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擊昏式武器,他想到,腦子裡的神經突觸已經遲緩得彷彿陳年老油。塵土飛揚的河岸邊,有什麼巨大無形的東西在三人之間著陸,一陣區域性的颶風同時猛烈爆發。領事聽見艙門開啟時的嗚鳴,阻種渦輪下降到起升臨界點時內部發出的嘀嗒聲。他依舊無法眨眼,更別提抬頭了。他的視野中只剩下好幾塊鵝卵石,一片沙丘,一小片森林一樣的草地,以及一隻建築蟻,在這麼點距離下它看上去是那麼大,那東西對領事溼潤但毫不眨動的眼睛似乎頓時來了興趣。它轉了過來,朝面前離它半米遠的溼潤戰利品急速跑來,領事想到的是「急速」,但耳邊聽到的卻是身後不慌不忙的腳步聲。

一雙手伸到了他的臂膀下,一聲咕噥聲,傳來熟悉但不自然的聲音:「該死,你重了好多。」

領事的腳後跟拖在泥土中,在老謝……或者奧本偶然抽動的手指上絆了一下……他沒法轉頭去看他們的臉。他也無法看見他的救星,直到他被舉了起來——那人在他耳邊發出一聲冗長的輕聲詛咒——把他從右舷的艙門塞進了長長的柔軟皮躺椅上。這艘掠行艇已經除去了偽裝。

西奧・雷恩總督出現在領事眼前,艙門合了下來,內部的紅燈照亮了他的臉龐,那臉上還帶著孩子氣,但同時也微微帶有惡魔似的表情。年輕人幫領事接好安全網按扣。「抱歉,我不得不把你和那兩個傢伙一起擊昏。」西奧坐了回去,接好自己的安全網,拉了拉全能控制器。領事感覺到掠行艇顫動了一下,騰空而起,在那裡盤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朝左邊轉去,就像一個盤子在毫無摩擦的軸承上轉動一樣。加速度把領事按進了座位中。

「我沒多少選擇,」西奧在掠行艇內部那柔和的聲響下說道,「我們可以使用的唯一武器是防暴擊昏器,同時,最容易的辦法就是用最低的配置把你們三個全部放倒,趕快把你從那裡救出來。」西奧用一根手指把他陳舊的眼鏡朝鼻子上推了推,這動作真是熟悉,他朝領事笑道,「唯利是圖的古老諺語——‘殺光所有人,讓上帝去解決這爛攤子吧。’」

領事想要動動舌頭說說話,但是口水流在了下巴和皮椅上。

「放鬆一下,」西奧說,他的注意力回到了儀器和外面的景色上了,「兩三分鐘後,你應該就能講話了。我現在飛得很低,速度很慢,所以要花上十分鐘才能回濟慈。」西奧朝他的乘客看了一眼,「先生,你很幸運。你肯定已經脫水了。那兩個傢伙倒下來的時候褲子都溼了。擊昏器,仁慈的武器,但是如果你邊上沒有更換的褲子,那就很尷尬了。」

領事想要發表一下自己對「仁慈的」武器的看法。

「先生,再等一會兒,」西奧・雷恩總督說道,他拿了塊手帕,湊過來擦了擦領事的下巴,「我得事先跟你說一下,暈眩作用消失的時候,會有一點點的不舒服。」

就在那時,有人將幾千根針扎進了領事的身體中。

「你到底怎麼找到我的?」領事問。他們飛行在城市上方几公里的地方,依舊是在霍利河上。他已經坐了起來,話語已經差不多能聽清楚了,領事也很高興,自己還要等好幾分鐘才會站起來,或者走走。

「先生,你說什麼?」

「我說,你怎麼找到我的?你怎麼知道我沿著霍利河回來了?」

「執行長悅石發來超光資訊告訴我的。老領事館的古老發射臺接收到的特許資訊。」

「悅石?」領事搖搖手,想要把手指的感覺搖回來,那手指現在就如同橡膠香腸一般。「悅石到底怎麼知道我在霍利河上有麻煩了?我把我祖母希莉的通訊志接收器留在了山谷裡,我想在回到飛船上時和其他朝聖者取得聯絡。悅石怎麼會知道的?」

