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永恆時空的開啟

他不動聲色地開口,像是隨口一說:「我身上的職責可是挺重的啊,現在我連真相都知道了。」

「噢,是嗎?」

「這條因果鏈有多脆弱?比如說萬一發生什麼意外,我本來該教庫珀一些至關重要的東西,哪天我卻突然缺席,會怎樣?」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幻覺嗎?他好像看到老頭子疲憊的眼中寒光一閃。)

「我是問,這條因果鏈可能被打破嗎?我這麼說吧。要是我哪天在行動中撞傷了腦袋,失去了意識,而按照回憶錄的記載,我本該安然無恙。如果這樣,整個計劃會受到干擾嗎?或者假設一下,我出於某種原因不想按照回憶錄的記述行事,會導致什麼結果呢?」

「但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我這麼想合情合理。現在看起來,不管是出於疏忽或者是有意為之,我的行動都可以打破這條因果鏈,對嗎?是不是還能毀掉整個永恆時空?看起來可以。如果我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哈倫鎮靜地說,「你就應該事先告訴我,好讓我謹慎行事,以免一時疏忽鑄成大錯。儘管我想,你們要說服我乖乖聽話,也要費上很大勁呢。」

忒塞爾大笑,不過在哈倫聽來,這笑聲既空洞又虛假。「這都是學術討論,我的孩子。既然一切已經發生了,那麼它必將如實發生。完整的因果鏈不可能破壞。」

「有可能,」哈倫說,「那個482世紀的姑娘——」

「她很安全。」忒塞爾說。他緊接著又不耐煩地提高聲調說:「沒有必要無休止地討論這些問題,我跟負責這項計劃的其他委員會成員整天說來說去,早就煩了。還有,我還沒告訴你叫你過來聽這個故事的最初目的是什麼,時間就過去了這麼久。你現在要跟我來嗎?」

哈倫感到很滿意。形勢已經明朗,而他的地位無可動搖。忒塞爾知道哈倫隨時可以攤牌,只要說一句:「我不想再跟庫珀有任何瓜葛。」忒塞爾知道,哈倫如果想毀掉永恆時空,只要給庫珀提到一點回憶錄的事就行。

靠著昨天晚上自己想到的東西,哈倫就足夠強勢了。忒塞爾今天本來還想嚇唬他,以為向他說明任務有多麼重要,哈倫就會乖乖就範。計算師要是敢這麼想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哈倫提到諾依的安全問題,其實就是一種清晰的威脅。而忒塞爾一聽到這事就喊「她很安全」。說明他知道這是威脅。

哈倫站起來,跟在忒塞爾身後走了出去。

哈倫從來沒來過這個房間。房間很大,看起來好像是把牆壁打通,刻意製造出這麼大的空間。他們走過一條狹窄的走廊,穿過走廊盡頭的力場屏障,然後等著入口旁的面部識別儀完整掃描過忒塞爾的面容之後,才得以進入房間。

房間裡最寬敞的地方有一個球體,從腳下幾乎直接頂到天花板。一扇門開了,露出球體內部的四級臺階,後面則是一座燈光明亮的操作平臺。

球體內部傳來說話聲,哈倫看到兩條腿邁下臺階。一個人先走了出來,後面又出現兩條腿。那是全時理事會的申納,以及午餐會餐桌邊的另一位大佬。

忒塞爾看到他們之後,沒露出什麼好臉色。不過他的聲音卻顯得很剋制:「委員會成員們都還在嗎?」

「只有我們兩個。」申納隨意地回答,「賴斯和我。我們這機器真漂亮啊,精密複雜,跟太空飛船有一比。」

賴斯是個大胖子,臉上露出了一副「永遠掌握真理,但這次好像站錯了隊」的表情。他蹭了蹭自己的鼻子,說道:「申納最近好像迷上了太空飛行。」

申納的禿頭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真是精美的設計,忒塞爾,」他說,「讓我不得不想問你一個問題。在現實推算過程中,太空旅行技術是一項負面或者消極因素嗎?」

「這問題沒有意義。」忒塞爾不耐煩地說,「你說的是在哪種環境下,哪種社會結構中,哪種太空旅行技術?」

「噢,得了。太空旅行技術總有一些共性吧?」

「唯一的共性是它會自我限制、自我消亡。」

「所以說它是沒用的。」申納滿意地說,「所以說它是消極因素。我就是這麼看的。」

「隨你的便。」忒塞爾說,「庫珀馬上就要過來。我們得清場。」

「悉聽尊便。」申納勾著賴斯的一隻手臂,帶他一同離開。一路上,他還在慷慨陳詞:「每隔一段時期,我親愛的賴斯,人類總會把自己的全部心力都耗費在太空旅行上,每次又都以失敗告終。我甚至想過建立起一套模型來說明這個道理,不過我相信,這點事情你早就看清了。如果人類把心智都用在太空裡,肯定就會忽略地球內部事務的發展。我現在正起草一份報告,準備提交理事會,要求在所有現實程式中,把有關太空旅行的一切統統抹去。」

