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整整幾分鐘一句話都說不出,掃描器又轉了一整圈,我依然呆呆地站在那裡。這時,教授輕輕地開口了,語氣鎮定得不合常理。
「我想讓你親眼看看,而不是由我來告訴你。現在這幅影像的直徑有三十英里,每個方格的邊長是兩到三英里,你會發現這些縱線將集中於一點,而這些橫線將彎成圓弧。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巨大的同心圓結構的一部分,它的圓心一定位於北方几英里之外,也許就在劍橋區域內。至於它在另一個方向上延伸出去多遠,就只能靠猜測了。」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這到底是什麼?」
「呃,反正不是自然形成的。」
「太荒唐了!這可是十五英里深的地下!」
教授指了指螢幕。「天曉得這是怎麼回事,我已經盡力了。」他說道,「可我沒法相信這樣的東西是自然形成的。」
我無話可說,於是他繼續說下去:「三天前我就發現了它,當時我想試試看這臺儀器的最深探測距離是多少。我還能探得更深些,但我發現眼前的結構密度太大,沒法再傳送聲波了。
「我想過十多種理論,但最後只有一條站得住腳。我們知道,那裡的壓強一定高達八千到九千個大氣壓,溫度足以使岩石熔化,幾乎是完全的真空。假設那裡有生命存在——當然,絕不可能是有機生命——那一定是某種處於壓縮態的高密度生命。這種生命物質的表層電子極少,甚至完全喪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對於這種生命來說,哪怕是地下十五英里處的岩石,產生的阻力也和水差不多——而我們,還有我們整個世界,在他們眼裡更像是虛無縹緲的鬼魂。」
「那我們看到的東西是……」
「一座城市,或者類似的東西。你已經看到它的規模了,所以可以自行判斷建造它的文明發達到了什麼程度。我們已知的整個世界——包括海洋、大陸和山川——就像是一層薄霧,包裹著這個超出我們理解能力的世界。」
我們兩個半晌無言。作為世界上最早發現這個驚天真相的二人之一,我簡直要被震傻了。這一定是真的,不知怎的,我一點兒也不懷疑。而且我想知道,一旦真相公之於眾,其他人會有何反應?
後來,我打破了沉默。「假如真是這樣,」我說,「為什麼他們——不管他們是什麼——從來沒跟我們接觸過?」
教授憐憫地看著我。「我們已經算是一流的工程師了,」他說,「可我們費了多大的勁兒才發現他們?再說,我不相信從來沒有過接觸,想想神話裡那些來自地下的生靈——巨怪、地精,等等。不,這不太可能——我收回剛才的話。不過,這個想法倒挺有啟發性的。」
在這期間,螢幕上的線條始終沒有改變,那模糊的網路一直閃爍著微光,挑戰著我們的理智。我試著想象那裡的街道、房屋,還有居住其間的生物。這種生物可以在白熱的岩石間穿行,就像在水中巡遊的魚類。太夢幻了……然後我又想到,人類賴以生存的溫度與壓強的範圍實在是太有限了。對於宇宙中溫度動輒上千甚至上百萬的世界來說,我們——而不是他們——才是真正的怪物。
「那……」我結結巴巴地問,「我們該怎麼辦?」
教授急切地朝我俯過身來:「首先,我們必須多瞭解他們;然後,還得嚴格保密,直到我們確定真相。如果訊息洩露出去,你能想象會造成多大的恐慌嗎?當然,真相遲早會暴露,但我們可以一點一點地透露給世人。
「你應該明白,地質勘探已經不是我工作的重心了。接下來第一步,我們要修建一系列觀察站,探明這片地下世界的範圍。我設想它會以十英里為間隔向北延伸,但我打算先在倫敦南部建立第一座觀察站,看看它的範圍有沒有這麼廣。整個工程必須秘密進行,就像20世紀30年代中後期,人們建造第一批軍用雷達防線時一樣。
「與此同時,我還要繼續增強發射器的動力,希望能把波束的輸出功率進一步調小,從而大幅增強能量集中性。不過這將涉及大量機械方面的難題,我需要更多的資助。」
我同意盡最大可能伸出援手,教授還希望您能儘快親自光臨他的實驗室。在此附上一張螢幕截圖的照片,儘管不如原版清晰,但我希望它能證明我們的觀察結果並無差錯。
我清楚地知道,我們向星際學會提供的撥款已使今年的總預算捉襟見肘,但我確信,對眼下這個發現立即開展研究,遠比探索太空重要得多。它將對整個人類的哲學思想體系及未來發展都產生極其深遠的影響。
我起身坐好看著卡恩。檔案上有好多細節我還沒搞清楚,但主要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是啊,」我說道,「很有趣!照片在哪兒?」
他遞了過來。照片質量很差,在轉到我手上之前已經複製過無數次。但上面的條紋依然明顯,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們確實是一流的科學家。」我欽佩地說,「沒錯,這是喀拉錫安。我們終於發現了真相,儘管這浪費了我們三百年的時間。」
「你不感到驚訝嗎?」卡恩問道,「想一想你翻譯的堆積如山的材料,還要費盡辛苦趕在它們蒸發之前全都複製一遍。」
我坐了一會兒,一言不發,心中想著這個奇怪的種族,而我們正在考察他們的遺物。那是唯一一次——絕沒有第二次了——我沿著工程師開啟的巨型通道爬上了影子世界。那是一次令人驚恐但又畢生難忘的經歷,層層疊疊的增壓服讓我舉步維艱,儘管隔著絕緣層,我仍能感覺到緊緊裹挾我的難以名狀的嚴寒。
「真是太遺憾了。」我陷入了冥思,「我們的出現居然徹底毀滅了他們。他們是個聰明的種族,我們本可以向他們學到很多東西。」
「這不能怪我們。」卡恩說道,「我們從不相信在那麼糟糕的環境中還有生物存在——接近真空,幾乎是絕對零度。這是沒辦法的事。」
我無法同意:「我認為這恰恰證明他們才是更有智慧的種族,畢竟是他們先發現我們的。想當初,我爺爺說他探測到來自影子世界的輻射源,還說那一定不是自然形成的,結果人人都嘲笑他。」
卡恩用一根觸手拂過這份手稿。
「我們確實發現了輻射源。」他說,「注意日期——正好是在你爺爺有了發現之前一年。這位教授一定搞到了充足的資金!」他令人不快地大笑起來,「當他發現我們鑽出地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肯定把他嚇得夠嗆!」
我幾乎沒聽到他在說什麼,一陣不自在的感覺突然襲過我的全身。我想到了鋪展在偉大城邦喀拉錫安腳下數千英里深的岩層,它們的溫度越來越高,密度越來越大,一直伸向地球神秘莫測的核心。然後,我轉向卡恩。
「一點兒也不好笑。」我靜靜地說,「也許接下來就該輪到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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