「我不知道,先生,但是她具體點明瞭你的位置,告訴我你有了麻煩。她甚至告訴我你是在駕駛一條霍鷹飛毯飛行,但那條毯子掉了下來。」

領事搖搖頭。「西奧,這位女士有著我們想象不到的情報來源。」

「對,先生。」

領事朝他的老友瞥了一眼。西奧・雷恩現在是海伯利安這個新保護體世界的總督,任職時間有一個多當地年了吧,但是舊習很難改掉,西奧一直叫他「先生」,這稱呼是在領事執政的七年裡養成的,當時西奧還是副領事,也是他的得力干將。領事前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不,領事意識到,現在他已不再年輕了:責任在那年輕的臉上留下了一條條皺紋——他當時怒不可遏,因為領事拒絕接受總督一職。那事就發生在一個多星期前。可恍如隔世。

「西奧,順便,」領事說,仔細地咬著每一個字,「謝謝你。」

總督點點頭,顯然已經迷失在思緒中。他沒有問領事在山北見到了什麼,也沒問其他朝聖者的命運。他們身下,霍利河變寬了,一路蜿蜒向首都濟慈流去。遠遠的身後,河岸兩邊低矮的懸崖聳立起來,它們的花崗岩板層在夜光的照射下發出柔和的光芒。一片片常藍植物的樹叢在和風下微微閃爍。

「西奧,你怎麼有時間親自來找我的?海伯利安的局勢肯定亂得不行了。」

「的確,」西奧讓自動駕駛儀接管駕駛,他轉過來看著領事,「幾小時……也許幾分鐘之後……驅逐者就會開始入侵。」

領事眨眨眼。「入侵?你是說登陸嗎?」

「正是。」

「但是霸主艦隊——」

「完全亂套了。在環網被侵略之前,他們面對驅逐者就完全有些招架不住了。」

「環網!」

「整個系統在失陷。其他一些正危機當頭。軍部已經命令艦隊從軍用傳送門撤回,但是,顯然系統內的艦船沒那麼容易撤離。沒人給我講這些細節,但是顯而易見的是,除了軍部在奇點球和傳送門周圍建立的防禦圈,驅逐者已經毫無約束地掌控著所有地方了。」

「那航空港呢?」領事想象著自己那艘漂亮的飛船,躺在那裡,已成一堆閃爍的殘骸。

「還沒受到攻擊,但軍部在儘快將登陸飛船和補給艦撤離。他們在那兒只留下了海軍的一支虛設部隊。」

「疏散進行得怎麼樣了?」

西奧笑了起來。領事聽過這年輕人無數次的笑聲,但這次是最苦澀的。「疏散,只包括領事館的人和霸主要人在出去的最後一艘登陸飛船上能塞下的一切。」

「他們放棄拯救海伯利安的人民了嗎?」

「先生,他們甚至連自己的人都拯救不了。大使發來的超光資訊中,我能聽出一點苗頭,悅石已經打算任由受威脅的環網世界陷落,以便讓軍部重新集結,在遊群增加時間債的同時,用幾年的時間鑄就防禦力量。」

「我的天。」領事小聲說道。他一生的多數時間是在代表霸主工作,與此同時秘密策劃著它的垮臺,為祖母報仇……為祖母生活的方式雪恨。但是現在,想不到這些事真的發生了……

「伯勞呢?」他突然問,幾公里的前方,出現了濟慈低矮的白色建築。夕陽觸控著山巒和河流,彷彿是黑暗前的最後賜福。

西奧搖搖頭。「仍有報告。但是現在驅逐者是恐慌的主要來源了。」

「但是,它難道沒在環網嗎?我是說伯勞。」

總督向領事投來強烈的目光。「在環網?它怎麼可能在環網?他們還沒有在海伯利安上建造遠距傳送門。在濟慈,安迪密恩,或者浪漫港,都沒人看見它。大城市中誰都沒見過它。」

領事默不作聲,但是他在想:我的天,我的背叛全是徒勞。我出賣了我的靈魂,然後開啟了光陰冢,可伯勞竟然不是環網陷落的原因……驅逐者!他們一開始就比我們精明。我對霸主的背叛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

