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思緒情不自禁地回到諾依身上。
那晚他終於還是睡著了,直到第二天天色大亮才醒過來。明亮的陽光穿過半透明的牆壁灑進來,他彷彿置身於雲端,漂浮在多霧的清晨天空中。
諾依正在俯身對他微笑。「老天爺啊,真是難叫醒你。」
哈倫第一個條件反射動作是去扯根本不存在的被子。然後昨晚的記憶襲上心頭,他不知所措地看著她,滿臉通紅。他怎麼還會有這種反應?
不過他馬上又想起了一些別的事情,迅速坐直身子。「還沒過一點嗎?時間之神啊!」
「才十一點。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時間還早著呢。」
「謝謝。」他咕噥道。
「淋浴間和你的換洗衣服都準備好了。」
他還能說什麼?「謝謝。」他依舊咕噥。
吃飯的時候他不敢接觸她的目光。她就坐在他對面,並沒有吃東西,一手托腮,一頭濃密的黑髮潑灑在一側,眼睫毛長得異乎尋常。
她注視著他的每一個動作,而他則只敢往下看,總覺得心裡該有苦澀的負罪感,卻遍尋不著。
她說:「一點你要做什麼呀?」
「飛行球比賽。」他低聲唸叨,「我有票。」
「是決賽呢。我跳失了這幾個月,錯過了整個賽季,你知道的啦。誰會贏呢,安德魯?」
聽到對方直呼自己名字,他有一種奇妙的無力感。他只是搖搖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冷峻嚴肅一些。(以前他很容易就可以做到。)
「但你肯定知道啊。整個時代你都看過,不是嗎?」
照理說,他現在只需要繼續保持淡漠冷酷的態度,做出否定的表示就好,不過他又軟弱地解釋說:「我有很多時空分割槽要觀測。我從來不關注球賽比分之類的小事。」
「噢,你就是不願意跟我講啦。」
哈倫未置一詞。他把叉子戳進一個多汁的小巧水果,然後拿起來,整個放進嘴裡。
過了一會兒諾依說:「你來這裡之前,曾經看過這座房子裡發生的事嗎?」
「沒看過細節,諾——諾依。」(他強迫自己說出這個名字。)
姑娘溫柔地說:「你看到我們倆了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哈倫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我看不見我自己。我只有在現——我不在這裡,除非我親身過來。這個我解釋不清。」此時他慌亂加倍。首先,為她說的話心慌不已;其次,自己又差點說出「現實」這個詞,而這個詞是絕對禁止跟任何一般時空住民提起的。
她揚起眉毛,睜大眼睛,顯得有點震驚。「難道你覺得羞愧嗎?」
「我們做的事是不對的。」
「有什麼不對?」對於482世紀的她而言,提出這樣的問題天經地義,「難道永恆之人不準做愛嗎?」她語氣戲謔,好像在問難道永恆之人不準吃飯嗎。
「別用這種字眼。」哈倫說,「事實上,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們的確不被准許那樣做。」
「好吧,那就別告訴他們。我不會講。」
然後她繞過桌子來到他身邊,坐在他大腿上,輕盈而流暢地扭動翹臀,把礙事的小餐桌頂到一邊。
他突然全身僵硬,舉起雙手作勢要把她推開。他失敗了。
她俯下身,吻他的嘴唇,一切變得再沒有什麼尷尬。再沒有什麼東西能阻擋他們兩人。
他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在作為觀測師的時候,他越過職權,嘗試了倫理上不該做的事。他開始尋找當前現實的問題所在,為什麼要施行變革,同時推測計劃中的現實變革方式。
讓永恆時空覺得不妥的,肯定不是這個世紀鬆弛的道德觀,不是體外孕育,也不是女權盛行的風氣。上述這一切早就存在,而且全時理事會熟視無睹。只有芬吉說過,那是一件非常精細微妙的事。
那麼針對它而進行的變革必然同樣精細微妙,肯定跟他目前所觀測的階層有關。這一點顯而易見。
真正讓他煩惱的是,變革必然會影響到諾依。
