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可是,他是要逃離什麼呢?」杜雷輕聲問道,「忒亞的上帝……教會的上帝……我們的上帝,將是歐米伽點上帝,是進化的耶穌,是人格,是宇宙……忒亞稱之為升臨和降臨,所有這些無懈可擊地結為一體。不會有什麼危險的東西,讓那個神人的任何組成部分想要脫逃。沒有反基督,沒有理論上的邪魔力量,沒有‘反上帝’,可以威脅到這樣一個宇宙的意識。另外一個神會是什麼呢?」

「機器之神?」我說,聲音如此之輕,甚至連我也不確信我有沒有大聲說話。

愛德華蒙席雙手緊握,我以為他是要進行祈禱,但其實只是一個深思和異常焦慮的姿勢。「但是基督心存疑慮,」他說,「基督在花園中焦慮萬分,汗如血點,要求將杯從他那裡撤去。如果有即將來臨的第二次犧牲,甚至比十字架之刑更為可怕……那麼我能想象,三位一體中的基督實體穿越時間,走過某個四維的客西馬尼花園,爭取幾小時……或者幾年的……時間,以便進行思考。」

「比十字架之刑更為可怕。」杜雷低聲重複道,聲音嘶啞。

我和愛德華蒙席盯著這位神父。在海伯利安星球,杜雷將自己釘在一棵高壓特斯拉樹上,而沒有屈服於十字形寄生物的控制。由於那生物起死迴天的本領,杜雷經受了無數次十字架之刑和電刑的痛苦。

「不管升臨意識要逃脫什麼東西,」杜雷低聲道,「那東西極其可怕。」

愛德華蒙席將手搭在他老友的肩膀上。「保羅,告訴這位先生,你是怎麼來到這兒的。」

不管杜雷的記憶剛才將他帶到了什麼遙遠之地,現在他回來了,注目在我身上。「你知道我們所有人的故事……以及我們在海伯利安光陰冢中的所有細節,是不是?」

「我想是的。一直到你失蹤的那個時候。」

神父嘆了口氣,修長的手指微微有些顫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那麼,也許,」他說,「也許你能明白我是怎麼來這兒的……我一路上所看到的是些什麼東西。」

「我看到第三個穴冢中有光,」杜雷神父說,「我走了進去。我承認,我腦子裡仍有自殺的念頭……經過十字形無情的複製之後殘存在我的腦子裡……是複製,我不會把那寄生物的作用尊稱為復活的。

「我看到了光,以為那是伯勞。我感覺到這是我和那生物的第二次會面——第一次相遇是幾年前在大裂痕下的迷宮中,當時伯勞將這邪惡的十字形給予了我——第二次會面姍姍來遲。

「前一天我們搜尋卡薩德上校的時候,穴冢非常簡短,毫無特色,走了三十步之後,一面空空如也的岩石牆壁擋住了我們的去路。現在,那面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切開槽,真像伯勞的嘴巴,在那機械和有機、鐘乳石和石筍混為一體的雕刻作品中,岩石突兀出來,尖銳得就像碳酸鈣利牙。

「進入那張嘴,有一條岩石階梯一路下降。光線是從底下發出的,一會兒閃著蒼白之色,一會兒是暗紅之色。除了風的嗚咽聲,沒有其他聲音,彷彿那裡的岩石在呼吸一樣。

「我非但丁。我也不尋覓碧翠絲。我出現的一絲短暫的勇氣——宿命論信仰也許是更為貼切的詞——由於日光的消失而逃之夭夭。我轉過身,幾乎是跑了三十步,返回穴冢的進口。

「沒有了進口。通道僅僅是抵達了盡頭。我沒有聽見什麼塌陷或者山崩的聲音,此外,本應是入口的地方,現在是一塊岩石,它看上去和洞穴的其他岩石一樣古老,一樣保持著原狀。半小時內,我搜尋著備用的出口,但毫無所獲,我不願返回到階梯那裡去,最後,在曾經是穴冢入口的地方,我呆呆地坐了幾個小時。伯勞的又一個把戲。這個反常星球的又一個廉價的戲劇噱頭。海伯利安心目中的玩笑。哈哈。