「聽著,」西奧嚴厲地說道,他抓住領事的手腕,「我之所以撇開一切要尋找到你,是有理由的。悅石批准釋放你的飛船——」

「太棒了!」領事說,「我能——」

「聽著!你不能回光陰冢的山谷。悅石要你避開軍部的防禦圈,飛到系統中和遊群的人接觸。」

「遊群?為什麼要——」

「執行長想要你和他們談判。他們認識你。她已經想辦法讓他們知道你要去他們那兒了。她覺得他們會讓你……他們不會摧毀你的飛船,但是她沒有接收到遊群確認的資訊。這很危險。」

領事坐回到皮椅中。他感覺自己好像又被神經擊昏器擊中了。「談判?我跟他們有什麼好談的?」

「悅石說,一旦你飛離海伯利安,她會通過你飛船的超光儀和你聯絡。這一切得馬上行動。就在今天。在所有第一波世界陷落到遊群手中前。」

領事聽到了「第一波世界」,但他沒問他摯愛的茂伊約有沒有位列其中。也許在,他想,如果是的話就再好不過了。他說:「不,我會回山谷去。」

西奧扶了扶眼鏡。「先生,她不會允許的。」

「哦?」領事笑道,「她打算怎麼阻止我?擊落我的飛船嗎?」

「我不知道,但她說她不會允許的,」西奧聽上去真心感到不安,「軍部艦隊在軌道上的確有警戒飛船和火炬艦船,先生。它們在護送最後的登陸飛船。」

「好吧,」領事說,笑容依舊,「讓他們把我擊落吧。兩個世紀以來,一切載人飛船都不能在光陰冢山谷的附近著陸。就算飛船安然無恙地著陸,它們的乘客也會不翼而飛。在他們把我熔成渣之前,我就早已掛在伯勞的樹上了。」領事暫時閉上雙眼,想象著飛船空空地登陸在山谷上方的草原上的情景。他想到索爾、杜雷,以及其他人——奇蹟般地返回——跑進飛船尋求庇護,用飛船的診療室救活海特・馬斯蒂恩和布勞恩・拉米亞,用冰凍沉眠和睡眠艙拯救幼小的瑞秋。

「我的天。」西奧低聲道,震驚的口氣將領事從幻想中拽了回來。

他們就在城市上方,已經飛到了河流最後一個彎口。懸崖高聳在這兒,一直延伸到南方雕刻著哀王比利的山脈,並達到了頂峰。太陽即將落下,點燃了低雲和東部懸崖上高高的建築。

城市上空,戰鬥如火如荼。雷射切進雲朵,穿透下來,飛船如蚊蠅般左閃右躲,彷彿過於接近火焰的飛蛾燒了起來,傘翼和懸浮場的小點在雲頂下飄動。濟慈正受著猛烈攻擊。驅逐者已經來到了海伯利安。

「見鬼!」西奧虔誠地低語道。

城市西北方的叢林山脊中,一小股噴湧的火焰和一段搖曳的凝跡標示著一枚肩扛式火箭炮發射出的炮彈,它正筆直朝霸主掠行艇飛來。

「抓緊了!」西奧厲聲叫道。他重新操縱手動控制,啟動開關,將掠行艇朝右舷猛拉,試圖在小型火箭彈的回轉半徑裡轉向。

艇尾猛然爆炸,將領事扔進完全網中,暫時模糊了他的雙眼。當他重新定睛,艙裡已經滿是煙霧,昏暗中,紅色的警示燈不斷跳動,掠行艇的系統故障警告聲急切地迴響在耳邊。西奧不屈不撓地趴在全能控制器上。

「抓緊了!」他重複道。但這已經毫無必要。掠行艇令人暈眩地旋轉著,在半空中穩住了,接著又失去了重心,他們一路翻滾側滑,墜向火光沖天的城市。


作者「丹•西蒙斯」的其他小說

安迪密恩的覺醒》《安迪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