裡一個遙遠的傑烏倫通訊轉發器之間來回穿梭。緊接著,突然間,一組新的方框出現在陣列當中。其中的字元都映襯在不斷閃爍的紅色背景裡。一位科學家驚得喊叫起來。

「警報。」左拉克報告,「通用監督警報被激發。我認為我們剛剛觸發了它。」這意味著傑烏克斯知道他們在這兒了。

伊希安垂頭看著地板。沒什麼可說的了。加魯夫茫然地搖著頭,無聲地表示著不服,就像是拒絕接受正在發生的事情。施洛欣走近了一步,伸手搭在他的肩頭。「你盡力了,」她平靜地說著,「你不得不盡力一試。這是唯一的機會。」

加魯夫回目四顧,彷彿剛剛從夢中驚醒。「我在想什麼啊?」他低聲道,「我沒有權力這麼做。」

「這是必須做的。」施洛欣堅定地告訴他。

「一萬英里外有兩個物體正快速向這邊飛來。」左拉克彙報道,「也許是防禦武器來清理這片區域。」事態嚴重。能夠隱藏「沙普龍號」的屏障可經不住近距離探測。

「還要多久我們會顯示在它們的裝置上?」伊希安嘶啞著聲音問道。

「最多幾分鐘。」左拉克答道。

傑烏倫人的作戰室裡,伊麥爾斯•布羅格胡里奧站在那裡盯著顯示屏,他的任務部隊在蘇利恩周邊地區的部署顯示在上面。儘管飛船位於維薩控制的空域,維薩卻並沒有干擾它們跟傑烏倫星的通訊。無疑,蘇利恩人猜到了,部隊早就有了命令,如果有任何形式的干涉,就自行發起進攻行動。至少他們沒冒這個風險,而他很準確地預估到伽星人這麼一個膽怯的、過分謹慎的種族一定不敢輕舉妄動。這再一次證實他的直覺是絕對可靠的。蘇利恩人最終還是暴露了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面對由他鑄就的這樣勇氣十足、力量強大、意志堅定的敵手時,他們一無是處。一種深深的滿足感和成就感油然而生,同時他也意識到結局已經一目瞭然了。

如果到了某個時間還沒收到反饋,按計劃他們將會對蘇利恩星表面某些無人區有選擇地進行毀滅性打擊,以此作為最後通牒嚴重後果的示範。現在,時間到了,布羅格胡里奧的副官緊張而又充滿期待地等候著命令。他簡短地命令道:「彙報目前艦隊狀態。」

「沒有變化。」傑烏克斯答道,「轟炸中隊準備就緒,正在候命。次級能量束解鎖,按區域飽和度裝填武器。按選定區域對目標進行座標程式設計。」

布羅格胡里奧瞅著環繞在身邊的諸位將軍,讓這種氣氛多維持了一些時間,然後張嘴要釋出命令。就在這時,傑烏克斯又開口了:「我不得不打斷一下,大人。地球來的線路剛剛開啟,最高優先順序。您需要立即做出回應。」

布羅格胡里奧得意的笑容消失了,「我跟斯威蘭森沒什麼好說的。他自有他的指令。想幹什麼?」

「不是斯威蘭森,大人。是衛瑞科夫。」

布羅格胡里奧神色一變,橫眉怒目,「衛瑞科夫?這個時候他在那邊有什麼事情?他應該掌控俄國的形勢才對啊。他以這樣的方式無視協議到底是什麼意思?」

傑烏克斯似乎猶豫了一下,「他……說,他有給您本人的最後通牒,大人。」

布羅格胡里奧看上去就像是臉上突然被人砸了一拳。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呆了片刻,鬍鬚下面的皮肉泛起一層不祥的深紫色,這片紫色從他的衣領上泛起,一直爬上了頭皮。他周圍的諸位將軍交換著震驚的、難以理解的神色。布羅格胡里奧舔了舔嘴唇,鬆開拳頭垂在身側。「把他接過來。」他號叫著,「還有,傑烏克斯,如果我沒有發話,不要中斷他的連結。」

「很遺憾那是不可能的,大人。」傑烏克斯答道,「衛瑞科夫沒有進行神經接入。他只是進行通話和影像連結。」一面牆上的螢幕亮了起來,看得出衛瑞科夫是站在斯威蘭森的通訊室中央,顯然是認真考慮過要不要把自己託付給那張躺椅,它就在身後。進入這個房間後,他已經截然不同了。衛瑞科夫的雙臂堅定地抱在胸前,從螢幕裡往外看著,看上去很鎮定,信心十足的樣子。

