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托杜的臉登時就白了,維洛特的嘴一張一合,半天發不出聲來。布羅格胡里奧站在那裡緊握雙拳,氣得渾身哆嗦。凱拉贊說道:「我們有很多證人,實際上有九十億。但是目前呢,有幾個代表就足夠了。」其餘地球人代表現身時,傑烏倫人的眼睛都瞪圓了。但他們當中沒有人去看對面的方向,這表明凱拉贊還沒有命令維薩讓加魯夫和「沙普龍號」上的其他人露面。

卡倫•赫勒爾已經就傑烏倫人涉嫌操縱地球事件的問題編纂了一份長長的明細,其中沒有哪條是她能證實的。可再沒有比此時此刻更合適的機會對傑烏倫人虛張聲勢一番了,她徑直上前,沒留給他們一丁點兒喘氣的時間,「自從慧神星大戰後,蘭比亞人就被蘇利恩人從月球帶走,他們從來都沒有忘記跟賽里奧斯人之間的敵對關係,一直都將地球看作潛在的威脅,終有一日必須將其消滅。他們期待著那一天來臨,於是利用伽星人的科技取得優勢,並且制訂了詳盡的計劃確保宿敵處於落後狀態,阻止他們重新對自己構成挑戰,直到吸收掉最後一丁點兒知識和技術,認為自己能夠無敵於天下為止。」她下意識地向著凱拉贊和蘇利恩人說著這番話,彷彿他們是法官和陪審團,而這是在進行訴訟審理。他們安靜地聽著,她停了一下,轉到另一個話題。

「知識是什麼?」她問他們,「真正的知識,現實的知識,而非它可能表現的,或是一個人可能希望它所呈現的那樣,它是什麼?能夠有效地從謬誤中分辨出事實,從神話中分辨出真理,從錯覺中分辨出現實的唯一的思想體系是什麼?」她又停了停,然後說道,「是科學!我們所知道的所有的真理,都是通過科學方法所提供的理性的過程來揭示的,而並非有些人盲目選擇的信仰,彷彿他們信仰的力量是能夠影響事實的。只有科學能產生出理性的信仰的基礎,而這種信仰的正確性可以得到證實,因為它們預言的結果是可以經受檢驗的。另外……」她的聲音一沉,轉過頭掃視著坐在周圍的地球人,「數千年來,地球上的種族堅守著他們的宗教、迷信、不合理的教義和那些百無是處的偶像,拒絕接受眼睛告訴他們的那些事情——他們所信仰的、所渴求的那種魔法般的神秘力量其實都是虛假的,其成效甚微,預言毫無力量,缺乏實用性。簡而言之,它們都是毫無價值的,當然也不會造成任何對你們有害的結果。而這對蘭比亞人,或者說是傑烏倫人,構成了一個顯然很便利的局面。對他們實在太有利了,不可能只是巧合。」赫勒爾轉過頭冷冷地看著傑烏倫人,「我們知道,它不僅僅是一個巧合。絕非如此。」

丹切克一臉驚訝地轉向亨特,湊近了點,低聲道:「太出色了!我從來都不相信能聽到她做出如此精彩的演說。」

「我也從來不相信能有這事兒。」亨特咕噥著,「你對她都做了些什麼?」

赫勒爾仍然看著傑烏倫人,繼續道:「我們知道早期那些超自然的信仰是由你們招募並訓練的‘奇蹟締造者’建立起來的。他們作為特工安插下來,推廣了大量建立在神話之上的運動和反文明行為,就是為了破壞並詆譭任何通往思維理性體系的萌芽,因為那可能會帶來先進的科技、對環境的掌控,並挑戰你們的地位。你們否認嗎?」她可以從他們的臉上看到這番虛張聲勢卓有成效。他們僵直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震驚之餘已然麻木,無力反應。赫勒爾感覺更有信心了,她望著蘇利恩人,繼續道:「地球上早期文明的迷信和宗教都是經過仔細策劃並培養起來的。比如巴比倫、瑪雅、古埃及那些信仰,都是建立在超自然、魔法、傳奇和民間傳說的基礎上的,就是為了削弱他們發展邏輯思維的任何潛在可能。建立在這些基礎之上的文明修建了城市,發展出藝術和農業,建造船隻和簡單的機械,但從來不曾發展出真正的科學,而只有科學才能夠在宏大的尺度上解放出真正的力量。所以,他們對你們構不成威脅。」

低低的議論聲在蘇利恩人中間擴散開來,他們中的一些人才剛剛開始意識到地球人所揭示的這些東西蘊含的全部分量。「那地球后來的歷史又怎樣呢?」凱拉贊問道,因為還有些蘇利恩人並不像他這樣深諳此事,他是替他們問的。

