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塞爾沒理會。「現實總會做出隨機的變異。現實演進有無數種可能,所以在最後一種現實中,你肯定不會遇到自己。假設在馬蘭松的現實中,因果鏈會閉合……」
「因果鏈在無數個現實中,都會閉合嗎?」哈倫問道。
「難道只能閉合兩次?你以為2是個神奇的數字嗎?因果鏈總會在不同的現實中一次次閉合,但每次都會導致特定的事情發生。就好像你可以用一支鉛筆畫出無限多的圓圈,但每個圓圈都只能圈住一定的面積。在上個現實的因果鏈中,你沒有遇見你自己。但在這個現實中,由於現實的不確定性,你有可能遇到自己。所以現實會自發調整,在新的現實中避免這種相遇,接下來的演進的方向,則是你沒有把庫珀送回24世紀……」
哈倫喊道:「你在說什麼啊?你想說什麼?一切都結束了。所有的,一切。現在讓我靜一靜吧。別管我了!」
「我想讓你知道,你錯了。我想你讓你知道,你做了錯事。」
「我沒錯。就算我錯了,那我都做完了。」
「但其實它還沒完。麻煩你再多聽一兩句。」忒塞爾耐著性子,極力安撫對方,「你會擁有那個姑娘的。我保證。我依然保證。她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你也不會。這些我都能保證。以我個人的名義。」
哈倫盯著他睜大的眼睛。「但一切都太遲了。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並不太遲。事情並非無法挽回。有你的幫助,我們就還有機會。我必須要得到你的幫助。你必須意識到,自己做了錯事。我現在就在努力向你說明這一點。你必須要悔悟,彌補你做出的一切。」
哈倫伸出乾燥的舌頭,舔舔自己乾燥的嘴唇,心想,他瘋了。他不肯接受現實——要不然就是理事會真的知道一點別人不知道的東西?
是嗎?會嗎?難道他們還能撤銷變革?
他們能把一般時空的執行停住,或者讓時光倒流?
他說:「是你把我鎖在控制室裡,讓我無依無靠,逼我做出那些事。」
「你自己說,害怕自己出什麼差錯;你說自己有可能無法履行職責。」
「我是在威脅你。」
「我沒想到,只當字面意思了。這事怪我。我現在需要你的幫助。」
又繞回這裡了。哈倫的幫助必不可少。他瘋了嗎?還是哈倫瘋了?在這個時候,瘋狂還有意義嗎?一切的一切,還有意義嗎?
理事會需要他的幫助。為了換取他的幫助,可以給他某種承諾。諾依,還有計算師的職位。他們還有什麼不肯答應的嗎?一旦他的作用完成,真的能得到那些東西嗎?他不會傻到再次上當。
「不可能!」他說。
「你會擁有諾依的。」
「你的意思是,等到危機過去之後,理事會還能為我違反永恆時空的法律?我不會相信的。」他的理智告訴他,危機根本不可能解除。談這些有什麼意義呢?
「理事會不會知道的。」
「那你個人會做犯法的事嗎?你是所有永恆之人的完美典範。一旦危機解除,你必然會恪守法律。你絕不會有其他的舉動。」
忒塞爾的兩頰漲紅了。那張老臉上常見的精明強幹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一點怪異的悲哀神色。
「我會遵守對你的承諾,違反法律。」忒塞爾說,「出於一個你無法想象的原因。我不知道在永恆時空消失之前,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可能有幾個小時,也可能有幾個月。為了讓你相信我,我已經花費了這麼多時間,我也不在乎再多花一點。你願意聽我說嗎?求你了。」
哈倫有些遲疑。然後,他心裡確定一切已無法挽回,所以疲倦地說:「你講吧。」
我聽過很多傳說(忒塞爾開始自述),據說我生來就是個老頭子;用微型計算機當磨牙棒;即使睡著了,手指還在特製的睡衣口袋裡敲打鍵盤;我的大腦都是由小型力場繼電器無限次排列組合而成;我的血液中每個血球都是一個個懸浮的微型時空分析表。
所有這些傳說最終都會傳到我耳朵裡,我覺得自己應該為此驕傲。或許我自己都開始有點相信確有其事。一個老頭子居然會信這些鬼話,很奇怪吧,不過這多少讓我的生活輕鬆了一點。
你會驚訝嗎?我居然還要想點辦法,讓自己活得輕鬆一點。我,高階計算師忒塞爾,全時理事會最高階的成員,居然活得這麼辛苦?
