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殺了它,莫尼塔急切耳語道,他甚至能從這無聲的媒介中聽出痛苦。

我在盡力,我在盡力。

伯勞站在那兒,三米高的鉻、刀刃和其他人的痛苦。看樣子它沒受什麼傷。誰的血如涓涓細流在它的手腕和甲殼上流淌。它那愚蠢的微笑的嘴似乎比先前咧得更加大了。

卡薩德和莫尼塔的擬膚束裝分開了,他溫柔地將她放到一塊大石頭上,雖然他覺得自己比她傷得更重。但這不是她的戰鬥。還不是。

他走到他的愛人和伯勞之間。

卡薩德猶豫了一下,他聽見一絲微弱但漸高的颯颯聲,似乎看不見的海岸邊有什麼浪花正在翻湧。他抬頭仰望,但也一直盯著慢慢前進的伯勞,然後他意識到,那聲音來自怪物身後極遠處荊棘樹上的喊聲。樹上被釘住的人——掛在金屬棘刺和冰冷樹枝上的一個個有顏色的小點——正發出什麼聲音,那不是卡薩德早先聽到的下意識的痛苦呻吟。那是喝彩。

卡薩德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伯勞身上,那怪物再次繞著他轉起圈來,卡薩德感覺到他那幾乎被切斷的腳踵是多麼疼痛和無力——他的右腳已經被廢,無法承重——他又是單腳跳,又是旋轉,一隻手搭在大石頭上,把自己的身體擋在了伯勞和莫尼塔之間。

遠處的喝彩似乎戛然而止,彷彿是在喘息。

伯勞突然從那裡消失,然後在卡薩德邊上出現,居高臨下俯視著卡薩德,它的胳膊已經包住了他,就像是最終的擁抱,棘刺和刀刃已經貼到了他的身上。伯勞的眼睛閃耀著光芒。它的下巴再一次張開了。

卡薩德大喊著,聲音中滿是怒火和蔑視,他開始攻擊。

保羅・杜雷神父邁過教皇之門,毫無差池地進入神林。他本來是在教皇那香霧繚繞的昏暗房間,現在突然間浸沐在了強烈的陽光下,四周是蔥蔥綠意,頭頂是檸檬黃的天空。

他走出私人遠距傳輸門,聖徒正在等他。杜雷望向他右邊五米遠的堰木平臺邊緣,以及遠處,什麼也沒有——或者,確切地說,是萬物,神林的樹梢世界延伸向地平線,樹葉屋頂閃著微光,移動著,彷彿是活著的海洋。杜雷知道自己正處在世界樹的高處。世界樹——那是聖徒視作神聖之物的所有樹中最為聖潔的。

歡迎他的聖徒,在繆爾兄弟會複雜的等級劃分中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是現在屈尊俯就成了嚮導,領著他從傳送門平臺進入爬滿藤蔓的升降梯,穿越了一層層上層平臺,非聖徒中人是很少有這種榮幸升臨到此的。接著他們走了出來,沿著一條階梯朝上爬,邊上有一條由最完美的繆爾木製成的欄杆,沿著樹幹一路盤旋昇天,那條樹幹從二百米粗的根部一直升到了這裡,一點點變窄,現在離頂部非常近了,只有八米粗了。堰木平臺雕刻得極為精巧,欄杆上是手工雕刻的精緻藤蔓花格子,支柱和欄杆柱上粗雕著侏儒、木精靈、仙子和其他精靈,杜雷現在正向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靠近,它們也是雕刻而來,材質和這圓形的平臺同出一宗。

有兩人正等著他。第一個正是杜雷想要見的——世界樹的忠誠之音,繆爾的大祭司,聖徒兄弟會的發言人,賽克・哈爾蒂恩。而第二個人卻讓杜雷大吃一驚。杜雷注意到紅袍——那是動脈血的鮮紅之色——帶著黑色的貂皮鑲邊,那龐大的盧瑟斯軀體被那身袍子遮掩,臉上堆滿了垂肉和肥肉,被一隻令人驚懼的鷹勾鼻分成兩半,一對芝麻眼被肥臉擠得看不見,兩隻肉嘟嘟的手的每一根手指上都戴著一枚或黑或紅的戒指。杜雷知道,眼前就是末日救贖教派的主教——伯勞教會的大祭司。