「同樣的模式貫穿著更近的時代。」赫勒爾答道,「那些通過傳達神諭和表演奇蹟創造了傳奇的聖徒和幽靈都是傑烏倫派遣的特工,就是為了強化刺激,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那些將信仰永遠拘泥於招魂術與奧義秘術的宗教及各種運動都是有意的、人為的,就是為了減緩真正的科學與理性的程式,超自然科學與其他這類毫無意義的事物在十九世紀的歐洲和北美就十分流行。甚至在二十世紀,所謂的反對科學、反對技術、反對經濟增長、反對核能之類的流行行為,實際上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

「你的回應呢?」凱拉贊盯著布羅格胡里奧,簡短地問道。

布羅格胡里奧抱著雙臂,深吸一口氣,緩緩將臉轉向赫勒爾站立的地方。他似乎是緩過勁兒來了,顯然還遠遠不會承認失敗呢。他挑釁地盯著地球人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望向凱拉贊,「是的,就是這樣。事實正如她所述。然而動機並非如此。只有地球人的思想才會構想出這樣的動機,這其實反映了他們的邪惡。」他伸出一隻手責難地指向地球人,「你們知道他們行星的歷史,凱拉贊。毀滅了慧神星的所有暴力和嗜血之心都存續在如今的地球上。我沒有必要向你重複他們那無休止的充滿了爭吵、戰爭、暴力、殺戮的歷史。提醒你一下,這還是在我們努力扼制他們的情況下!是的,我們安插了特工去引導他們遠離科學,遠離理性。你能責備我們嗎?你能不能想象得到,如果允許他們在數萬年前就重返太空,今天便會有席捲銀河系的大災難?你能否想象得出那對於你們和我們都會造成的威脅?」他又看了看地球人坐的地方,一臉厭惡地怒目而視,「他們就是原始人。瘋子!他們永遠都是。我們讓他們的星球保持落後,其原因正如同我們不會讓孩子玩火——是為了保護他們,也是保護我們自己,更是為了保護你們。就算從頭再來,我們仍會這麼做。我無須道歉。」

「你的行為違背了你的言語。」芙瑞努•肖姆反駁道,「如果你相信你們已經平定了一顆好戰的行星,那你就應該對此成就感到驕傲,就不會隱藏事實。但你的所作所為恰恰相反。你獻上一幅篡改過的圖景,顯示出地球好戰的特性,而實際上它正是朝著你所期望的方向發展。你成功地延緩了它的進步,直到它的慧神星遺產被最大限度地稀釋掉,令其無法發展。可你不但隱瞞事實,還去篡改。對此你做何解釋?」

「他們的表現只是一時的異常。」布羅格胡里奧答道,「但是究其根本並沒有變化。我們修改的是更為近期的發展,以便於你們不被誤導。這一問題仍然必須訴諸最終的解決方案。」

赫勒爾聽著的時候,心思飛轉。「最終的解決方案」,必定意味著傑烏倫人已經利用地球的好戰性作為藉口積蓄著自己的軍事力量,正如她所懷疑的那樣。這似乎也支援了另一條思路,她的研究使得她做出了那樣的思考,此刻正好有機會驗證它。但這麼做,她就不得不再次採取虛張聲勢的手法。「我對這種解釋表示不滿。」她說道,「到目前為止,我所講述的只是傑烏倫人所作所為的一部分。」房間裡所有的腦袋一齊轉向她。「到了十九世紀的時候,儘管他們做出了種種努力想要阻撓地球的發展,但很顯然,西方文明已經在全球迅速傳播科學和工業技術。就在那時,傑烏倫人改變了策略。他們開始通過在不同領域洩露資訊來刺激並加速科學發現,進而促使出現諸多重大的突破。」她稍稍轉過頭去,「亨特博士,是否能請您做一番評論?」

亨特正盼著呢。他站起來說道:「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在物理和數學方面引發重大突破的那種顯著的不連續性和非線性發展,長久以來都是不解之謎。依我看,如果沒有某種外部影響,這種現象級的科學革命在那個時代是無法發生的。」

赫勒爾說道:「謝謝。」亨特坐了下來。她的目光轉回蘇利恩人,他們當中不少人一臉迷惑。「那麼,為什麼傑烏倫人會做這樣的事情呢?他們的政策之前一直都是阻礙對手的發展啊。這是因為,他們不得不接受這樣的事實:他們沒法再繼續壓制地球的發展了。因為,不管怎樣,地球都要變成一個高度技術化的行星了。既然如此,傑烏倫人就決定使用他們已經建立起來的那套用以施加影響的系統來予以引導,讓這種進步轉向另一種方向,讓他們的對手自我毀滅。換句話說,他們以這種方式來佈局工程技術,在他們引導之下發展起來的科學不會用於根除那些深植於人類歷史中的各種災難禍患,而是以史無前例的強度來進行全球規模的戰爭。」她說話時仔細觀察著布羅格胡里奧,看來自己確實擊中了要害。現在,她要發出致命一擊了。