或許這就是我為什麼抽菸的原因。想不到吧?你瞭解的,什麼事我都要找個原因。永恆時空本質上是個無煙社會,一般時空中的大多數時代也一樣。我常常會想到這一點。我有時候會覺得,我這種行為算是對永恆時空的一種反抗。我用它來代替過去某種更為暴烈卻失敗了的反抗……
不,沒關係。掉幾滴眼淚對我而言沒什麼,我沒掩飾,真的。只是因為我太久沒有想起這件事了。那並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當然,事情和女人有關,就跟你一樣。這不是巧合。如果你好好想想,就會發現這簡直無可避免。一個人做了永恆之人,就必須拋棄正常的家庭生活,與一大堆清規戒律為伴。他肯定飽受壓抑,很容易犯禁。反過來說,這也是那些清規戒律必須嚴格執行的原因之一。同時,顯而易見,永恆之人必然也會以各種天才的方法,時不時鑽一下戒律的空子。
我記得我的女人。或許對於我而言,這種記憶很愚蠢。但在我的生命中,關於那段物理時間,除了她之外我什麼都不記得。當時的舊同僚,現在只是檔案裡的一個個名字;我當時主持的變革——除了一個之外——都只是計算機陣列儲存池中的一個個條目。但是,關於她的記憶依然那麼清晰。或許你能理解這種情結。
我很早就提出了交歡申請;當我得到初級計算師的職位之後,她就被分配到了我身邊。她就是這個世紀的人,575世紀。當然了,在她接到命令來到我身邊之前,我從未見過她。她很聰明,也很善良。她並不美麗,甚至說不上可愛,不過那時候的我雖然年輕(是的,我也年輕過,別理那些傳說),但也從來稱不上英俊。她和我,我們個性相投,如果我是一般時空裡的普通人,一定會非常驕傲地娶她為妻。這一點我跟她講過很多次。我相信她聽了很開心。我知道,那都是真心話。不是每個擁有女人或者通過計算後得到允許的計算師,都像我這樣幸運。
在她生活的那個現實裡,她當然會在很年輕的時候去世,也不會再有一個新的她來和我相會。開始的時候,我從理性上接受了這個安排。畢竟,只是因為她的短命,才能有機會來和我相會,同時不至於對現實造成什麼影響。
現在我一想起來我曾為她的短命而慶幸,就羞愧難當。只是最初的時候,我曾那麼想,只是最初。
我在時空觀測任務書所允許的範圍內,儘可能多地去看她。我擠出每一分鐘的空餘時間,必要的時候甚至放棄了吃飯和睡覺的空閒,甚至一有可能,就無恥地扔下手頭的工作。她的可愛超出我的想象,我陷入了愛河。我終於魯鈍地意識到這一點。我對於戀愛的認識非常稀少,僅有的一點兒在一般時空觀測任務中得來的知識也非常不可靠。所以等我發覺自己的狀況,那時候我已經深陷愛河不能自拔。
在獲得心靈和身體的雙重幸福之後,一個人會不由自主地要求更多。她即將到來的死亡,對我而言不再是一種好處,而變成了災難。我重新規劃了她的人生。我並沒有求助於人生規劃部門的正規程式,我私自行動了。我想,這比你的所作所為更出格。這已經是輕度犯罪,不過這點罪行跟我日後的行為比起來,不值一提。
是的,這就是我,拉班·忒塞爾,高階計算師。
有三次,物理時間演進中的三次,我對她的人生做了一點微調。當然,我知道這種完全出於私人動機的現實變革,是不可能得到理事會批准的。但是,我仍然感到自己要對她的生死負責。這就是我以後一系列行為的動機。
她懷孕了。雖然我應該採取行動制止,但我沒有。我改動了她的人生軌跡,修改了她生命中與我的關係,所以我知道懷孕的機率會變得很高。你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一般時空中的女人有時候會意外懷上永恆之人的孩子。這不是什麼天方夜譚。不過,既然永恆之人都不能有子嗣,所以這種懷孕狀況都會被安全而無痛地處理掉。辦法太多了。
按照我規劃的她的人生,她會在生產之前死去,所以我對胎兒沒有做任何處理。她在懷孕期間非常快樂,我也希望她在幸福中辭世。所以每當她告訴我,她能感到新生命在她體內搏動,我只是努力地微笑,看著她。
不過意外發生了。她生下了孩子……
我早猜到你會露出這種表情。我有了一個孩子,一個真正的我自己的孩子。你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個永恆之人能說這種話。這已經不是輕度犯罪了,這是重罪。但比起我以後的行為,依然還不夠可怕。
我沒想到這件事會發生。對於嬰兒的誕生和以後的一切,我沒有任何經驗來處理。
我慌忙間重新檢查了人生規劃,發現孩子的誕生來自於我以前忽視的某種可能性極低的人生軌跡路徑。一個專業的人生規劃師肯定不會忽視這種可能,而我則高估了我在這個領域內的專業水平。
但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我不可能立刻殺掉這個孩子。他媽媽還有兩週的生命。我想,至少要讓孩子陪母親度過這兩週的時間。兩週的幸福時光,並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
一如預期,孩子的母親去世了,辭世的方式也毫無偏差。我在時空觀測計劃書允許的最長時間內,都一直坐在她的房間裡,沉浸在悲傷中不能自拔。早在一年多以前,我就已經在等待這一天的到來。在我的懷中,是我和她的孩子。
——是的,我讓孩子活了下來。為什麼你會哭出聲來?你也要來譴責我嗎?