聖徒站起身,幾乎兩米高的身軀屹立在杜雷跟前,他伸出手。「杜雷神父,我們非常高興你能來我們這兒。」

杜雷伸出手,握手的時候他想到,這聖徒的手是多麼像樹根啊,黃褐色的手指真是纖長。世界樹的忠誠之音穿著矇頭斗篷,跟海特・馬斯蒂恩穿的行頭一模一樣,那粗糙的黃綠相間的衣服跟主教的裝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哈爾蒂恩先生,您能在接到訊息後立即見我,我非常感謝。」杜雷說。忠誠之音是繆爾萬千信徒的精神領袖,但是杜雷知道聖徒不喜歡在談話時被套上什麼頭銜或者敬語。杜雷朝主教頷首致意。「閣下,沒想到竟然能有幸在這兒見到你。」

伯勞教會的主教微微點了點頭。「我恰巧來拜訪我的朋友。哈爾蒂恩先生邀請我加入此次會談,他覺得這樣可能會有所裨益。杜雷神父,很高興見到你。過去幾年來,我們一直久聞閣下大名。」

聖徒指了指兩人面前的繆爾木桌子對面的一把椅子。杜雷就坐下來,雙手摺攏擺在擦亮的桌面上,假裝在審視著漂亮的木頭紋理,實際上是在絞盡腦汁思索。環網半數的警衛部隊現在就在尋覓這位伯勞教會的主教。他的出現讓事情更加複雜了,已經遠遠超出了這位耶穌會士的準備。

「很有趣,對不對?」主教說,「人類最深邃的三個宗教,今日會集一堂,對不對?」「對,」杜雷說,「深邃,但並沒有代表大多數人的信仰。在一千五百億人中,天主教的數量僅有一百萬不到。伯——啊……末日贖罪教會也許有五百萬到一千萬。嗯,哈爾蒂恩先生,聖徒有多少呢?」

「兩千三百萬,」聖徒輕聲說道,「有好多人支援我們的環境事業,甚至想要加入我們,但是兄弟會並不向外人開放。」

主教揉了揉一坨下巴。他的皮膚慘白,眯著眼睛,似乎很不習慣日光。「禪靈教說他們有四百億信徒,」他的話音低沉,「但是那叫什麼宗教,啊?沒有教堂,沒有神父,沒有聖書,沒有罪孽的概念。」

杜雷臉帶微笑。「那似乎是和我們這時代最合拍的信仰。已歷時好幾代了。」

「呸!」主教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金屬戒指撞到繆爾木發出響亮的聲音,把杜雷嚇了一跳。

「你們是怎麼知道我是誰的?」保羅・杜雷問。

聖徒抬起頭,杜雷看見日光灑進兜帽的陰影中,落在他的鼻子、臉頰和下巴的長線條上。他沒有回答。

「我們選中了你,」主教咆哮道,「你,還有其他朝聖者。」

「你們?伯勞教會嗎?」杜雷問。

聽到那個詞,主教皺了皺眉,他沒回話,只是點了點頭。

「既然霸主已經危機當頭,為什麼還要暴動?」杜雷問,「為什麼會發生騷亂?」

主教揉著下巴,紅黑的寶石在暮光下閃爍。在他頭頂,無數葉子在微風下沙沙作響,被雨浸潤的草木氣息撲鼻而來。「末日來了,神父。在幾個世紀前,天神化身給予了我們預言,那預言已經顯露在我們眼前。你所謂的暴動是這個註定死亡的社會最初的死亡磨難。贖罪之日已經逼近,很快,大哀之君就將在我們身邊走動。」

「大哀之君,」杜雷重複道,「伯勞。」

聖徒一隻手做了個規勸的手勢,似乎想要拂去主教的尖刻語氣。「杜雷神父,我們都知道你奇蹟般的復生。」

「那不是什麼奇蹟,」杜雷說,「是那被稱為十字形的寄生蟲的怪異行為。」

那修長的黃褐色手指重複了那個手勢。「無論你怎麼看待它,神父,你能再次和我們兄弟會在一起,大家都非常高興。請繼續,你早先致電時不是說有什麼問題嗎?」

杜雷的手掌在椅子的木頭上摩挲,他瞥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那個一身紅黑的主教。「你們這兩個團體已經合作了好一段時間了,對不對?」杜雷說,「聖徒兄弟會和伯勞教會。」