「傑烏倫人的特工在十九世紀末滲透進歐洲貴族當中,製造內部矛盾,最終以第一次世界大戰告終。」她突然提高聲音厲聲質問,「另外,組成國際聯盟本該是通過和平手段來消除仇恨,而你們在戰後德國的廢墟上設立的傑烏倫人集團則是為了重燃仇恨。這些你們都要一一否認嗎?這些事情都是由某些經過精心挑選、刻意訓練的人來引導的,對吧?真正的阿道夫•希特勒怎麼樣了?或者,也許是你們藏在幕後來操縱……也許是利用了阿爾弗雷德•羅森堡?」那三個傑烏倫人什麼都說不出了。他們僵硬的姿態、眩暈的神情,無不是此番講述的證實。赫勒爾轉過頭望向蘇利恩人,解釋說:「第二次世界大戰本是要打一場核戰爭。所需的科學、政治、社會、經濟方面的先決條件都被精心設定好了。雖說並沒有按他們的計劃運作,但也就是毫釐之差。」

蘇利恩人中間又爆發出一陣低聲的議論。赫勒爾等著靜下來,然後用更為平靜的聲音說道:「緊張局勢持續了超過半個世紀,但不管傑烏倫人如何努力,他們所期望的世界性災難卻並沒有發生。」下面這部分就純屬猜測了,但她的語調毫無波瀾,「他們推斷,自己有一天將不得不親自面對對手,於是著手實施一個計劃,誇大地球的戰爭和軍備發展,向蘇利恩人證明他們建立自己的‘保護性’力量是正確的。與此同時,他們扭轉了針對地球的方針,利用他們的關係網來緩和緊張局勢,促進裁軍,允許地球人按照他們一直以來想要的方式去創造性地發展他們的天賦和資源。當然,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讓地球成為一個毫無防禦能力的目標。為了讓他們自己不斷增強武裝力量有正當的理由,他們向蘇利恩人提供的資訊逐漸變成了完全虛假的東西,都是通過傑烏克斯人為編造出來的。」

赫勒爾又停了停,但這次周圍一片寂靜。她轉過身朝向傑烏倫人,聲音提高了,充滿了譴責的味道:「他們指責我們相互殺戮,但他們一直以來都很清楚,是他們的特工密謀策劃了地球歷史上最慘無人道、最血腥的浩劫。他們殺害的人要比地球上所有的首領殺害的人加在一起還要多。」她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不祥的意味,「不過,‘沙普龍號’出人意料的到來打亂了所有計劃。因為這群伽星人如果與蘇利恩接觸,一定會戳穿謊言。所以現在,我們明白了,為什麼‘沙普龍號’的存在從未被他們透露過。」布羅格胡里奧的臉上已經沒了血色。維洛特滿臉通紅,似乎都喘不上氣了;而布羅格胡里奧另一側的埃斯托杜已經是汗如雨下,渾身戰慄。房間另一頭,加魯夫、施洛欣、孟查爾坐著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傾斜著,他們感覺自己露面的時刻就要到了。

赫勒爾說道:「現在,我們就得談談‘沙普龍號’的問題了。」她的語調很柔和,但注視著傑烏倫人的眼睛裡閃著威懾的光芒,「我們之前聽過一個說法,說地球人蓄意將其摧毀。這個說法是建立在眾所周知的謊言上的。‘沙普龍號’在地球的六個月期間從未遭遇過任何危險。相反,我們跟伽星人的關係很友好。我們有海量的記錄可以證明。」她稍做停頓,「而我們倒也不必依賴那些記錄來證明地球並沒有傷害過飛船及船上人員。我們有更為直觀的證據。」房間另一頭,加魯夫和他的同伴一挺身。凱拉贊就要給維薩釋出指令了。

可就在這時,傑烏倫人消失了。

他們站立的地方突然空空如也。四面八方傳來驚訝的低語聲。過了幾秒鐘,維薩說道:「傑烏克斯切斷了所有連結。我沒有任何許可權接入它了。它對於重新建立連結的請求毫不理睬。」

