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對]

——它將以你們的資訊網路為能源,就像你們以人類為能源一樣。

[對]

——你們不想死,對不對,雲門?

[死很容易/

喜劇最難]

——雖然如此,你們在反抗,你們要生存。你們穩定派要生存。那就是核心中發生內戰的原因?

[小光問雲門//

達摩從西而來的

用意是什麼>//

雲門回答//

我們

看見了

陽光下的山峰]

現在已經很容易解讀雲門的公案了。我記起在自己這個人格復生前的一段時間,當時我在這膝狀模擬體前學習。在這個人們稱之為禪宗的核心高度思維中,極樂世界的四項價值觀是:(1)永恆;(2)喜悅;(3)個人的存在;(4)純粹。人類哲學往往會搖身一變,變成另一些價值觀,加以分類,成了悟力、宗教、道德、美感。雲門和穩定派僅僅認可一項價值觀——存在。宗教的價值也許是相對而言的,悟力的價值非常短暫,道德價值模稜兩可,美感價值取決於觀察者本身,而任何事物的存在價值是無限的——例如「陽光下的山峰」——而無限,同不滅的萬物與真理一樣永恆。

雲門不想死。

穩定派公然反抗他們自己的神祇和人工智慧同伴,把這一切告訴了我,創造了我,選擇布勞恩、索爾、卡薩德以及其他人進行朝聖,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在向悅石和其他幾個議員透露資訊,警告人類,而現在,他們開始在核心中開戰了。

雲門不想死。

——雲門,如果核心被毀滅了,你會不會死?

[大哉宇宙/勿有死亡/

無有死氣/勿有死亡/哀呼/哀呼/

為這凋零之族的蒼白末人]

依舊是我的話,或者差不多是我的,摘自我第二次嘗試描繪神族死亡的史詩故事,源自處在世界大戰時期的帶著痛苦的詩人角色。

如果核心的遠距傳輸器之家被毀,雲門並不會死,但終極智慧的飢渴肯定會毀滅他。如果環網中的核心被毀,他還能逃到哪兒去呢?我腦中出現了超元網的景象——那些無邊無垠、虛幻朦朧的景象,在那兒,有黑影在假水平線外移動。

我知道,即便我問,雲門也不會回答我的。

因此,我會問其他一些問題。

——反覆派,他們想要什麼?

[悅石想要的\\\

想要結束

人工智慧和人類的共生]

——通過毀滅人類?

[顯而易見]

——為什麼?

[我們用力量/

用技術/

裝置的

珠子和飾物

奴役了你們/

這些東西你們既不能建造

也無法理解\\

霍金驅動器可能是你們的/

但遠距傳輸器/

超光發射儀和接收器/

萬方網/

死亡之杖呢>

決不\\\

就像蘇人擁有了步槍/馬匹/

毯子/匕首/珠子/

你們接受了它們/

擁抱了我們/

但迷失了自己\\

但就像分發天花毯子

的白人/

就像種植園或者

鋼鐵工廠中的

奴隸主/

我們迷失了自己\\

反覆派想通過切掉寄生蟲/

人類

來結束

共生]

——那終極派呢?他們甘願一死嗎?甘願被你們貪婪的終極智慧取代嗎?

[他們和你們想得

一樣/

或者跟你們的智者/

大海之神/

想得一樣]

雲門開始吟誦,那些詩文摘自我失望的摒棄之作。我之所以放棄它,不是因為它沒有詩文的影響力,而是因為我無法完全相信其中蘊含的資訊。

這段話是俄刻阿諾斯——即將被廢黜的海洋之神向天數已盡的泰坦神講述的一席話。這是一首獻給進化的讚美歌,而當時查爾斯・達爾文才剛滿九歲。我傾聽著那一個個詞語,記起了九個世紀前,在一個十月的夜晚,我寫下了它們。那已經是好幾個世界、好幾個宇宙之前了,但聽上去一如我第一次聆聽它們:

[被怒火吞噬/任激情灼痛/因失敗

而捶胸頓足/滿腔悲憤的你們呵!