賴斯的高音在走廊裡迴響。「但你也不用做得那麼徹底啊。太空旅行技術在某些文明中很有價值,也很安全。比如我剛好想到的,在90世紀的54號現實中——」

聲音漸漸消散,忒塞爾說:「申納,怪人。單就智商而言,比我倆加起來都強,但他的思維太跳躍,成就受其所累。」

哈倫說:「你有沒想過他可能是對的?我是說關於太空旅行的事。」

「不見得。如果申納真的能提交一份報告,我們可以仔細探討一下。不過他不會的。沒等研究明白這個課題,他的心思早就跳到其他地方了。別理他——」他把手掌貼在球體表面,讓它轟鳴起來,然後又抽回手,把嘴上叼的菸捲夾在指間。他說:「你能猜出這是個什麼東西嗎,技師?」

哈倫說:「看起來像是個特大號的時空壺,帶著蓋子。」

「完全正確。你說得對,你猜到了。現在我們進去吧。」

哈倫跟著忒塞爾進入球體內部。它足夠大,裡面可以容下四五個人,但內部裝置卻一點都沒裝。地板上空空蕩蕩,弧形的牆壁上只有兩扇舷窗。僅此而已。

「沒有操縱裝置?」哈倫問道。

「遙控的。」忒塞爾說。他伸手比畫著,拂過光滑的牆壁,「雙層內壁。艙壁內的整個空間可以形成獨立的時間力場。這是一臺不依賴時空豎井的時空壺,可以突破永恆時空的極限,下行到原始時代。全靠了馬蘭松回憶錄中的幾處極有價值的暗示,我們才能完成它的設計和建造。跟我來。」

控制室安置在空曠房間的一角。哈倫走了進去,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見一堆操縱桿。

忒塞爾說道:「能聽見嗎,孩子?」

哈倫嚇了一跳,四處張望。他剛才沒意識到,忒塞爾並沒有跟他一起進來。他下意識地衝到窗前,忒塞爾正在朝他揮手。哈倫說:「我能聽見,長官。你要我出去嗎?」

「不用了,你被鎖在裡面了。」

哈倫立刻奔到門前,腸子都悔青了。忒塞爾說得沒錯,時間之神啊,這是怎麼了?

忒塞爾說:「你應該會鬆一口氣了,孩子,你的使命已經結束了。你一直擔心自己的責任;你還一直苦苦追尋答案;我想我知道你痛苦的原因。你本不該承擔這麼沉重的責任,它是我一個人的。很抱歉,我們要把你暫時困在控制室裡,因為在馬蘭松的回憶錄裡,提到了你在控制室裡操作那些操縱桿。庫珀會透過窗戶看見你,我們要確保一切正常。

「還有,為了符合回憶錄的記載,我會請求你完成最後的時空壺操作。如果你覺得這份職責太過於沉重,也沒關係,放鬆就好。另外一個房間裡還有一套等效操縱裝置,由另外一個人守著,如果你不操作,他就會接手。而且,我會切斷你這間控制室的無線電通訊。你能聽見我們講話,但你的聲音傳不出來。你也不用害怕自己的無心之過會毀掉因果鏈的完成。」

哈倫無助地望向窗外。

忒塞爾繼續說:「庫珀很快就會過來,兩個物理小時之內,他就要踏上旅程,前往原始時代。他一走,孩子,專案就結束了,你會重獲自由。」

哈倫感到天旋地轉,彷彿陷入噩夢的漩渦。忒塞爾騙了他嗎?老頭子做的一切,難道都是為了在不知不覺間,把他騙進一間控制室鎖起來嗎?老頭子發現哈倫明白了自己的重要地位,就以惡魔一般的狡詐,用言語先把他穩住,一點點給他灌迷藥,帶著他來來回回地亂跑,最後把他騙進這間控制室,鎖起來?

怪不得他在諾依的事情上那麼快、那麼輕易就妥協了。她不會受到傷害,忒塞爾說過。一切都沒事。

他怎麼能相信?如果他們不想傷害她,或者不想打擾她,那為什麼還要在時空豎井裡100000世紀的位置設定障礙物呢?光是這一點,就徹底反映出忒塞爾的虛偽。

但就是他這個笨蛋,一廂情願地相信對方,任憑自己在剛才幾個物理小時內被領著到處亂轉,最後被人關進這間牢房,從此失去利用價值,甚至連完成時空壺操作的權利都被剝奪。

他被一擊致命,徹底剝奪了地位。他手裡的法寶被人家一舉清零,諾依永遠不可能再回到他身邊。還有什麼其他的懲罰等待著他?都無所謂了。他只知道,諾依已經一去不回。

他從來沒想到,自己長久以來的努力竟會以這樣的方式告終。當然,這也是唯一能徹底打垮他的方式。

外面傳來忒塞爾低沉的聲音:「要切斷通訊了,孩子。」

哈倫孤身一人,感到無比的無助、無比的頹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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