剩下三天裡,他完成了觀測任務書中規定的任務,心頭卻漸漸掠過一片烏雲,甚至沖淡了他與諾依相聚的歡愉。
她跟他說:「怎麼了?這段時間你看起來跟在永——那個地方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你一點都不呆板了。不過現在你看上去有點憂鬱。是因為你要回去了嗎?」
哈倫說:「這是一部分原因。」
「必須要走嗎?」
「必須要。」
「晚回去兩天,誰會管呢?」
哈倫差點笑出來。「回去晚了,他們可不會高興。」他說著,心中卻在想觀測任務書上還有兩天的備用時間。
她調了調一臺樂器上的控制鍵,輕柔而繁複的樂曲從它內部流瀉而出,打擊樂聲與和絃隨意地組合在一起:通過複雜精妙的數學方程隨機組合,唯一的原則是悅耳即可。這種音樂如同從天而降的雪花,每一段都獨一無二無法複製,但每段都不失美妙。
在樂曲的催眠中,哈倫注視著諾依,他的心思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在新的現實中,她會開始怎樣的人生?成為工廠的女工,嫁給漁夫,生下六七個肥胖醜陋貧病交加的孩子?不管變成什麼樣,她都不會再記得哈倫。在新的現實裡,他將不再出現在她的生活中。不管變成什麼樣,她都不再是現在的諾依。
他不只是愛著面前的這個姑娘。(很奇怪,他第一次在自己腦海中拼出「愛」這個字,沒有半點遲疑,也不覺得有任何不妥。)他愛著許多複雜元素的組合:她的衣著品位,她的步態,她說話的方式,她惡作劇似的小表情。在一個給定的現實程式中,四分之一個世紀的生活和經歷造就了這個姑娘。在一個物理年之前,這個世紀裡執行的還是上一個現實,那裡的諾依不是今天他的諾依。在下一個現實裡,她也不再是他的諾依。
按照構想,新的諾依應該在某種程度上更好,但他心中有一點確定無疑。他只想要現在的諾依,就是此刻真真切切站在他的面前的諾依,這個現實裡的諾依。如果她有缺點,那他情願要這些缺點。
他能怎麼辦呢?
他心中想到幾個步驟,每步都犯法。其中一步就是了解到變革的細節,查出諾依會受到什麼影響。總之沒人能確定……
一陣死一般的寂靜把哈倫從回憶中拉了回來。他還在生命規劃師的辦公室裡。社會學家伏伊正斜著眼偷瞄他。費魯科的骷髏頭也朝向他。
這是具有穿透力的寂靜。
大家都愣了一下才明白寂靜的含義。加法計算器嘎嘎吱吱的運算停住了。
哈倫跳了起來。「結果算出來了,生命規劃師。」
費魯科低頭看著手裡的列印箔片。「對,沒錯。真可笑。」
「能讓我看看嗎?」哈倫伸出手。手明顯在顫抖。
「沒什麼可看的。所以才可笑。」
「沒什麼——是什麼意思?」哈倫盯著費魯科,心中感到十分痛苦,連眼前高瘦的費魯科站立的模樣也變得朦朧起來。
生命規劃師用冷靜平淡的聲音說道:「那位女士在新的現實中不存在。沒有什麼生命軌跡變遷,她只是消失了,僅此而已。不見了。我已經把誤差率降低到0.01%,她哪兒都沒去,實際上,」他伸出修長光潔的手指撓撓臉頰,「按照你提交給我的所有因素來看,即使是變革之前的舊現實,我也看不出她有什麼存在的理由。」
哈倫幾乎聽不見了。「可是——那次變革非常小。」
「我知道。事情都湊巧了,真可笑。給你,你要看結果嗎?」
哈倫的手緊緊按在箔片上,卻摸不出任何內容。諾依不見了?諾依不存在了?怎麼會這樣?
他感到肩膀上有人搭上一隻手,伏伊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不舒服嗎,技師?」手馬上又縮了回去,好像它不小心碰到時空技師的身體,現在後悔死了。
哈倫嚥了口氣,努力找回儀態。「我沒事。你能帶我回時空壺那裡嗎?」
他絕不能表露自己的情感。他必須表現得像在做純學術研究,上述結果早在意料之中。他必須假裝諾依不存在於新的現實中這個結果正合他的預測,他還要因此而滿心歡喜,得意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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