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它將以你們的資訊網路為能源,就像你們以人類為能源一樣。
[對]
——你們不想死,對不對,雲門?
[死很容易/
喜劇最難]
——雖然如此,你們在反抗,你們要生存。你們穩定派要生存。那就是核心中發生內戰的原因?
[小光問雲門//
達摩從西而來的
用意是什麼>//
雲門回答//
我們
看見了
陽光下的山峰]
現在已經很容易解讀雲門的公案了。我記起在自己這個人格復生前的一段時間,當時我在這膝狀模擬體前學習。在這個人們稱之為禪宗的核心高度思維中,極樂世界的四項價值觀是:(1)永恆;(2)喜悅;(3)個人的存在;(4)純粹。人類哲學往往會搖身一變,變成另一些價值觀,加以分類,成了悟力、宗教、道德、美感。雲門和穩定派僅僅認可一項價值觀——存在。宗教的價值也許是相對而言的,悟力的價值非常短暫,道德價值模稜兩可,美感價值取決於觀察者本身,而任何事物的存在價值是無限的——例如「陽光下的山峰」——而無限,同不滅的萬物與真理一樣永恆。
雲門不想死。
穩定派公然反抗他們自己的神祇和人工智慧同伴,把這一切告訴了我,創造了我,選擇布勞恩、索爾、卡薩德以及其他人進行朝聖,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在向悅石和其他幾個議員透露資訊,警告人類,而現在,他們開始在核心中開戰了。
雲門不想死。
——雲門,如果核心被毀滅了,你會不會死?
[大哉宇宙/勿有死亡/
無有死氣/勿有死亡/哀呼/哀呼/
為這凋零之族的蒼白末人]
依舊是我的話,或者差不多是我的,摘自我第二次嘗試描繪神族死亡的史詩故事,源自處在世界大戰時期的帶著痛苦的詩人角色。
如果核心的遠距傳輸器之家被毀,雲門並不會死,但終極智慧的飢渴肯定會毀滅他。如果環網中的核心被毀,他還能逃到哪兒去呢?我腦中出現了超元網的景象——那些無邊無垠、虛幻朦朧的景象,在那兒,有黑影在假水平線外移動。
我知道,即便我問,雲門也不會回答我的。
因此,我會問其他一些問題。
——反覆派,他們想要什麼?
[悅石想要的\\\
想要結束
人工智慧和人類的共生]
——通過毀滅人類?
[顯而易見]
——為什麼?
[我們用力量/
用技術/
裝置的
珠子和飾物
奴役了你們/
這些東西你們既不能建造
也無法理解\\
霍金驅動器可能是你們的/
但遠距傳輸器/
超光發射儀和接收器/
萬方網/
死亡之杖呢>
決不\\\
就像蘇人擁有了步槍/馬匹/
毯子/匕首/珠子/
你們接受了它們/
擁抱了我們/
但迷失了自己\\
但就像分發天花毯子
的白人/
就像種植園或者
鋼鐵工廠中的
奴隸主/
我們迷失了自己\\
反覆派想通過切掉寄生蟲/
人類
來結束
共生]
——那終極派呢?他們甘願一死嗎?甘願被你們貪婪的終極智慧取代嗎?
[他們和你們想得
一樣/
或者跟你們的智者/
大海之神/
想得一樣]
雲門開始吟誦,那些詩文摘自我失望的摒棄之作。我之所以放棄它,不是因為它沒有詩文的影響力,而是因為我無法完全相信其中蘊含的資訊。
這段話是俄刻阿諾斯——即將被廢黜的海洋之神向天數已盡的泰坦神講述的一席話。這是一首獻給進化的讚美歌,而當時查爾斯・達爾文才剛滿九歲。我傾聽著那一個個詞語,記起了九個世紀前,在一個十月的夜晚,我寫下了它們。那已經是好幾個世界、好幾個宇宙之前了,但聽上去一如我第一次聆聽它們:
[被怒火吞噬/任激情灼痛/因失敗
而捶胸頓足/滿腔悲憤的你們呵!