「在那半昏半暗的地方坐了幾個小時,望著洞穴遠處的盡頭那邊,光線靜悄悄地閃動,然後我意識到,伯勞不打算在這裡見我。入口不會如魔法般重現。我可以選擇坐在那裡,直到餓死——或者渴死,這種可能性更高,因為我已經脫水了——也可以選擇沿那條該死的階梯往下走。

「我往下走去。

「幾年前,確切說來是此生之前,我在羽翼高原上的大裂痕附近遇見了畢庫拉,然後,我在一個迷宮中碰見了伯勞,那迷宮位於山谷峭壁的三千米之下。那點距離其實很接近地表;大多數迷宮世界上的大多數迷宮至少在地殼十公里之下。我確信無疑,這條無窮無盡的階梯……一條陡峭扭曲的螺線型岩石階梯,寬得足以讓十名神父並排走下地府……最後會通向迷宮。伯勞一開始就是在這裡給我下了不死的咒語。如果驅策它的生物或者力量懂得什麼叫嘲諷,那麼,讓我不死的生命和凡人的生命都在那兒終結吧,那將會太合適了。

「階梯扭曲著朝下降,光線越發地明亮……現在成了玫瑰色的紅光;十分鐘之後,成了深紅色;再往下走半小時,又成了撲閃的緋紅色。這非常合我的口味,如但丁般極其莊重,又是信奉正統派基督教的廉價場景。想到一個小惡魔即將出現,尾巴、三叉戟、偶蹄都完整無缺,鉛筆般細的髭鬚顫搐著,我差一點就要朗聲大笑了。

「但當我抵達深處,看到光線來源的真相時,我沒有笑。那是十字形,成百,乃至上千,起初很小,緊緊依附著階梯的粗糙牆壁,就像地下征服者撇下的粗製十字架,然後是大傢伙,越來越多,直至最後,它們幾乎是交疊覆蓋起來,如珊瑚蟲般粉紅,如生肉般紅潤,正發出血紅的生物熒光。

「這讓我感到噁心。我感覺自己好似進入了一個通風道,裡面排滿了發胖的、勃勃脈動的水蛭,而這裡更可怕。我用醫用掃描器掃描過自己,見過得出的聲波和次相交叉相片,當時在我身上只有一個這樣的東西:大量的神經中樞滲透了我的肉體和器官,如同灰色的纖維,一條條扭動的絲鞘,一簇簇線蟲,就像可怕的腫瘤,甚至不允許死亡的解脫。而現在,我的身上有了兩個:雷納・霍伊特和我自己的。我祈禱著,希望能夠一了百了,而不要再遭受一次。

「我繼續往下走。牆壁隨著溫度和光線一起搏動,這到底是由於這縱深之處,還是由於成千上萬密集的十字形,我不得而知。最後,我走到最低的一塊臺階上,階梯在此到了盡頭,我轉過最後一處扭曲的岩石,走到了那裡。

「迷宮。它伸向遠處,跟我在無數全息像和曾經親眼看到的那次一模一樣:通道挖得非常平滑,兩邊相距三十米,從海伯利安的地殼中挖出,時間超過七十五萬年之久,在這個星球底下縱橫交錯,就像精神錯亂的工程師設計的地下墓穴。在九顆星球上都有迷宮的存在,五個在環網內,其他的,就像這一個,位於偏地。所有的都一模一樣,所有的都是在過去同一時間挖鑿的,沒有一個交代出一絲線索,不知道它們存在的任何理由。有許許多多講述迷宮建造者的傳說,但是神秘的工程師沒有留下任何人造製品,沒有它們的建造方法和奇異構造的暗示,關於迷宮的理論中,也沒有一個對整個銀河有史以來最龐大的工程計劃給出過切合實際的理由。