你永遠不會明白,你把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抱在懷裡,是怎樣一種感覺。就算如那些傳說所言,我的神經系統都是微型計算機陣列,我的血球裡都寫著時空計劃書,但我知道那種感覺。
我讓他活了下來。我又犯下了這樣的罪行。我把他安置在一個合適的機構內撫養,只要有時間就回去(我定期去看他,甚至為自己的探視安排了嚴格的物理時間日程表),支付他的撫養費,看著他長大。
兩年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我檢查了這孩子的人生軌跡(這時候我早就不把犯禁當回事了),欣慰地發現在當前現實中,他受到傷害的機率非常低,大約不到0.01%。孩子學會了走路,也開始牙牙學語。沒人教他叫爸爸。不知道那個一般時空中的育兒機構工作人員對我的身份有什麼猜測。他們只是收了錢,沒對我說過一句過分的話。
然後,又過了兩年,有一項針對575世紀的變革申請被提交到全時理事會。那時候我剛被提升為助理計算師,被安排負責此事。這是我第一次全權監督一次變革。
我當然很驕傲,但也有些憂慮。我的兒子是本不屬於這個現實的異物,他基本不可能在新的現實中存在。想到他有可能在這場變革中消失,我就感到一陣悲痛。
我全權負責這項變革,應該做得完美無缺。這是我的第一次全責工作。但我還是屈從於自己私心的誘惑。我每次都會屈從,因為這種罪行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是累犯,是慣犯。我在新的現實中,為自己的兒子設計了一條新的人生路徑,這我絕對能做到。
在接下來的24小時以內,我不眠不休地坐在辦公室裡,反覆檢查剛剛完成的人生規劃,希望從中發現一點點錯誤。
結果它完美無缺。
過了一天,我把自己的私貨夾帶進變革中,使用大致可行的計算方法,得出了變革任務書(不管怎樣,這個現實也不會持續太久)。然後我選擇兒子出生三十多年後的一個時間節點,在變革發生之前,進入一般時空。
那時候他已經34歲,跟我當時一般大。我利用對他母親家族的瞭解,自我介紹說是一個遠房親戚。他對自己的父親一無所知,也完全不記得幼年時父親的探望。
他是一個航空工程師。575世紀中,航空技術非常發達,有五六項技術堪稱尖端(目前575世紀現實即是如此),我的兒子是當時社會中的成功人士,生活堪稱幸福。他與一個自己非常迷戀的女孩結了婚,不過不會有孩子。在我兒子不存在的上個現實中,那女孩終其一生都不會結婚。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些事。我知道這樣的安排不會對現實產生顯著的危害,否則我也不會安排我兒子活下來。我並不是恣意妄為。
我那天一直和兒子在一起。我和他客氣地交談,對他禮貌地微笑,在時間觀測任務書要求的時間內平靜地離開。不過在這平靜的行為背後,我如飢似渴地觀察他,記住他的每個動作,把他的一切都烙在心裡。我只想在這個現實裡和他一起度過一天,因為等到物理時間上的明日到來之時,這一切都不會存在了。
我也多麼希望回到過去,再看一眼我的妻子,趁有她的那個現實還存在,但我已經用完了最後一秒種的時間。我不敢再邁入一般時空,卻發現她已無處可尋。
我返回永恆時空,度過了那恐怖的一夜。第二天早上我交出自己的計算報告,以及推薦的變革路徑。
忒塞爾的聲音低沉下去,漸漸降成一陣呢喃,最後歸於沉寂。他佝僂著身體坐在原地,眼睛盯著地面,手指一會兒扣緊,一會兒又放開。
哈倫靜靜等著老人的下一句話,發現他陷入沉思之後,便清了清嗓子。他覺得自己很同情這個人,即使這老人犯下那麼多罪行。他說:「就這樣了?」
忒塞爾低語:「還沒有,最悲慘的——最悲慘的——是我兒子在新的現實中依然存在。在新的現實中,他的確存在——作為一個從四歲起就得了小兒麻痺的患者,在床上躺了42年。在這種情況下,我無法為他安排900世紀的神經重建技術來治療,甚至不能給他安排一次安樂死。
「新的現實依然存在。我的兒子依然躺在這個世紀的某個位置。是我把他弄成這樣的。是我的心智和我的計算,給了他這個新的人生;是我的命令啟動了那次變革。我為了他和他的母親,犯下了那麼多罪行;但這最後的一次,即使我全程都沒有違背永恆之人的誓言,卻是我最可怕的罪孽,造就了他這樣悲慘的人生。」
哈倫無言以對,沒有開口。
忒塞爾說:「但你現在可以明白了,我為什麼能理解你的處境,為什麼願意讓你擁有那個姑娘。它不會傷害永恆時空的執行,而且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贖還我的罪行。」
這次哈倫相信了。他已經完全改變了自己的認識,他相信了!
哈倫蹲在地上,頭埋在雙膝間,緊握的拳頭抵著太陽穴。他深埋著頭,緩緩地搖晃著,一陣徹頭徹尾的絕望情緒淹沒了他的全身。
他本來可以挽救永恆時空,挽救他自己,可是他卻選擇了同歸於盡——毀掉了永恆時空,也永遠失去了諾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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