「看看吧,教科書式的軍閥。」衛瑞科夫的嘴一撇,露出輕蔑的笑容,「你真不該把我們派到地球來,布羅格胡里奧。能夠親自面見真正的武士真是一種榮耀,也是一種教訓。相信我的話——你把你手下一群玩兒票的傻瓜派到這兒來對付地球人,可是跟他們一比,你簡直就是徹頭徹尾的大傻瓜。如果你動手,他們就將消滅你。這就是我的資訊。」

布羅格胡里奧的眼睛瞪圓了,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你這個叛徒!」他呸了一聲,「現在我們看到了,這個寄生蟲終於暴露了。你說的那個最後通牒又是怎麼回事?」

「叛徒?不。」衛瑞科夫鎮定自若,「純粹是計算勝率的問題,這畢竟是你自己的格言。你設計讓我們以為很快就能控制地球,我們為此感謝你,但對你來說很不幸,這把我們推到了勝利的一方。你覺得我們是寧願……給你那個帝國做前哨站的看守呢,還是願意當自己的主人?答案應該不難吧。」

「你說‘我們’是什麼意思?」布羅格胡里奧質問道,「這事兒後面你們有多少人?」

「當然是我們所有人。我們操控地球上所有主要國家的政府,因此也控制了它的戰略武裝力量。我們很喜歡跟蘇利恩人合作,已經很長時間了哦。要不然,在你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你覺得他們怎麼能跟地球人聯絡?他們知道你才是銀河系真正的威脅,而不是地球人,我們勸說蘇利恩人讓我們全權來應對此事。所以,我們是統領著一顆武裝到牙齒的星球,有蘇利恩人的科技作為支撐。全都結束了,布羅格胡里奧。你現在所能做的也就是保住你自己這條小命。」

就在衛瑞科夫講話的這個房間門外不遠處,亨特滿臉驚異之色,他轉向琳,貼到她耳邊低聲道:「我沒想到他還有這天賦。這傢伙能得奧斯卡。」他們身邊,索波洛斯基看上去也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垂下了手中一直指著衛瑞科夫的手槍。

布羅格胡里奧看上去大惑不解,「戰略武裝力量?什麼戰略武裝力量?地球沒有任何戰略武裝。」

這時,傑烏克斯再次插話:「我們在第五區發現一個警報狀態。有某種無法識別的東西正在試圖滲透網路。兩架驅逐艦已經從基站出發前去偵查。」

「現在別用那些事兒煩我!」布羅格胡里奧不耐煩地揮動著手臂,怒吼道,「授權給區域控制中心,回頭再彙報。」他又看向衛瑞科夫,「地球很多年前就已經去軍事化了。」

「你很相信這些嗎?」衛瑞科夫不加掩飾地睥睨著他,「你這可憐的蠢貨。你不是真的幻想著我們讓地球解除武裝了吧?我們可是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的啊。那故事純粹就是為了打發你的。諷刺的是,你幾乎把它當成了真理。這可是讓蘇利恩人笑掉了大牙啊。」

布羅格胡里奧還是想不明白。「地球已經裁軍了。」他堅持道,「我們的監控……傑烏克斯向我們展示了……」

「傑烏克斯!」衛瑞科夫嘲笑著,「這些年來,維薩已經給傑烏克斯灌輸了太多神話故事了。」他的表情變得強硬起來,頗具威脅,「聽我說,布羅格胡里奧,我可沒心情一遍又一遍重複自己的話。你們在蘇利恩的所作所為太過火了。伽星人現在已經看到你是什麼貨色,他們可沒有要阻止我們的想法,沒什麼可顧忌的了。所以,這是我們給你的最後通牒:要麼你現在從蘇利恩撤軍,同意將你全部的軍事指揮權無條件地置於我們的管轄之下;要麼蘇利恩人將會把一支地球聯合軍傳送到傑烏倫星,將你們炸成星塵——你,你的整顆行星,還有你們稱之為智慧系統的那堆可笑的廢物。」

傑烏克斯的運算出現了片刻的卡頓。系統內執行的上百萬條任務在一團忙亂中突然停滯了,核心發出最高等級的指令重新定義了整個結構的優先分配任務,強行對新資料進行緊急分析。在這一切發生時,通過超空間進行掃描、偵測探測器的常規程式下了線。這也就是幾秒鐘而已,不過嘛……

在蘇利恩,值守的人已經好幾個小時沉寂無聲。突然,維薩打破了沉默:「有事情發生了!我連上左拉克了!」柯德維爾當時就蹦了起來,房間另一端的赫勒爾和丹切克揚起頭,一臉驚訝。二進位制的資料洪流跨越太空湧向數光年外的「沙普龍號」,維薩已經開始分析左拉克彙總起來的模型。

「情況如何?」凱拉贊緊張地問道,「飛船還好嗎?他們滲透進傑烏克斯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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