「所有的迷宮都空空如也。遙控物探測了從岩石中切鑿出來的通道,它們達百萬公里長,時間和塌陷偶爾會改變原先的墓穴,但除此之外,迷宮毫無特色,空空如也。

「但我站著的這處地方不是。

「十字形照亮了這一來自希羅尼莫斯・博施畫筆下的場景,我凝視著這無窮無盡的通道,放眼望去,的確是無窮無盡,但並非空無一物……不,完全不空。

「起初,我以為那是一群群活人。那是一條由腦袋、肩膀和手臂組成的河流,延綿不絕,伸向目力所及的幾公里之外,人流偶爾會被停放的車輛所截斷,那些車輛全都是相似的鏽紅之色。隨著我走向前,向離我不足二十米遠的那面被人擠得水洩不通的牆壁走去,我意識到,他們是死屍。幾十萬、幾百萬的人類屍體伸向我目力所及的通道中,有些伸展四肢,躺臥在岩石地面上,有些在牆上撞得粉身碎骨,但大多數都躺在其他屍身之上,緊緊貼著,把迷宮的這段大道堵得水洩不通。

「但有一條小路;一路穿越了眾多身體,似乎什麼帶刃機器曾貼著地面在那兒走過一樣。我沿著這條小路走著——小心翼翼地不去碰觸伸展開的手臂或者羸弱的腳踝。

「他們全是人類,大多數都穿著衣服,在這無菌的地窖中經過萬世的緩慢分解,成了乾癟的木乃伊。皮肉成了鞣革,繃緊,撕裂,彷彿腐爛的乾酪包布,到最後所覆之下只剩骨頭,而且經常是連骨頭都不剩了。頭髮還在,只是成了灰色的柏油卷鬚,僵硬得如同塗過漆的纖維塑膠。張開的眼皮底下和牙齒中間,黑色的東西朝外凝視。他們的衣服,過去肯定是五顏六色的,而現在全是褐色、灰色和黑色,脆得就像是從非常薄的石頭上雕刻出來的。在他們的手腕和脖子上,塑膠由於時間漫長而熔化,結成一塊,這些東西也許是通訊志,或者是類似的玩意兒。

「龐大的車輛也許曾是電磁車,但現在卻成了一堆堆純粹的鐵鏽。走了一百米,我腳下一個趔趄,差一點在一米寬的小路上跌進這屍橫遍野之地。但我在一個滿是弧線和暗影玻璃罩的高大機器邊穩住了身體。這堆鐵鏽朝內部陷了進去。

「我恍惚前行,沒有維吉爾的引領,沿著這條從腐爛的人類屍身中啃齧出的可怕之路走著,腦中滿是疑問,為什麼要讓我看到這一切,這到底有何深意。走了不知多少時間,在一堆堆被遺棄的人類中間蹣跚,最後我來到了隧道的一個十字路口;面前的三個通道都堆滿了屍體。但狹窄的小路繼續向前,通向我左邊的迷宮。我繼續沿著它向前走。

「幾小時,也許更長的時間之後,我停下腳步,在這條於恐怖中蜿蜒的狹窄岩石行道上坐了下來。如果這段短短的隧道中有上萬屍體,那麼海伯利安的迷宮中肯定有數十億多。多多了。九個迷宮世界加起來肯定是數兆屍體的墓穴。

「我不明白,為什麼要讓我看見這終極的靈魂達蒙。在我坐著的邊上,一具男人的木乃伊屍體仍舊在用他白骨盡露的手臂港灣護著一個女人的屍體,而女人的懷中抱著一個小包裹,上面露出短短的黑髮。我扭頭哭泣起來。

「身為考古學家,我挖掘過很多受難者的遺體——死刑犯,火難者,水災、地震、火山爆發受難者。這樣的家庭場景對我來說並不是頭一遭,它們是歷史不可或缺的因素。但是這裡更為可怕。到底是什麼原因呢?也許是這數量,數以萬計的大屠殺死難者。也許是十字形偷取靈魂的閃光,它們排列在隧道中,就像數千褻瀆神明的邪惡玩笑。也許是吹過無盡岩石通道的風兒的悲吟。