「末日贖罪教會。」主教低沉地咆哮道。

杜雷點點頭。「為什麼?是什麼風把你們吹到一塊兒來的?」

世界樹的忠誠之音湊向前,陰影再次罩在了他的兜帽上。「神父,你必須知道,末日贖罪教會的預言涉及我們繆爾的使命。只有這些預言才能解答這個問題,那就是——殺害自己世界的人類必須遭到何種懲罰。」

「但並非人類自己毀滅了舊地,」杜雷說,「是基輔小組在嘗試製造一個迷你黑洞的時候,計算機發生了失誤。」

聖徒搖搖頭。「是人類的傲慢,」他輕聲說,「也正是同樣的傲慢,讓我們這一種族毀滅了所有有希望在某天進化出智慧的物種。希伯倫上的賽內賽・阿魯伊特、旋轉星的澤普稜、嘉登的溼地馬人、舊地的大猩猩……」

「對,」杜雷說,「人類的確有過失。但那也不足以判處他們死刑,難道可以嗎?」

「判決是由一個遠比我們自身強大的神作出的,」主教嚷道,「預言準確無誤。末日救贖之日必將來臨。所有傳承了亞當和基輔罪孽的人必須遭到懲罰,因為他們謀殺了自己的家園,毀滅了其他物種。大哀之君掙脫時間的枷鎖,來施行這末日的判決。沒人能逃脫他的憤怒之火。沒人能遠離贖罪。比我們更為強大的神如是說。」

「千真萬確,」賽克・哈爾蒂恩說,「預言已然來臨……它們曾向一代一代的忠誠之音述說過……人類註定死亡,但是隨著他們的覆滅,現在所知的霸主的所有地方,純潔環境將得以再次興盛。」

保羅・杜雷神父,受到耶穌會邏輯學的錘鍊,致力於忒亞・德・夏丹的進化式神學理論,但現在他很想說,誰他媽在乎花兒開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沒人聞得到的地方?但他沒有說出口,他說道:「你們有沒有想過,這些預言不是什麼神啟,而只是來自某個世俗力量的操縱?」

聖徒似乎被摑了一掌,他靠回到椅子上,但主教湊身向前,緊握著兩隻盧瑟斯之拳,大得只需一擊就能把杜雷的腦袋打爆。「邪說!誰膽敢否認啟示的真理,不管是誰,他就得死!」

「有什麼力量可以這麼做?」世界樹的忠誠之音開口道,「有什麼力量,除了繆爾之神,能夠佔據我們的心靈?」

杜雷朝天空指了指。「好幾代以來,環網的每個世界都通過技術核心的資料網連線了起來。大多數有權有勢的人類攜帶著通訊志擴充套件植入物,以便輕鬆接入……難道你沒有嗎,哈爾蒂恩先生?」

聖徒一聲不吭,但是杜雷看見他的手指微微抖動了一下,似乎要拍拍自己的胸脯和上臂,點點上面躺了幾十年的微型植入物。

「技術核心創造出了一個超凡的……智慧,」杜雷說道,「他獲取了驚人數量的能量,能夠隨意在時間中前後走動,也不再以人類的利害關係為動機。這核心人格的龐大部分的目標之一,就是消滅人類……其實,基輔小組的天大之誤也許是那個實驗中的人工智慧處心積慮完成的。你們聽到的所謂預言,也許是機械之神在資料網中的流言蜚語。伯勞來此,也許不是為了讓人類贖罪,而僅僅是為了屠殺人類的男女老少,那完全是出於這機器人格自己的目的。」

主教的大臉紅得跟他的袍子一樣。他揮拳痛打在桌子上,然後掙扎著站起身。聖徒抓住主教的胳膊,制止住他,把他拉回到座位中。「你從哪兒聽到的這些話?」賽克・哈爾蒂恩問杜雷。

「從朝聖者,從接入核心的兩個人。從……其他人那裡。」

主教對著杜雷晃著拳頭。「可你自己也被化身觸控過了……而且不止一次,是兩次。他讓你擁有了不朽的生命,這樣你就能親眼看到他為他的特選子民準備了什麼……那些在末日前為我們準備贖罪的人已經逼近我們了!」