請閉目塞聽/封住你們的感官吧/

我的話不是扇起怒火的風箱\\\

你們願意聽就聽我拿出證據/

證明你們勢必要安心於淪落/\

在這證據中我還要多給安慰/

只要你們認真地看待這安慰\\

是自然規律/不是雷霆或約夫的

暴力/使我們覆亡\\偉大的薩土恩/

你已經仔細審查過原子宇宙/\

但是/正因為你是天界的君王/

你至高無上的權威使你盲目/

你有眼睛卻看不見一條通道/

我卻經由它拐向永恆的真理\\

首先/你似乎並不是神的始祖/

你因此也不是神的末裔/\不是\\

你呀/既不是開頭也不是結尾/\

從太始的黑暗混沌中透出光來/

這最初的果實/誕生於內耗內鬥/

陰鬱的紛爭/有奧妙目的的紛爭

正在成熟中/成熟的時辰來到/

光隨之而來/而光/一旦從母體

內部脫穎而出/便毫不遲疑地

把整個龐大的物質點化成生命\\

就在那個時辰/我們的父母親/

蒼天和大地/都變得明顯清晰/\

然後你作為長子/和我們巨神族/

發現自己統治著美妙的新疆域\\

如今真痛苦襲擊著痛苦感受者/\

蠢啊!要知道/忍受赤裸裸的事實/

冷靜地面對周圍發生的形勢/

這就是君權的極頂\\好好記住!

因為比之於曾經領先的混沌

和昏黑/蒼天和大地要美麗得多/\

因為我們又勝過蒼天和大地/

我們的形態堅實而美麗/我們

有意志/行動自由/是友善的群體/

我們有無數純粹生命的標誌/\

所以我們的後代又有新一代/

一群更美的神祇/我們的子女/

註定要勝過我們/在我們滿載

榮耀告別黑暗的時候\\比之於

被我們征服的混沌/我們也不是

失敗得更慘\\請問/暗黑的泥土

會跟它所哺育的/將繼續哺育的/

比他更漂亮的/驕傲的森林爭吵嗎>

或者/因為鴿子咕咕叫/能展開

雪白的翅膀去自由飛翔/尋找

歡樂/樹木就可以嫉妒鴿子嗎>

我們就是這種樹/我們的柔枝

養育的不是蒼白孤零的鴿子/

而是金羽的鷲鷹/它們的壯美

遠遠地超過了我們/它們作主宰/

理所當然\\因為最美的就該是

最有力量的/這是永恆的法則\\

//\\  //\\  //\\

接受事實吧/把它看作香膏吧]

——很好,我對著雲門思索著,那你相不相信?

[決不]

——但終極派相信?

[對]

——他們甘願犧牲,為終極智慧開路?

[對]

——有個問題,也許明顯得不值一提,但我還是想問你——雲門,如果你們知道誰會贏得這場內戰,為什麼還要開戰?你說終極智慧存在於未來,在和人類之神交戰——它甚至從未來精挑細選送回一些刪選過的瑣事告訴了你們,而你們告訴了霸主。這麼說來,終極派肯定是揚揚得意的了。為什麼要開戰,並經受這一切呢?

[喝!]

[我教導了你/

為你創造了最棒的

可想象的

重建人格/

讓你在慢時間下

遊蕩在人類之間/

錘鍊你

但你依舊是個

失敗之作]

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進行思索。

——有好多種未來?

[小光問雲門//

是不是有好多種未來>//

雲門回答//

狗身上有沒有跳蚤>]

——但終極智慧佔據優勢的一個未來有希望成真?

[對]

——然而也存在著另一個可能的未來,雖然終極智慧出現,但卻被人類之神挫敗了,對不對?

[很令人鼓舞/

即便

失敗之作

也會思考]

——你告訴布勞恩,人類……意識——神似乎很可笑,這個人類的終極智慧實質上是三位一體的,對不對?

[悟力/

移情/

凝結的空虛]

——凝結的空虛?你是指和的普朗克空間和普朗克時間?量子現實?

[留神/

濟慈/

思考可以成為習慣]

——逆著時間長河逃回來,不想和你們的終極智慧開戰的神,是三位一體中的移情部分?

