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你們無法在這兒生存。但在宇宙中,有許多像地球一樣的行星,我們會找到適合你們的星球。我們會在地球各地搭建星橋,只要你們走進去就能獲救。當然,你們抵達新家園以後,必須重新建立文明,但這是你們唯一的希望。你必須要把這個資訊散播出去,告訴你的族人該怎麼做。」
「我能想象他們聽了之後會有什麼反應。」比爾說,「你們為什麼不直接告訴總統?」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能與我們交流的人。其他人好像距離更近,可是……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來告訴你為什麼。」比爾一邊說,一邊看著眼前幾乎倒空的酒瓶。軍方在他身上真是沒白花錢。人類的頭腦多麼不可思議啊!當然了,剛才這番談話中沒出現多少獨創性的內容——很容易就能猜到這些想法是怎麼來的,就在上週,他剛剛讀過一本有關世界末日的小說。至於什麼星橋啊,穿越時空的隧道啊,很明顯就是一場痴心妄想,全是一個跟火箭打了五年交道的傢伙想象出來的。
「如果太陽爆發,」比爾突然發問——他想給幻想中的對手來個出其不意,「那會怎麼樣?」
「哎呀,你們的星球會瞬間熔化。實際上,周圍所有行星都會毀滅,包括木星。」
比爾不得不承認,這個設想還挺壯觀的。他放任自己的頭腦去自由想象,結果他越是想象,就越喜歡這個想法。
「親愛的幻覺啊,」他惋惜地說道,「如果我相信你的話,你知道我會怎麼說嗎?」
「你必須相信我們!」一聲怒吼跨越幾百光年,傳到比爾的腦中。
比爾不理它,繼續發揮自己的想象力。
「我會對你說——這將是一件無與倫比的大好事!是的,一切苦難會就此終結。從此沒有人需要再為蘇聯人、原子彈和高物價而煩惱了。哦,這可太美妙了!這才是每個人都想要的東西。謝謝你們專程來告訴我這些,現在你們可以回家了,順便請把那個什麼星橋也帶走吧。」
颯爾星上一片譁然。首席科學官的大腦彷彿一大叢珊瑚,漂浮在充滿營養液的容器中,這會兒已經變成了淺黃色——自從五千年前贊銻爾人大舉入侵以來,這還是頭一次。至少十五位心理學家精神崩潰,這也是前所未有的現象。在宇宙物理大學,主計算機儲存器中的每個字元都差點清零,還好它及時燒爆了保險絲。
而在地球上,比爾·克勞斯的激情演說才剛剛開始。
「看看我,」他用顫抖的手指猛戳自己的胸口,「我花費數年心血,就是要用火箭做些有益的事,可他們對我說,我能製造的東西只有制導導彈,這樣我們就可以把對手統統炸飛。這活兒太陽也能幹,而且更乾淨,更利落。就算你們再給我們一顆行星,這該死的一切也只會重新上演!」
他傷感地停了下來,整理一下頹廢的思緒。
「現在布倫達也走了,連一張紙條都沒留下。所以很抱歉,我對你們的童子軍表演實在不感興趣。」
比爾發現,「興趣」這個詞他沒能大聲說出口。但他還是想了想,覺得這是個有趣的科學發現。隨著他醉得越來越厲害,難道他的冥思苦想——哎喲,差點兒把他自己繞暈——終於讓他連這個多音節單詞都說不出來了?
颯爾人還在做最後的嘗試,他們沿著群星之間的隧道,將思維場絕望地傳送過來。
「你不是說真的吧,比爾?難道所有人類都跟你一樣?」
這是個有趣的哲學問題!比爾仔細地想了想——或者說,他儘可能仔細地想了想,以至於面龐滾燙,臉上籠罩著一層紅光。畢竟,事情也許還會變得更糟。他很想對波特將軍說:「管好你那三顆將星,該幹嗎幹嗎去吧!」這雖然很解氣,可也會讓他丟掉工作。至於布倫達——好吧,女人就像有軌電車,過一分鐘,你總能見到第二輛。
最棒的是,絕密檔案櫃裡還有一瓶威士忌。哦,多麼美好的一天啊!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走過屋子。
颯爾人最後一次向地球呼叫。
「比爾!」那個聲音絕望地喊道,「人類絕不可能都像你這樣!」
比爾轉過身,看著那旋渦般的隧道。真奇怪——那裡面好像閃爍著點點星光,還挺漂亮的。他為自己感到自豪,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這麼豐富的想象力。
「像我這樣?」他說,「不,不是的。」他那沾沾自喜的微笑穿越了無數光年,一陣幸福感洋溢起來,沖走了剛才的沮喪。「我想起來了,」他又說道,「還有好些人過得比我還慘。沒錯,我想我終歸還算是個幸運的傢伙。」
他驚奇地眨了眨眼睛,那條隧道突然之間消失了,白粉磚牆再次出現,一如既往地立在那裡。颯爾人卻明白,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了。
「幻覺到此為止了?」比爾暗想,「反正我也厭煩了。看看接下來還會演哪一齣兒。」
「幻象」來得快去得也快,接下來什麼也沒發生。五秒鐘後,他感覺有點兒冷,這時他正在撥弄檔案櫃的密碼鎖。
接下來兩天裡,他過得渾渾噩噩,兩眼通紅。這次會面被他忘了個一乾二淨。
第三天,他腦子裡好像有個聲音在一直不停地說著什麼——他又在想,布倫達還會不會回來,會不會原諒他呢?
第四天永遠沒能到來。
作者「阿瑟·克拉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