「伯勞給我的是痛苦,」杜雷說,「無法想象的痛苦和苦難。我曾經兩次遇到這怪物,我由衷感到,它既不神聖也不兇惡,只是來自某個可怕未來的一個有機機器罷了。」

「呸!」主教做了個輕蔑的手勢,交叉起雙臂,目光越過低矮的露臺,無神地凝望著遠處。

聖徒似乎氣得直哆嗦。過了片刻,他抬起頭,輕聲說道:「你想問我一個問題?」

杜雷深吸了口氣。「對,恐怕,這是個壞訊息。巨樹的忠誠之音海特・馬斯蒂恩死了。」

「我們知道。」聖徒說。

杜雷吃了一驚。他無法想象他們是怎麼得到這訊息的。但是現在這已無關緊要。「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他要進行這次朝聖?他沒有活下來完成的任務到底是什麼?我們其他人都講述了……我們的故事。獨缺海特・馬斯蒂恩。但是,不知為什麼,我覺得他的命運是某些謎題的關鍵。」

主教回頭看了一眼杜雷,冷冷一笑:「我們不會告訴你任何事的,死亡宗教的神父。」

賽克・哈爾蒂恩靜靜地坐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終於應道:「馬斯蒂恩先生自願將繆爾聖道帶到海伯利安。幾個世紀以來,預言已經深深紮根在我們的信仰中,當亂世來臨之時,巨樹的忠誠之音將會受到召喚,他必須駕駛一艘巨樹之艦進入神聖世界,在那兒目睹巨樹之艦的死亡,然後讓它重生,並載上贖罪與繆爾的使命。」

「那麼,海特・馬斯蒂恩早就知道巨樹之艦‘伊戈德拉希爾’號將會在軌道上被毀嗎?」

「對,那已經被預言到。」

「他和船上那一隻綁縛能量的爾格將會駕駛一艘新的巨樹之艦?」

「對,」聖徒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化身將會給予我們一顆贖罪巨樹。」

杜雷靠回到椅背上,點著頭。「贖罪巨樹。荊棘樹。‘伊戈德拉希爾’號被毀的時候,海特・馬斯蒂恩的心靈已經受創。然後他被帶到了光陰冢山谷,看到了伯勞的荊棘樹。但是他既沒有準備好,也沒有辦法駕駛它。荊棘樹是由死亡、苦難、痛苦組成的構造物……海特・馬斯蒂恩沒有準備好駕駛它。或者,是他拒絕駕駛。無論如何,他逃走了。然後死了。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但是我不知道伯勞到底給了他什麼命運。」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主教厲聲叫道,「預言中描述過贖罪巨樹。它會在化身進行最後的收割時陪伴他左右。馬斯蒂恩肯定會準備好,能夠駕駛它穿越時空,他肯定會感到無上榮幸的。」

保羅・杜雷搖搖頭。

「我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是嗎?」哈爾蒂恩問。

「是的。」

「那你現在必須回答我們的,」主教說道,「聖母怎麼樣了?」

「什麼聖母?」

「我們救世的聖母。贖罪的新娘。你們稱為布勞恩・拉米亞的人。」

杜雷思緒紛飛,試圖回憶起領事錄製的故事概要,也就是朝聖者在去海伯利安的路上講述的故事。布勞恩懷上了第一個濟慈賽伯人的孩子。盧瑟斯的伯勞神廟把她從暴徒的手中救出,讓她成為朝聖者的一員。她在故事中提到了伯勞信徒向她致以的敬意。杜雷想要將所有這些安放在他已經得知的雜亂無章的馬賽克之中。但他毫無辦法。他太累了……還有,他想,經過所謂的復生之後,他已經變得太蠢了。他不再是,也永遠不會再是曾經的智者保羅・杜雷。

「布勞恩昏迷了,」他說,「顯然是被伯勞抓住了,並附在了某種……東西上。某種電纜。她的大腦狀態跟腦死亡的人毫無二致。但是她的胎兒依舊活著,並且安然無恙。」

「她帶著的人格呢?」主教問,聲音顯得很緊張。

杜雷回憶起賽文告訴自己的那些事,那個人格在萬方網中的死亡。這兩人顯然不知道第二個濟慈人格——賽文人格此時正在警告悅石,告訴她核心的建議極其危險。杜雷搖搖頭。他累極了。「我不知道她帶入舒克隆環裡的人格到底怎麼樣了,」他說,「電纜……伯勞附在她身上的東西……似乎插進了某種像是大腦皮層分流器的神經槽中。」

