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休斯敦的辦公室裡,柯德維爾向亨特講述了暗中盤踞在整個世界若干世紀的權力網路,它所做的就是通過反對並操控科學程式來維護特權,提升自身利益。他們先是拖延與蘇利恩之間的通訊,然後乾脆徹底斷掉聯絡,這種手段與這樣的權力結構和政策似乎頗為一致。

早些時候,丹切克一臉興奮地從麥克拉斯基打來電話,說卡倫•赫勒爾給整個事態開啟了一個全新的維度。之後的幾個小時,亨特和柯德維爾到達阿拉斯加後,知悉了傑烏倫人干涉地球技術發展的一些跡象,那是從地球歷史發端時就開始的。當時傑烏倫人的數量開始激增,他們進行了整頓,並通過學習伽星人的知識而獲益匪淺。這一推斷實在令人驚詫,原本誰都沒法在那兩方面的資訊之間找出什麼聯絡,直到琳從華盛頓帶來那個令人震驚的訊息:斯威蘭森不僅跟傑烏倫人有聯絡,而且這事兒他顯然已經幹了好些年了;還有,從那尊雕塑來看,傑烏倫人還在持續親自造訪地球,至少會不時造訪。換句話說,傑烏倫人在早期通過不止一種手段對地球進行干涉;佩希和索波洛斯基揭露的那些正在發生的事情都是傑烏倫人一手操作的。

這個訊息立刻引發了一大堆全新的問題。斯威蘭森只是一個充當合作者的土生土長的地球人,還是他實際上是安插在地球社會里的傑烏倫人特工,利用著若干年前在非洲被殺的一個瑞典人的身份?不管答案是什麼,像他這樣的人還有多少?都是誰?為什麼傑烏倫人要歪曲他們的報告,把地球塑造成好戰的樣子?有沒有可能是這個原因:他們想找個藉口向伽星人證明,他們保有自己的軍事力量是一種「保險措施」,以防未來地球人飛出太陽系對他們進行侵略?

如果是這樣,傑烏倫人指揮軍事力量打算對付的是誰?蘇利恩人?以此作為伽星人統治時代的終結?或者是針對地球?藉此清算五萬年前的舊賬?如果是地球,那斯威蘭森的關係網路近幾十年推動戰略裁軍與和平共存的行動算不算是一種深謀遠慮的策略?謀劃著讓地球失去防禦能力,讓它在被接管的時候是一個工業與經濟的實體,而不是因全力抵抗最終化為一片焦土的星球。如果真是這麼回事兒,那傑烏倫人當時是怎麼跟蘇利恩人達成協議的?如果這一切真的發生,蘇利恩人不太可能坐視不管。

有這些原因便足以跟伽星人單刀直入地講了,於是,凱拉贊在蘇里奧斯召集來了每一個人,包括「沙普龍號」上的加魯夫、施洛欣、孟查爾。經過兩個多小時喋喋不休的辯論之後,維薩打斷了他們,通知說有什麼東西剛剛摧毀了「沙普龍號」的替代物。幾分鐘後,伊麥爾斯•布羅格胡里奧,傑烏倫諸世界的首相,聯絡凱拉贊,請求立刻約見。

亨特跟來自麥克拉斯基的其他人坐在蘇里奧斯行政中心一所房間裡的一端,緊張地等候著第一次跟傑烏倫人面對面的會見,這些人隨時都會出現。來自「沙普龍號」的加魯夫和他的兩個同伴組成了另一群人,坐在對面;凱拉贊、伊希安、肖姆,還有其他幾個蘇利恩人則聚在另一端。伽星人仍然因為剛剛獲知的這些爾虞我詐的計謀坐立難安,這遠遠超出他們最瘋狂的想象。甚至連芙瑞努•肖姆也承認,如若沒有能力非凡的人類看穿這樣的狡詐欺瞞,真懷疑伽星人能否探出底細。懷疑一件事另有玄機這種能力似乎是伴隨著獵食者的思維所產生的,而伽星人偏偏就不是獵食者。「地球上有句老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加魯夫說道,「顯然換個說法也沒錯,要想制伏一群人類,就得把這事兒交給另一群人類。」

卡倫•赫勒爾在丹切克耳邊低聲道:「他們可能是偉大的科學家,但肯定是很糟糕的律師。」丹切克哼了一聲,什麼都沒說。凱拉贊很好奇,想要看看如果放出足夠長的引線,傑烏倫人還會編造出多少東西來;還有,他希望在暴露自己掌握了多少情況之前,從他們身上了解到更多的東西。出於這些原因,他並不想在地球人和「沙普龍號」的伽星人在場的情況下,馬上跟他們會面。因此,他命令維薩將這兩組人員的所有資訊全都從發往傑烏克斯的資料流當中刪除掉,因此傑烏倫的參與者無從知曉他們的存在。這就意味著,亨特、加魯夫以及他們的同伴雖然在場,但對於傑烏倫人來說,他們是完全隱形的。這麼個花招對於蘇利恩的公序良俗和法律來說,簡直駭人聽聞。無數個世紀以來,他們都不曾如此使用過維薩。然而,凱拉贊判定,鑑於傑烏倫人自身的所作所為,此事另當別論。亨特眼巴巴地盼著看個究竟。