「我的生命、教導、苦難、微小的勝利、無數的失敗,這一切最終把我帶到了這裡——超越信仰,超越人道,超越純潔。彌爾頓式的挑釁。我感覺這些屍體已經在這兒待了五十萬年的時間了,或者更多,但是這些人卻是來自我們的時代,或者,更糟的是,來自我們的未來。我低下頭,掩面而泣。

「沒有刮擦聲,也沒有任何真實的聲音警告我,但是有什麼東西,什麼東西,也許是空氣的擾動……我抬起頭,伯勞就在我面前,離我不足兩米遠。不是在小路上,而是在屍山中。那是向這大屠殺的締造者致以敬意的一尊雕像。

「我站起身。在這可憎之物面前,我不會就座,也不會下跪。

「伯勞朝我移來,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滑行。它悄悄地滑來,彷彿是滑在毫無摩擦的鐵軌上。十字形的血紅之光溢濺在它水銀般的甲殼上。它那永恆的、不可思議的笑容——露出鋼鐵鐘乳石和石筍般的牙齒。

「對這東西,我心中沒有狂暴的感覺。我心裡只有悲傷,以及極度的憐憫。不是對伯勞——我才不管它是啥玩意兒呢——而是對所有這些受難者,他們孤獨,甚至沒有被賦予最薄弱的信仰,他們不得不面對這黑夜中的恐怖,而這一切是那怪物具體的體現。

「現在,我第一次注意到那湊近的怪物,不足一米遠的怪物,伯勞周圍瀰漫著一股氣味——一種變質油、過熱軸承、幹血混合而成的腐臭氣味。它眼中的火苗不斷跳動,節奏完美無瑕,應和著十字形之光的一閃一爍。

「幾年前,我不相信這生物是超自然的,不相信它是善良或者邪惡的顯靈,僅僅是宇宙那深不可測和看似無意義演變的失常:那是進化的可怕玩笑。聖忒亞最糟糕的夢魘。但不管如何失常,它仍舊是某種物體,遵循自然法則,服從宇宙某個地方、某個時刻的法則。

「伯勞舉起了它的胳膊,朝我伸來,包住了我。四條手腕上的刀刃比我的手還要長。它胸膛上的刀刃比我的前臂還要長。我舉頭望著它的眼睛,而它的一對插滿剃刀、豎滿鋼鐵的手臂環繞住了我,另一對則慢慢地繞了過來,填滿了我和它之間的小塊空間。

「手指刀刃舒展開。我縮起身子,但是並沒後退,那刀刃突然刺下,戳進了我的胸膛,那痛苦就像冰冷之火,就像醫療雷射在切割神經。

「它朝後退去,手裡握著紅彤彤的東西,那東西甚至比我的鮮血還要紅。我搖搖晃晃,心裡帶著些許期待,我會在這怪物的手裡看見自己的心臟。這是最後的嘲諷——將死之人驚訝地眨著眼睛,鮮血還未從懷疑的腦中流乾,就在那剎那之間看見了自己的心臟。

「但那不是我的心臟。伯勞握著十字形,我胸膛上的十字形,我自己的十字形,我緩慢死亡的dna的寄生物倉庫。我再次搖晃起來,幾乎要栽倒在地。我摸了摸胸脯,手指上覆著一層血,但是並沒有出現動脈血血流如注的現象,如此粗野的手術本應是這樣的。甚至在我觀看時,傷口已經在癒合。我知道,十字形在我的全身上下放射出結節和細絲。我知道沒有什麼雷射手術可以分割那些致命的藤蔓,讓它脫離霍伊特神父的身體——或者是我的身體。但是我感覺到感染的傷口正在癒合,內部的纖維乾涸、退卻,成了內部微乎其微的疤痕組織。