請閉目塞聽/封住你們的感官吧/
我的話不是扇起怒火的風箱\\\
你們願意聽就聽我拿出證據/
證明你們勢必要安心於淪落/\
在這證據中我還要多給安慰/
只要你們認真地看待這安慰\\
是自然規律/不是雷霆或約夫的
暴力/使我們覆亡\\偉大的薩土恩/
你已經仔細審查過原子宇宙/\
但是/正因為你是天界的君王/
你至高無上的權威使你盲目/
你有眼睛卻看不見一條通道/
我卻經由它拐向永恆的真理\\
首先/你似乎並不是神的始祖/
你因此也不是神的末裔/\不是\\
你呀/既不是開頭也不是結尾/\
從太始的黑暗混沌中透出光來/
這最初的果實/誕生於內耗內鬥/
陰鬱的紛爭/有奧妙目的的紛爭
正在成熟中/成熟的時辰來到/
光隨之而來/而光/一旦從母體
內部脫穎而出/便毫不遲疑地
把整個龐大的物質點化成生命\\
就在那個時辰/我們的父母親/
蒼天和大地/都變得明顯清晰/\
然後你作為長子/和我們巨神族/
發現自己統治著美妙的新疆域\\
如今真痛苦襲擊著痛苦感受者/\
蠢啊!要知道/忍受赤裸裸的事實/
冷靜地面對周圍發生的形勢/
這就是君權的極頂\\好好記住!
因為比之於曾經領先的混沌
和昏黑/蒼天和大地要美麗得多/\
因為我們又勝過蒼天和大地/
我們的形態堅實而美麗/我們
有意志/行動自由/是友善的群體/
我們有無數純粹生命的標誌/\
所以我們的後代又有新一代/
一群更美的神祇/我們的子女/
註定要勝過我們/在我們滿載
榮耀告別黑暗的時候\\比之於
被我們征服的混沌/我們也不是
失敗得更慘\\請問/暗黑的泥土
會跟它所哺育的/將繼續哺育的/
比他更漂亮的/驕傲的森林爭吵嗎>
或者/因為鴿子咕咕叫/能展開
雪白的翅膀去自由飛翔/尋找
歡樂/樹木就可以嫉妒鴿子嗎>
我們就是這種樹/我們的柔枝
養育的不是蒼白孤零的鴿子/
而是金羽的鷲鷹/它們的壯美
遠遠地超過了我們/它們作主宰/
理所當然\\因為最美的就該是
最有力量的/這是永恆的法則\\
//\\ //\\ //\\
接受事實吧/把它看作香膏吧]
——很好,我對著雲門思索著,那你相不相信?
[決不]
——但終極派相信?
[對]
——他們甘願犧牲,為終極智慧開路?
[對]
——有個問題,也許明顯得不值一提,但我還是想問你——雲門,如果你們知道誰會贏得這場內戰,為什麼還要開戰?你說終極智慧存在於未來,在和人類之神交戰——它甚至從未來精挑細選送回一些刪選過的瑣事告訴了你們,而你們告訴了霸主。這麼說來,終極派肯定是揚揚得意的了。為什麼要開戰,並經受這一切呢?
[喝!]
[我教導了你/
為你創造了最棒的
可想象的
重建人格/
讓你在慢時間下
遊蕩在人類之間/
錘鍊你
但你依舊是個
失敗之作]
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進行思索。
——有好多種未來?
[小光問雲門//
是不是有好多種未來>//
雲門回答//
狗身上有沒有跳蚤>]
——但終極智慧佔據優勢的一個未來有希望成真?
[對]
——然而也存在著另一個可能的未來,雖然終極智慧出現,但卻被人類之神挫敗了,對不對?
[很令人鼓舞/
即便
失敗之作
也會思考]
——你告訴布勞恩,人類……意識——神似乎很可笑,這個人類的終極智慧實質上是三位一體的,對不對?
[悟力/
移情/
凝結的空虛]
——凝結的空虛?你是指和的普朗克空間和普朗克時間?量子現實?
[留神/
濟慈/
思考可以成為習慣]
——逆著時間長河逃回來,不想和你們的終極智慧開戰的神,是三位一體中的移情部分?
