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最好上來。」那個聲音提議道,「在外邊挨凍實在沒什麼意義。」

赫勒爾和派克阿德茫然地對視了一眼。他們在華盛頓所有的討論與指導意見都對此毫無準備。派克阿德小聲說道:「我猜我們就即興發揮好了。」他想盡量擺出一副寬慰的笑容,但怎麼也擠不出來。

赫勒爾悄聲道:「至少這事兒沒發生在西伯利亞。」

丹切克心滿意足地看著亨特。「如果那些話不代表著伽星人固有的幽默感,那我就接受神造論。」他得意揚揚地說著。亨特心裡很贊同,外星人本可以提醒他們這艘船有偽裝,但顯然他們忍不住就此開了個善意的玩笑。而且,他們明顯沒多少時間去搞浮華的繁文縟節。這聽上去像是伽星人,沒錯。

他們開始跟著領頭的柯德維爾朝階梯走去,太空軍團的人員紛紛閃開路讓他們通過。亨特跟在柯德維爾身後一兩步的地方。這時,柯德維爾的一隻腳就要邁上第一級臺階了,但他突然驚呼一聲,似乎被抬離了地面。其他人當即呆在了原地。只見他順著階梯向上飄起,身體的任何部分卻都沒有接觸到它,然後他在門裡站定,顯然毫髮無損。柯德維爾回頭向下望著他們的時候,好像有一絲駭然,但馬上鎮定了下來。他大喊一聲:「好了,你們在等什麼?」亨特自然是隊伍裡的下一個。他不安地深吸了一口氣,聳了聳肩,邁步上前。

一種奇怪的令人愉快而溫暖的感覺裹住了他,其中還帶著一種向上的拉力將他的重量託了起來。他的腳底下隱隱約約有臺階的觸感,隨後就站在了柯德維爾身邊,而柯德維爾正望著他,似乎還透出一絲笑意。亨特這下完全確信了——這不是1227飛機。

他們站在了一間相當小的沒什麼裝飾的隔間裡,牆壁是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材料,散發出柔和的光芒。這似乎是前廳,後方有另一扇門,不管那扇門後有什麼,從那裡透出了更為強烈的光線。還不等亨特留意更多細節,琳就飄了進來,輕輕落在他騰出來的地方。「您坐吸菸區還是無煙區?」他問道。

「空姐在哪兒?我要杯白蘭地。」

緊接著,丹切克的叫嚷聲突然從外面傳了進來。「老天在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對這見鬼的玩意兒做點什麼吧!」他們回頭向下望去,只見他正懸浮在階梯上空一兩英尺的空中,惱火地舞動著雙臂,顯然是跟著他們上來的時候停在了半路。「這太荒唐了!讓我從這兒下來!」

「你們堵住門口了。」之前說話的那個聲音從他們周圍的某個地方提醒著,「挪一挪,讓個地方好嗎?」他們朝著裡邊挪了挪,幾秒鐘後,丹切克頗為惱火地出現在了後面。等到赫勒爾和派克阿德跟上來時,亨特和琳已經跟著柯德維爾進到了飛行器裡面。

他們發現自己置身於一條短短的走廊,有二十來英尺長,通向機尾,最後止於另一道門前,那扇門關閉著。兩側的空間被一系列的隔板分割開來,隔板從地板伸到天花板,分出六七個很狹窄的小隔間,面朝裡分列左右兩側。他們沿著走廊走的時候,發現所有的小隔間都是一模一樣的,每個裡面都放著某種躺椅,配以豪華的紅色飾面,面朝裡對著走廊,周圍環抱的金屬框架支撐著五彩繽紛的晶體材質的嵌板,還有一個安裝佈局十分精巧的裝置,其用途誰也猜不透。然而,仍然沒有生命的跡象。

「歡迎登船。」那個聲音說道,「如果各位賞光,每人選一個座位,那我們就能開始了。」

「誰在講話?」柯德維爾問道,前後左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您若能表明身份,我們將感激不盡。」

「我叫維薩。」那聲音答道,「但我只是飛行員和機組成員。你們想見的人幾分鐘後就到。」

他們自然是通過另一端的門進來,亨特心想。似乎有點太古怪了。這聲音讓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伽星人會面的情形,那是「沙普龍號」抵達木衛三上空的軌道之後不久,就在飛船裡。跟那個場面相同,與外星人的聯絡是通過一個能即時翻譯的智慧語音來進行的,後來發現它屬於一個叫「左拉克」的實體——就是一臺超級計算機綜合體,貫穿於整艘飛船,負責飛船大部分系統和功能的操作執行。「維薩,」他高聲說道,「你是嵌合在這艘飛行器裡的計算機系統嗎?」

「你可以這麼說。」維薩答道,「這跟我們所表現出來的差不多。不過,還應該有一些小小的補充。我其餘的部分還分佈在整個蘇利恩上,還要再加上其他所有行星和地點的部分才完整。你們已經有了接入網路的連結。」

「你是說,這艘飛船並不是自主執行的?」亨特問道,「你是即時地在這裡和蘇利恩之間互動資訊?」

「當然。要不然我們怎麼能從木星把資訊轉過來?」

亨特大為吃驚。維薩的話說明有一個通訊網路遍佈於星系之間,而且執行起來延時微不足道。這意味著點對點的傳送技術是可行的,至少對於能量來說確實如此。他在航通部經常跟保羅•謝林討論的就是這個問題。看來,這不僅在原理上得到了證實,也已經實際執行起來了。毫無疑問,柯德維爾看上去徹底震驚了;這簡直是把航通部拉回了石器時代。