「我身上仍舊帶著霍伊特的十字形。但這已經不再相同。在我死後,雷納・霍伊特會從這復活的肉身中爬起。而我會死去。不再會有保羅・杜雷的越發失真的複製體,不再會有一代代越變越蠢、越來越沒生氣的杜雷模擬體了。

「伯勞沒有殺我,但授予了我死亡。

「這東西將冰涼的十字形扔進屍山之上,拿起我的上臂,這動作不費吹灰之力就切入了我手臂的三層組織,那些解剖刀輕輕一碰,我的肱二頭肌就立刻流出了血。

「它領著我穿越屍山,朝一面牆走去。我跟著它,試圖不要踩到屍體上,但是在這急匆匆之下,又不想讓手臂被切斷,我就沒法不去踩到屍體上了。那些屍首潰敗成灰。在某一具屍體塌陷的胸腔中留下了我的足印。

「然後我們來到了那面牆,這一處的十字形突然之間全被掃清了,我意識到,那是某個能量防護著的開口……一個標準的遠距傳送門,只是大小和形狀都不對,但是那晦暗的能量發出的嗡嗡聲是相似的。那是幫我擺脫這死亡倉庫的東西。

「伯勞猛地把我推了進去。」

「零重力。破碎艙壁的迷魂陣,飄浮著的糾纏電線,就像什麼巨型生物的內臟,紅光閃爍——剎那之間,我以為這裡也有十字形,然後我意識到,這些是垂死的太空飛船中的應急燈。更多的屍體翻滾著擦肩而過,我朝後彈退,在不習慣的零重力下打著滾。這些不是木乃伊,而是剛死之人,剛被殺死的人,嘴巴大張,眼睛膨脹,兩肺爆炸,四處蔓延的血雲,這些屍體隨著空氣的隨機擾動和破碎的軍部太空船的顛簸,正發出遲緩的反應,倒有幾分像一個個活人。

「我確信,這是一艘軍部的太空船。我看見那年輕人的屍體穿著的軍部太空制服。我看見艙壁和被炸燬的艙口蓋上,書寫著軍事行話;無用的指令書寫在比無用還沒用的緊急鎖櫃上,櫃裡的擬膚束裝和依舊癟癟的壓力球摺疊在架子上。不管是什麼摧毀了這艘船,它肯定是像夜晚的天災一樣突然降臨的。

「伯勞出現在我身旁。

「伯勞……在太空!脫離了海伯利安,脫離了時間潮汐的束縛!這些飛船中,有好多載有遠距傳輸器!

「走廊遠處,離我五米不到,就有一個遠距傳送門。一具屍體翻滾著朝它靠近,這年輕人的右臂穿過了不透明場,似乎是在檢驗對面世界上的水。空氣尖叫著從通道中逃逸,發出的悲鳴聲越來越響。滾開!我催著那具屍體,但是壓力的微變將他吹離了傳送門,他的手竟然毫髮無損,復原了,但他的臉是解剖學專家刀下的面部模型。

「我轉身朝伯勞看去,這動作讓我轉了一百八十度,面對著另一個方向。

「伯勞舉起了我,刀刃撕裂了我的皮膚,將我擲了出去,我開始沿著走廊朝遠距傳輸器飛去。即使我有心改變這條運動軌道,我也無力辦到。在穿過那嗡嗡的爆裂傳送門前的瞬間,我想象到另一面的真空之地,從九天雲霄的墜落,急速的減壓,或者——最最糟糕的是——返回到迷宮。

「但不是這些,我從半米高的地方栽落下來,滾到了大理石地板上。此處,離我們現在這個地方二百米不到,就在教皇烏爾班十六世的私人寢室。巧的是,就在我跌落進教皇陛下私人傳輸器的三小時前,垂老的陛下已經壽終正寢。這面傳送門,新梵蒂岡稱之為‘教皇之門’。我感受到由於如此遠離海伯利安——如此遠離十字形之源——所遭受的痛苦懲罰。但是現在,痛苦是我的同盟,不再統治我了。