這時候,維薩一一介紹道:「首相布羅格胡里奧,秘書長維洛特,科學顧問埃斯托杜。」亨特緊張起來。只見三個人影出現在房間另一頭凱拉贊和一眾蘇利恩人的對面。亨特立刻就看出來了,中間那位必定就是布羅格胡里奧。他站著至少有六英尺三英寸高,漆黑的眼睛閃著兇光,一頭濃密的黑髮,桀驁不馴的嘴,鬍鬚修得很短,這一切讓這張臉顯出威嚇之勢。他的身材粗壯魁梧、肩寬背厚,穿著散發出金色光澤的短外套,內襯紫紅色束腰上衣。

凱拉贊用一種不尋常的短促音調問道:「‘沙普龍號’怎麼了?」亨特本想著鑑於布羅格胡里奧的級別,用某種正式的開場白應該是比較合適的。他注意到另外兩個傑烏倫人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似乎他們也是這麼想的。他們其中一人望向亨特坐著的地方,目光直接穿透過去。這感覺真夠奇怪的。

布羅格胡里奧開口了:「很抱歉我如此打擾。」他的聲音低沉卻刺耳,說起話來很緊繃,那姿態就像是在盡職盡責地進行表演,而這場表演所需要的情感遠超他所能表現的。「我們剛剛收到性質最為惡劣的訊息:那艘飛船所有的蹤跡都從我們的追蹤資料中消失了。我們只能斷定它被摧毀了。」他頓了頓,目光環視了一圈看看效果,「有一種可能性不容忽視,這可能是一次蓄意的破壞。」

蘇利恩人默不作聲地回視著,似乎過了很長時間。他們並沒有試圖假裝關切或是沮喪的樣子……哪怕是驚訝都沒有。布羅格胡里奧在伽星人的臉上搜尋著反應,他的目光有了一絲游移。顯然這大大出乎他的預料。

另兩人中的一個,個頭也很高,一身深藍與黑色相間的衣服頗顯陰沉,藍眼睛裡透著冰冷,一頭油光鋥亮的銀髮向後梳得平平整整,紅潤的臉蛋略顯浮腫,似乎並沒有看出這些跡象。布羅格胡里奧說道:「我們想要警告你們。」說著懇切地攤開雙手,按照預想中蘇利恩人此時可能會有的那種悲痛,像模像樣地裝出感同身受的樣子。「我們之前極力向你們提議攔截那艘飛船。」這真是無中生有。他在話語中投入了無比的真摯。「我們告訴過你們,地球絕不會允許‘沙普龍號’抵達蘇利恩。」房間另一頭,加魯夫的目光變得無比堅毅,他的神色已經是伽星人所能達到的最接近於惡狠狠的樣子了。「耐心點,加魯夫。」亨特叫道,「用不了多久你就能開火了。」

加魯夫答道:「幸運的是,伽星人最擅長壓住火。」這些話傑烏倫人自然是什麼都聽不到。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真的嗎?」凱拉贊頓了頓才說道。聽起來他既不信服也沒被打動,「你們的關切太令人感動了,維洛特秘書長。聽上去你幾乎都像是相信你自己的謊言了。」

維洛特僵住了,張著的嘴合不攏了,顯然是大吃一驚。第三個傑烏倫人肯定就是埃斯托杜了,他身材頎長,面容消瘦,鷹鉤鼻,穿著一身精心修飾的兩件套淡綠色服裝,黃色的襯衫上飾以金色的刺繡。他猛地抬起雙手,「謊言?我不明白。為什麼這麼說?你們自己也在追蹤那艘飛船啊。維薩難道沒有確認資料?」

布羅格胡里奧的表情陰沉下來。「你羞辱了我們。」他陰惻惻地嚷著,「你是不是在對我們說,維薩沒有證實我們所說的事情?」

「我並不是對資料提出質疑。」凱拉贊告訴他,「但我會忠告你們再好好想一想你們對此做出的解釋。」

布羅格胡里奧挺起身來,強硬地面對著蘇利恩人。顯然他是打算無恥到底了。「你自己先解釋一下,凱拉贊!」他號叫起來。

「但我們是在等待你們親自做出解釋。」肖姆從凱拉贊身邊發話了。她的聲音很低,猶如耳語,但氣勢逼人。布羅格胡里奧猛一轉臉望向她,他的眼睛驚疑不定地轉來轉去,好像是第六感告訴他,自己已經走進了陷阱。「咱們暫且把‘沙普龍號’放在一邊。」肖姆繼續道,「傑烏克斯篡改地球的報告有多長時間了?」