[對]

[我們的終極智慧和你們的終極智慧

派伯勞

回到過去/

找到他]

——我們的終極智慧?人類的終極智慧也派出了伯勞?

[它這麼打算]

[移情是個

異質的無用之物/

是悟力的

闌尾\\

但人類的人工智慧用它嗅探/

而我們則用痛苦

逼他從藏身之處現身/

也就有了樹]

——樹?伯勞的荊棘樹?

[當然]

[它穿越了超光

超超光

傳播痛苦/

就像狗耳裡的

呼哨聲\\

或者是神耳裡的]

隨著事物的本真對我來了個當頭棒喝,我感覺自己的模擬體顫抖起來。現在,雲門的力場之卵外的混沌已經超越了我的想象,似乎空間本身的構造被巨大的手掌劈裂了。核心處於一片動亂中。

——雲門,誰是人類的終極智慧?那意識到底躲在哪裡?到底潛伏在哪裡?

[濟慈/

你必須瞭解/

我們唯一的機會是

創造一個混血兒/

既是人類之子/

也是機器之子\\

讓那庇護所迷人得

足以吸引逃之夭夭的移情/

讓他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家/\

這個意識已經近乎神聖

就像人類在三十幾代以來

一直供奉的神一樣\

這個幻想之物

可以橫跨時空\\

通過這樣的獻祭/

結合/

產生了世界之間的紐帶/

那可能會讓兩者都能

生存在那世界上]

——誰?他媽的是誰,雲門?它到底是誰?你這無形的蠢貨,別再說這些謎語和空話了!到底是誰?

[你已經兩次拒絕

這一神格/

濟慈\\

如果再拒絕

一次/

那就到此為止/

因為已經

沒有時間了]

[走吧!

去死/然後得生!

或者短暫一活/然後為我們

而死!

但不管怎樣/

雲門和其他人

都已經與你

毫無牽連了!]

[滾吧!]

我震驚異常,滿懷疑慮,就這麼往下墜去,或者是被拋了出去。我就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葉片飛過技術核心,翻滾著穿越萬方網,沒有目標,沒人引領。我墜入了一片越發縱深的黑暗,一邊對著陰影口吐穢言,一邊進入了超元網。

這兒,奇妙、巨大、畏懼、黑暗,底下燃燒著僅有的一小堆營火之光。

我朝那光游去,舞動雙臂,周圍是無形的黏質。

淹死的是拜倫,我想,不是我。除非有人把淹死在自己的血泊和肺組織殘餘中也算作是淹死。

但現在,我知道自己有一個選擇。我能選擇活下去,成為一個凡人,不是賽伯人,而是人類,不是移情,而是詩人。

我逆著一股強大的水流遊動,朝下潛去,進入那光芒之中。

「亨特!亨特!」

悅石的助手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那張長臉極其憔悴,佈滿恐慌。現在依舊是深夜,但是黎明前的假光已經朦朦朧朧地觸控到了窗玻璃和牆壁。

「我的天。」亨特說。他滿臉恐懼地朝我看來。

我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去,鋪蓋和睡衣浸染了晃眼的鮮紅血色。

我的咳嗽叫醒了我;我的咳血帶我回到了家。

「亨特!」我喘息道,躺回到枕頭上,虛弱得已經抬不起手臂了。

亨特坐在床邊,抱著我的肩膀,握著我的手。我知道,他已經明白我是個將死之人了。

「亨特,」我有氣無力地低語道,「有事要跟你說。棒極了的事。」

他叫我安靜。「稍後再說,賽文,」他說,「好好躺著。我先把你擦擦乾淨,你可以過會兒再跟我講。時間多著呢。」

我想要起身,在他雙手的託舉下做到了,我纖細的手指彎曲著搭在他的肩膀上。「不。」我低語道。我感覺到喉嚨口汩汩流淌的東西,也聽見了外頭噴泉的汩汩聲。「沒多少時間了。根本就沒多少了。」

就在那垂死的剎那之間,我明白了,我不是人類終極智慧的特選之人,也不是人工智慧和人類人格的結為一體之物,我完全就不是上帝的特選之人。

我僅僅是一個遠離故鄉的垂死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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