「我找到了愛德華。他真是太寬宏大量了,連著幾個小時一直聽我述說,從來沒有一個耶穌會士坦白過這樣一個故事。他甚至仁慈地相信了我說的這一切。現在,你也聽到了。這就是我的故事。」

風暴已經過去。我們三人坐在聖彼得穹頂下,坐在燭火邊,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們都一言不發。

「伯勞有辦法進入環網。」最後我說道。

杜雷的眼神很冷靜。「對。」

「那肯定是海伯利安領空中的一艘飛船……」

「看樣子如此。」

「那我們也許可以回到那裡。可以用……教皇之門?……返回海伯利安的領空。」

愛德華蒙席眉頭一揚。「賽文先生,你想要這麼幹嗎?」

我咬著手指。「我這樣考慮過。」

「為什麼?」蒙席大人輕聲問我,「你的副本,布勞恩・拉米亞在她的朝聖旅途中攜帶的賽伯人格,就是在那裡死去的。」

我搖搖頭,似乎想要通過這一簡單的動作理清那一頭亂麻。「我是其中的一員。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要扮演什麼角色……或者在哪裡演。」

保羅・杜雷毫無幽默感地大笑起來。「我們所有人都瞭解這種感覺。就好像是某個蹩腳劇作家關於宿命的故事。自由意志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蒙席銳利的目光朝他的好友瞥去。「保羅,所有朝聖者……包括你自己……都面對過這種選擇,而你們都是通過自己的意志作出選擇的。也許有巨大的力量在指引事件的大體方向,但是人類的人格依舊決定著自己的命運。」

杜雷嘆了口氣。「也許吧,愛德華。我不知道。太累了。」

「如果雲門的故事是真的,」我說,「如果人類之神的第三個部分逃到了我們的時代,你們覺得他是誰?在什麼地方?環網裡有幾千億人呢。」

杜雷笑了。那笑容溫和,絲毫沒有嘲諷之意。「賽文先生,你有沒有考慮過,那可能是你自己?」

這個問題如當頭棒喝,讓我驚詫異常。「不可能,」我說,「我甚至都不是……不完全是人類。我的意識飄浮在核心矩陣的某個地方。我的身體是通過約翰・濟慈的dna遺留物重建的,像機器人那樣被生物塑造出來的。記憶是被灌輸進去的。我生命的終結……我從肺病中‘復原’……這些都是在一個世界上模擬出來的,而建造那個世界純粹是為了那個目的。」

杜雷依舊笑臉盈盈。「然後呢?難道這些排除了你作為這個移情實體的可能性嗎?」

「我沒感覺自己是某個神的一部分,」我尖聲叫道,「我什麼都不記得,什麼也不明白,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愛德華蒙席抓住我的手腕。「難道我們確信基督總是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嗎?當然,他知道什麼事情一定得完成,但這跟知道該做什麼是不一樣的。」

我揉揉眼睛。「但我連什麼事情一定得完成都不知道。」

蒙席的聲音非常平靜。「我相信保羅的意思是,如果你說的這個神靈生物正躲在我們的時代中,那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荒唐。」我說。

杜雷點點頭。「海伯利安星球及其周圍發生的許多事都似乎是荒唐的。荒謬似乎正在蔓延。」

我近距離地盯著這位耶穌會士。「你很有希望是這位神的候選人,」我說,「你的一生,一直在祈禱,沉思神學,身為考古學家敬慕科學。此外,你也已經遭受了十字架之刑。」

杜雷的笑容消失了。「你有沒有聽見我們說的話?你有沒有聽見我們褻瀆神靈的話?賽文,我可不是神的候選者。我背叛了我的教會,我的科學,現在,因為我的離去,我也背叛了我的朝聖之友。也許基督會在幾秒內失去自己的信仰,但他不會在市場中把信仰賣給別人,來換取自我和好奇心的瑣物的。」