亨特意識到丹切克現在就在他身後,正好奇地四下張望;赫勒爾和派克阿德剛進門。那琳呢?彷彿是回答他無聲的問題,她的聲音從一個小隔間裡傳了出來:「說真的,這感覺棒極了。沒準兒我能在這兒待上一兩個星期。」亨特轉過身,看到她已經躺在了一張躺椅上,顯然很是享受。他看了看柯德維爾,猶豫片刻,然後走進了相鄰的隔間裡,一轉身坐下,讓自己的身體陷進了躺椅貼身的曲線裡。他頗有興趣地注意到,這感覺更符合人類的身體比例,而不是伽星人的。他們難道為了這次會面,在一星期的時間裡特意建造了這艘飛行器?這確實也像伽星人典型的作風啊。

一種溫暖的、令人愉快的感覺再次襲遍全身,使他昏昏欲睡。亨特的腦袋不由自主地往後一沉,貼合著凹陷的靠枕。他感覺自己這輩子從未如此放鬆過,突然之間,覺得就算再也起不來了他也不在乎。有個女人的模糊影像——他記不起她的名字了——那個華盛頓來的什麼什麼秘書飄到他的面前,垂著頭好奇地看著他,彷彿是在夢裡。「試一下。你會喜歡的。」他聽到自己的低語從遠方傳來。

亨特思維中的某個部分意識到,在片刻之前他還思維清晰,但他記不起真正要操心的是什麼了,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操心。他的思維停止了工作,猶如一個邏輯清晰的獨立體,似乎拆成了各自獨立的功能碎塊,他能以一種超然於外的方式看著它們繼續運作,但卻是一個又一個獨立的單元,而不能相互協作。他的一部分認知滿不在乎地告訴其他部分,這應該讓他不安,而其他的部分也表示同意……但他並沒有絲毫不安。

此時,他的視線中出現了什麼東西。隔間上方突然一片模糊,斑斑點點,毫無意義,然後很快就形成了一幅畫面,不斷膨脹、收縮,接著消失了,最終重新亮了起來。等它穩定下來之後,所有的顏色都不對勁兒,就像是由計算機生成的顏色失調的畫面。那些色彩有幾秒鐘反轉成了互補色,但效果太讓人抓狂了,校正過度,然後突然之間,又變得正常了。

「抱歉,這些是預設處理。」維薩的聲音從某個地方傳來。至少亨特認為那是維薩;這聲音勉強剛剛能讓人領會,那聲調在尖嘯中滑過好幾個八度,最後成了幾不可辨的隆隆聲。「這個過程……」接下來的話完全沒法理解,「……一次,之後將不……」然後是一陣混亂的疊音,「……很快將得到解釋。」最後這部分總算不那麼擰巴了。

後來,亨特清晰地意識到了躺椅抵著自己身體的那種壓力,感覺到自己的衣服貼著皮膚,甚至感受到了呼吸時鼻子裡的氣流。他的身體開始警覺地抽動。然後,他意識到自己根本就沒動;這種感覺來自他全身皮膚產生的快速而敏感的變化。他感覺全身火熱,然後冰冷,癢了一會兒,刺痛了一會兒,然後又是完全的麻木——最後突然之間,又恢復了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他的思維又重組起來,所有的官能都井然有序。亨特蜷了蜷手指,發現剛才那種浸潤在膠體裡的感覺消失了。他試著動了動一條胳膊,然後是另一條,每個零件都很好。

這時候,維薩說道:「要起來請自便。」亨特緩緩爬起來,回到走廊裡,發現其他人也正在出來,看上去跟他一樣滿臉的莫名其妙。他的視線越過他們,望向盡頭那扇封閉的門,但它仍然關著。

丹切克問道:「你覺得這番操練是啥目的?」他這是頭一次看上去很迷惑的樣子。亨特只能搖了搖頭。

然後,琳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維克。」就一個詞,但充滿了不祥的語調,這讓他立刻轉過身去。琳正大瞪著雙眼順著走廊望向門外,望向他們進來時走的那扇門。他伸長脖子,偏過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門洞被伽星人巨大的身軀填滿了,只見他套著件銀色的衣服,那樣式介乎於短斗篷和寬鬆的夾克之間,裡邊是墨綠色的短上衣搭配一條褲子。這名外星人清澈的深紫色眼睛盯著他們看了幾秒,那張面孔極為修長,向前突兀著。與此同時,他們也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等著邁出第一步。然後,那名伽星人開口了:「我是布萊奧姆•凱拉贊。你們正是我們所期盼的人,我知道。請移步這邊。在這裡做介紹實在有點兒太擠了。」說著,他朝著外側門走去。丹切克伸了伸下巴,挺直了身子,跟著他回到前廳。琳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這太荒唐了。」亨特跟在琳身後往外走時,丹切克的聲音傳到了他耳中。這話的語氣可不太尋常。要知道,丹切克可是非常執著於理性的,而他此刻正在堅決否認身體的感官給他的反饋。緊接著,他又聽琳倒吸了一口涼氣,亨特隨即便明白了原因。他本來猜想凱拉贊是從通往前廳的另一個隔間過來的,但那邊並沒有這樣的隔間。也沒必要有那麼個隔間。其他的伽星人都在外面呢。

而麥克拉斯基空軍基地、阿拉斯加,還有北極,全都消失了。他眼前是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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