「什麼意思?」凱拉贊問道,「你跟傑烏倫星的通訊完全斷掉了?」

「整顆星球把它自己隔離起來了。」維薩答道,「傑烏倫人所有的星球都斷掉了聯絡。傑烏克斯孤立出去了,成了一個獨立的系統。在它執行的地區內,無法再進行通訊或是訪問。」

蘇利恩人中間爆發出一陣驚恐,這意味著某種非同尋常的事情發生了。亨特看到了丹切克詢問的目光,聳了聳肩,說道:「看上去像是傑烏克斯破壞了外交關係。」

「你覺得是什麼意思?」丹切克問道。

「誰知道呢?聽起來像是封鎖。他們躲在了傑烏克斯控制的地盤裡,而傑烏克斯不跟任何人交流。所以我猜除了派飛船過去,沒有其他辦法建立聯絡。」

「可能沒那麼簡單。」琳在亨特另一側說道,「如果他們正在將自己打造成銀河系警察,那就有問題了。」

蘇利恩人突然靜了下來。凱拉贊和肖姆不安地注視著對方;伊希安目光低垂,笨拙地擺弄著指節。地球人和「沙普龍號」的伽星人好奇地看著他們。最終,凱拉讚歎了口氣,抬起眼來,「如何從傑烏倫人那裡得到真相,你們的展示令人讚歎。然而,你們的假設當中有一個錯誤。我們從未同意過任何傑烏倫人關於維持軍事力量的提議,不管是為了地球可能帶來的侵略性擴張,還是任何其他原因。」

赫勒爾坐下來的時候似乎並不太信服這番話。「現在你們知道他們的作為了,」她說道,「你怎麼能確定他們沒有秘密發展武裝力量呢?」

「我們不能確定。」凱拉贊承認,「如果他們做了,那情況對於我們兩個文明來說就很嚴重了。」

柯德維爾還是不明白。他的眉頭皺了半天,好像是在整理腦子裡的頭緒。他盯著赫勒爾看了一會兒,然後望向凱拉贊。「但這很可能就是他們偽造那些故事的原因。」他說道,「如果不是這個原因,那還會是什麼?」

蘇利恩人看上去更加不安了。肖姆轉向凱拉贊,攤開雙手,彷彿是要退一步,承認有些事情不能再隱瞞了。凱拉贊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現在,對我們來說有件事很清楚,就是傑烏倫人為什麼要篡改他們的報告。」肖姆說著,轉頭環視整個房間。隨著她話語一頓,全場安靜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事情不是這麼簡單,但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都感覺還是不提此事為妙……」她轉頭看了加魯夫和同伴們一眼,「向你們中的任何人都不要提。」他們等著。她接著說道:「長久以來,伽星人都擔心慧神星的悲劇會重演,而這一次可能會擴充套件到整個銀河系。就在不到一個世紀之前,傑烏倫人讓我們的先輩相信,地球正處於那樣的邊緣,我們急需尋求一個解決方法來永久性地抑制地球的擴張。蘇利恩人據此開始制訂一項應急計劃。由於傑烏倫人給了我們虛假的資訊畫面,我們一直持續地為實施該計劃做著準備。如果我們早就知道地球的真實情況,肯定會終止那個想法。顯然,傑烏倫人誤導了我們,以便利用我們的科技來永久性地抑制他們的對手,並在以後的時代裡消除銀河系中能與他們一較高下的敵手。當布羅格胡里奧提及最終解決方案的時候,他指的就是這個。」

地球人過了一會兒才明白肖姆說的是什麼。「我不確定我跟上你的意思了。」丹切克最後說道,「抑制地球的擴張,用什麼手段?你說的自然不是武力。」

凱拉贊緩緩搖頭。「那不是伽星人的方式。我們說的是抑制,不是反對。用詞是很斟酌的。」

亨特一皺眉,揣摩著凱拉贊到底是什麼意思。抑制地球?現在已經遲了;人類的文明已經遠遠散播到地球之外了。那它只能意味著……他的眼睛突然瞪圓了,簡直不敢相信。自然,就算是蘇利恩人的思維也不可能想到如此宏大的規模。「不會是太陽系吧?」他喘了口氣,驚駭地盯著凱拉贊。「你們不會是打算封閉整個太陽系吧?」

凱拉贊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們設計了一個方案,使用我們的重力科學制造一個重力梯度陡變的殼層,一切物質……地球人、地球人的侵略,甚至連光本身都無法從中逃離出來。殼層內部的環境依然是正常的,地球還會自由追尋它選擇的任何道路。而殼層之外,我們也一樣。」凱拉贊四下看了看,驚駭而又厭惡的目光正注視著他。他又說道:「那便是我們的最終解決方案。」

阿爾弗雷德•羅森堡(1893-1946),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納粹德國的一名重要成員,是納粹黨黨內的思想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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