「夠了,」愛德華蒙席命令道,「賽文先生,如果你覺得來自未來的人造神祇的移情部分的身份是個謎,那麼,就在你這小小的殉道演出的戲班子裡找找候選人吧。執行長悅石,肩上扛著霸主的重擔。朝聖者的其他成員……塞利納斯先生追尋著他的詩,根據你告訴保羅的,他甚至現在還在伯勞之樹上遭受著痛苦。拉米亞女士,遭受著危險並且失去了自己的至愛。溫特伯先生,遭受著亞伯拉罕的難題……甚至還有他的女兒,回到了童年的無辜。還有領事——」

「領事似乎更像是猶大,而不是基督,」我說,「他既背叛了霸主,也背叛了驅逐者,雙方都覺得他是在為他們自己工作。」

「從保羅告訴我的故事中,」蒙席說,「領事忠於自己的信念,也忠於對他祖母希莉的記憶,」這位老人笑了笑,「還有,這出戲中有一千億演員呢。上帝沒有選擇希律作為祂的工具,也沒有選擇龐蒂烏斯・彼拉多,或者凱撒・奧古斯都。祂在羅馬帝國最鄙陋的一個地區,選擇了無名木匠的無名兒子。」

「好吧,」我邊說,邊站了起來,在祭壇下方那光亮的馬賽克前踱著步,「我們現在該做什麼?杜雷神父,你得跟我一起去見悅石。她知道你們的朝聖。也許你的故事能阻止這迫在眉睫的大屠殺呢。」

杜雷也站起身,雙臂交叉,仰望穹頂,似乎頂上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他指令。「我考慮過,」他說,「但是我想我的首要責任不是這個。我得去神林,和他們相當於教皇的人——也就是世界樹的忠誠之音談一談。」

我不再踱步。「神林?它跟這一切有什麼關係?」

「我感覺,在這棘手的啞謎中,聖徒是某個失蹤要素的關鍵所在。既然你說海特・馬斯蒂恩已經死了,那麼,也許忠誠之音會向我們解釋,他們在這次朝聖中本來有什麼計劃……也可以告訴我,馬斯蒂恩有什麼故事。畢竟,他是七名朝聖者中唯一一個沒有講述故事的人,沒有告訴我們他為何來海伯利安。」

我再次踱起步來,腳步比剛才更快了,想要壓制住心頭的怒火。「我的天,杜雷。我們沒時間來滿足這無益的好奇心了。現在只有——」我在植入物中查詢了一下,「——一個半小時了,之後驅逐者的侵略遊群就會進入神林星系。那裡現在肯定是座瘋人院了。」

「也許吧,」這位耶穌會士說道,「但我還是會先去那裡。然後我會去和悅石談談。也許她會批准讓我回海伯利安。」

我哼了一聲,我很懷疑執行長會讓這樣一個有價值的報信人回去受傷害。「我們走吧。」我說,轉身去找出去的路。

「等一會兒,」杜雷說,「你剛才說,你醒著的時候,你還是不時地能……‘夢見’……朝聖者。這是一種入定狀態,是不是?」

「差不多。」

「好吧,賽文先生,請你現在做做他們的夢。」

我驚訝萬分地盯著他。「在這兒?現在?」

杜雷示意我坐在他的椅子上。「請。我想知道我朋友們的命運。並且,在我們面見忠誠之音與悅石的時候,這些訊息也許非常具有價值。」

我搖搖頭,但還是就座於他給予的椅子上。「也許我夢不到。」我說。

「那我們也不會失去什麼。」杜雷說。

我點點頭,閉上雙眼,靠在這不太舒服的椅子上。我能真切地感覺到這兩人正注視著我,感覺到薰香和暴雨的微弱氣味,感覺到環繞在我們邊上的餘音迴盪的空間。我確信無疑,我肯定夢不到,我夢中的景色絕沒有近得只要我閉上眼睛就能召喚出它。

被注視的感覺淡去,氣味遠去,空間感擴大了千倍,與此同時,我回到了海伯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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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密恩的覺醒》《安迪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