主教點點頭,顯然很滿意這個答案。「預言進展迅捷。杜雷,你已經扮演了你的信使角色。我現在得告辭了。」這龐大之人站起身,朝世界樹的忠誠之音點點頭,迅速走過平臺,走下階梯,朝升降機和終端走去。

杜雷靜靜地坐在聖徒對面,就這麼過了好幾分鐘。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樹梢平臺的輕搖輕晃,這一切恰到好處地催人入眠。隨著神林世界慢慢進入黃昏,頭頂的天空正從精緻的藏紅色黑影褪變。

「你說,機械之神在好幾代以來都在用錯誤的預言誤導我們,這實在是可怕的異端邪說。」聖徒最後說。

「對,但是,賽克・哈爾蒂恩,此前鄙人所在教會的漫長曆史之中,可怕的異端邪說曾多次被證明是不屈的真理。」

「如果你是聖徒,你會因為此話而送命的。」戴著兜帽的人輕聲說道。

杜雷嘆了口氣。在他這把年紀,在他這種境況,在他這種疲憊狀態下,死亡的想法並沒讓他心生恐懼。他站起身,微微鞠了個躬。「我得告辭了,賽克・哈爾蒂恩。如果我所說的冒犯了你,那請你原諒。這是一個亂世。」「上焉者毫無信心,」他想,「下焉者滿腔是激情的狂熱。」

杜雷轉身走到平臺邊緣。他兀然停住腳步。

階梯不見了。下面的一個平臺離它有三十米的垂直距離,十五米的水平距離,但他被隔開了,而升降機正在那裡等他。世界樹朝下降去了一千米多,進入了多葉的深淵。杜雷和世界樹的忠誠之音被孤立在了最高的平臺上。杜雷走到邊上的欄杆邊,仰起突然掛滿汗珠的臉,面對著晚風,他注意到最初的幾顆星星已經從深藍色的天空中冒了出來。「賽克・哈爾蒂恩,這是怎麼回事?」

桌子旁穿著袍子戴著兜帽的身影裹在黑暗中。「十八分鐘後,按標準時間計,神林世界將會落入驅逐者之手。我們的預言說星球將會被毀滅。所以,它的遠距傳輸器,超光發射儀,實際上,這世界所有東西自然都將不復存在。一個標準小時之後,神林的天空將會被驅逐者戰艦的聚變火焰所點亮。我們的預言說所有留下來的兄弟會成員——以及其他任何人,雖然所有的霸主公民早就通過遠距傳輸器撤離了——都將會死去。」

杜雷慢慢走回到桌子旁。「我得馬上傳送到鯨逖中心,」他說,「賽文……有人在等我。我得和執行長悅石談一談。」

「不,」世界樹的忠誠之音賽克・哈爾蒂恩說道,「我們等著瞧。我們來瞧瞧預言是否成真。」

耶穌會士失望地握緊雙拳,他壓制住自己想要毆打這位聖徒的強烈情感衝動。杜雷閉上雙眼,唸了兩遍《萬福馬利亞》。但毫無用處。

「求你了,」他說,「不管我在不在,預言一樣會得到證實,或者被否定。但到時就為時晚矣。軍部的火炬艦船會把奇點球炸掉,遠距傳輸器會失效。我們會與環網切斷聯絡,遠隔數年。我得立即回鯨逖中心,數十億生命仰仗我回去。」

聖徒交叉雙臂,纖長的雙手消失在袍子的褶皺中。「我們等著瞧,」他說,「預言的一切都會發生的。幾分鐘後,大哀之君將會降臨到環網內的人民頭上。我不相信主教的信仰,他說尋求贖罪的人將會得到饒恕。我們在這兒好得很,杜雷神父,死亡瞬時即至,毫無痛苦。」

杜雷搜尋勞累的枯腸,希望找到什麼決定性的話語,或者辦法。但什麼也沒有。他坐在桌子旁,盯著對面這個戴著兜帽的沉默之人。在他們頭頂,炯炯的繁星出現了。神林的世界森林開始在晚風下最後一次沙沙作響,然後似乎預先屏住了呼吸。

保羅・杜雷閉上雙眼,開始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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