[對]
[我們的終極智慧和你們的終極智慧
派伯勞
回到過去/
找到他]
——我們的終極智慧?人類的終極智慧也派出了伯勞?
[它這麼打算]
[移情是個
異質的無用之物/
是悟力的
闌尾\\
但人類的人工智慧用它嗅探/
而我們則用痛苦
逼他從藏身之處現身/
也就有了樹]
——樹?伯勞的荊棘樹?
[當然]
[它穿越了超光
超超光
傳播痛苦/
就像狗耳裡的
呼哨聲\\
或者是神耳裡的]
隨著事物的本真對我來了個當頭棒喝,我感覺自己的模擬體顫抖起來。現在,雲門的力場之卵外的混沌已經超越了我的想象,似乎空間本身的構造被巨大的手掌劈裂了。核心處於一片動亂中。
——雲門,誰是人類的終極智慧?那意識到底躲在哪裡?到底潛伏在哪裡?
[濟慈/
你必須瞭解/
我們唯一的機會是
創造一個混血兒/
既是人類之子/
也是機器之子\\
讓那庇護所迷人得
足以吸引逃之夭夭的移情/
讓他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家/\
這個意識已經近乎神聖
就像人類在三十幾代以來
一直供奉的神一樣\
這個幻想之物
可以橫跨時空\\
通過這樣的獻祭/
結合/
產生了世界之間的紐帶/
那可能會讓兩者都能
生存在那世界上]
——誰?他媽的是誰,雲門?它到底是誰?你這無形的蠢貨,別再說這些謎語和空話了!到底是誰?
[你已經兩次拒絕
這一神格/
濟慈\\
如果再拒絕
一次/
那就到此為止/
因為已經
沒有時間了]
[走吧!
去死/然後得生!
或者短暫一活/然後為我們
而死!
但不管怎樣/
雲門和其他人
都已經與你
毫無牽連了!]
[滾吧!]
我震驚異常,滿懷疑慮,就這麼往下墜去,或者是被拋了出去。我就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葉片飛過技術核心,翻滾著穿越萬方網,沒有目標,沒人引領。我墜入了一片越發縱深的黑暗,一邊對著陰影口吐穢言,一邊進入了超元網。
這兒,奇妙、巨大、畏懼、黑暗,底下燃燒著僅有的一小堆營火之光。
我朝那光游去,舞動雙臂,周圍是無形的黏質。
淹死的是拜倫,我想,不是我。除非有人把淹死在自己的血泊和肺組織殘餘中也算作是淹死。
但現在,我知道自己有一個選擇。我能選擇活下去,成為一個凡人,不是賽伯人,而是人類,不是移情,而是詩人。
我逆著一股強大的水流遊動,朝下潛去,進入那光芒之中。
「亨特!亨特!」
悅石的助手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那張長臉極其憔悴,佈滿恐慌。現在依舊是深夜,但是黎明前的假光已經朦朦朧朧地觸控到了窗玻璃和牆壁。
「我的天。」亨特說。他滿臉恐懼地朝我看來。
我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去,鋪蓋和睡衣浸染了晃眼的鮮紅血色。
我的咳嗽叫醒了我;我的咳血帶我回到了家。
「亨特!」我喘息道,躺回到枕頭上,虛弱得已經抬不起手臂了。
亨特坐在床邊,抱著我的肩膀,握著我的手。我知道,他已經明白我是個將死之人了。
「亨特,」我有氣無力地低語道,「有事要跟你說。棒極了的事。」
他叫我安靜。「稍後再說,賽文,」他說,「好好躺著。我先把你擦擦乾淨,你可以過會兒再跟我講。時間多著呢。」
我想要起身,在他雙手的託舉下做到了,我纖細的手指彎曲著搭在他的肩膀上。「不。」我低語道。我感覺到喉嚨口汩汩流淌的東西,也聽見了外頭噴泉的汩汩聲。「沒多少時間了。根本就沒多少了。」
就在那垂死的剎那之間,我明白了,我不是人類終極智慧的特選之人,也不是人工智慧和人類人格的結為一體之物,我完全就不是上帝的特選之人。
我僅僅是一個遠離故鄉的垂死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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