「什麼?」布羅格胡里奧的眼珠子鼓了出來,「我不明白。這又是什麼……」

「多久了?」肖姆又問了一遍,她的聲音突然升高,猶如半空中的霹靂驚雷。她的語氣和其他蘇利恩人的表情清清楚楚地表明,任何打算否認此事的企圖都將是徒勞的。布羅格胡里奧的臉漲成了醬紫色,但他似乎徹底暈了,根本想不出該如何回答。

「你們如此指控有何證據?」維洛特問道,「實施監控的部門由我負責。我將此認定為是對個人的攻擊。」

「證據?」肖姆十分輕蔑地複述這個詞,就好像這個問題太荒唐,沒必要嚴肅對待,「地球在其本世紀的第二個十年裡就做了戰略性的裁軍,自此之後便走上各國和平共存的道路,但傑烏克斯從未提及此事。相反,傑烏克斯彙報說核武器部署在軌道上,輻射發射器安置在月球上,軍事設施遍佈太陽系,全都是些從來都不存在的胡編濫造。你否認嗎?」

埃斯托杜一邊聽著,一邊發了瘋似的想著對策。他突然脫口而出:「校正,那些都是校正,並非篡改。我們的訊息源令我們相信地球的政府發現了監控,所以密謀隱藏他們的好戰傾向。我們指示傑烏克斯通過推算來引入校正元素,推算出如果監控沒被發現,會發生什麼樣的進展,我們將這些作為事實呈上,為的是確保我們的保護性措施不會鬆懈。」蘇利恩人投來的目光裡透出明白無誤的蔑視,他只得給自己打圓場,「當然了,也有可能是那些校正……一定程度上被無意識地誇大了。」

「那我再問你們一次,多久了?」肖姆說道,「這種做法實施多久了?」

「十年,也許二十年……我不記得了。」

「你不知道?」她看著維洛特,「這可是你的部門啊。你們沒有記錄嗎?」

「傑烏克斯保留著記錄。」維洛特木呆呆地答道。

「維薩,」凱拉贊說道,「從傑烏克斯那裡為我們調取記錄。」

「這是不可接受的!」布羅格胡里奧喊了起來,他的臉都氣得發黑了。「監控程式是根據長期協議委託給我們的。你們無權做這樣的要求。這是經過談判商定的。」

凱拉贊沒有理會他。幾秒鐘後,維薩通知他們:「我得不到任何有意義的響應。要麼是記錄訛誤,要麼是傑烏克斯得到指示不釋放資訊。」

肖姆似乎一點都不驚訝。「沒關係。」說著,她望向埃斯托杜,「咱們就按你說的,二十年。因此在那之前,傑烏克斯彙報的任何東西都不曾被更改過。這麼說對吧?」

「也許更久一些。」埃斯托杜匆忙說道,「也許二十五年,三十年也不一定。」

「那咱們乾脆再往前一些。地球上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於八十六年前。我檢視過一些那個時期的記錄,也就是傑烏克斯在那個時候彙報的。我來給你們找幾個例子。根據傑烏克斯所說,漢堡、德累斯頓、柏林這些城市並不是因為常規飽和轟炸遭到破壞的,而是因為核武器。還有,20世紀50年代的朝鮮半島衝突升級為美蘇軍力的大規模對抗。可實際上呢,這類事情根本沒有發生。60年代和70年代的中東戰爭並沒有使用戰略級核武器,90年代也沒有爆發中蘇戰事。」肖姆總結的時候,聲音變得冷若冰霜,「而且‘沙普龍號’也沒有被木衛三上的美國軍事要塞俘虜。美國在木衛三上從來都沒有軍事要塞。」

埃斯托杜無言以對。維洛特呆若木雞,目光茫然地看著前方。布羅格胡里奧似乎義憤填膺。「我們要求出示證據!」他大發雷霆,「這都不是證據。這都是信口雌黃。你的證據在哪兒?你的證人在哪兒?你這番令人無法容忍的行為用什麼予以證實?」

「交給我吧。」赫勒爾說著,從柯德維爾身旁站起身來。這一次,可別想著讓他擋了她的道兒。從亨特坐著的地方看,什麼變化都沒有,但是那三個傑烏倫人的腦袋猛地轉過來盯住了她,毫無疑問,維薩突然間把她推上了舞臺。

不等他們當中有人說話,凱拉贊開口了:「請允許我介紹,這位也許能滿足各位的要求——卡倫•赫勒爾,美國國務院派駐蘇利恩的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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