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還好吧,閣下?」

我意識到自己正弓著身子,雙肘撐膝,手指蜷曲,用力抓著頭髮,手掌心重重按在腦袋兩側。我坐起身,盯著檔案管理員。

「你在大聲叫,閣下。我以為出了什麼事了呢。」

「沒事,」我說,清清嗓子繼續說道,「沒事,很好。只是頭有點疼。」我茫然地低下頭。我身體的每個關節都疼得厲害。我的通訊志肯定出故障了,因為它說自我進入圖書館以來,已經過去了八小時。

「現在幾點了?」我問他,「環網標準時間?」

他告訴我。已經過去了八個小時。我再次揉了揉臉,手指順著汗水一起滑脫了。「肯定過了閉館時間了,」我說,「非常抱歉。」

「沒關係,」這小個子說道,「我很高興檔案館能為學者效力,關得晚一點是我的榮幸。」他的雙手交叉在胸前,「尤其是今天。一切都混亂不堪,一點想回家的念頭也沒有。」

「混亂,」我說,暫時把一切給忘了……一切,除了夢魘般的夢境,關於布勞恩・拉米亞,叫作雲門的人工智慧,以及我這濟慈人格副本的死亡,「噢,戰爭。有什麼訊息嗎?」

檔案管理員搖搖頭:

「一切已崩潰,抓不住重心;

純然的混亂淹沒了世界,

血腥的濁流出閘,而四方

淳厚的風俗皆已蕩然;

上焉者毫無信心,下焉者

滿腔是激情的狂熱。」

我朝他微笑道:「你是否相信,‘何來猛獸,時限終於到期,/正蹣跚而向伯利恆,等待誕生?」

他沒有笑。「是的,閣下,我相信。」

我起身走過真空壓制的展示櫃,沒有低頭瞅一眼九百年前我書寫在羊皮紙上的筆跡。「也許你說得對,」我說,「你說得肯定對。」

時間已經很晚了。停車場上空空蕩蕩的,除了我那偷來的破爛桅輕觀景車和一輛裝飾華麗的電磁私家車,它顯然是本地的復興之矢手工製品。

「閣下,要不要我載你一程?」

我呼吸著涼爽的夜風,從運河上飄來魚腥味和四溢的油味。「不了,謝謝,我會自己傳送回家。」

檔案管理員搖搖頭。「閣下,那可能不太好辦。所有的公共終端都被軍事管制起來了。外面有……暴動。」這個詞明顯令這個小矮人不快,看樣子在他眼裡,秩序和連續性是高於絕大多數東西的。「來,」他說,「我搭你一程,載你到一個私人傳輸器去。」

我瞥了他一眼。如果他身在另一個年代,身在舊地,他很可能會成為寺院裡的住持,致力於拯救過去遺留的經典之物。我匆匆地朝身後的古舊檔案館建築望了一眼,然後我意識到,他其實就是。

「請問閣下尊姓大名?」我問道,不再去管我是否應該知道,因為另一個濟慈賽伯人知道。

「尤德拉・巴・泰納,」他回答說,眨巴著眼睛瞧了瞧我伸出的手,然後握住了它。緊緊地握住了。

「我叫……約瑟夫・賽文。」我不太好告訴他,我就是那位文學巨匠在技術上的投胎轉世,而我們剛剛從他的文學墓穴中爬出來。

泰納先生微微猶豫了一秒鐘,之後點了點頭,但我意識到,對他這樣的學者來說,這位在濟慈彌留之際一直陪在他身邊的畫家的名字,是一眼就能認出來的。

「海伯利安怎麼樣了?」我問。

「海伯利安?哦,您是說幾天前太空艦隊開赴的那個保護體行星吧。嗯,他們要召回必要的艦隊,但那沒那麼容易。那裡的戰鬥進行得非常激烈。我是說,海伯利安。真奇怪,我突然想到了濟慈和他未完成的名作。這些小小的巧合是如何出現的,真是奇怪啊。」

「它被侵略了嗎?海伯利安?」

泰納先生在他的電磁車邊停下腳步,伸手在駕駛艙一側的掌紋鎖上按了按。艙門升攏起來。我坐進乘客艙中,裡面充滿了檀木和皮革的氣味。我意識到,泰納車子的味道和檔案館,和泰納自己都一樣,然後他躺在了我邊上的駕駛座椅上。

「我真不知道它被侵略了沒有。」他說,關上艙門,手一碰,下了個命令,開動了車子。除了檀木和皮革的氣味,駕駛員座艙中還瀰漫著一些新車的氣味,比如新鮮聚合體和臭氧味、潤滑劑味,以及能源味,這些能源已經勾引人類將近一千年了。「今天很難準確接入,」他繼續道,「就我所知,資料網從未像現在這樣超載過。今天下午,我為了查詢一下羅賓遜・傑弗斯,等了好長時間。」

車子升了起來,飛在運河之上,朝右拐向一個公共廣場,看上去像是今早我差一點小命不保的那個地方,然後我們穩穩下降,行駛在屋頂上三百米高的下層飛行道上。城市在夜晚分外美麗:大多數古老的建築在老式的燈帶下現出輪廓,街上的提燈比全息廣告還要多。但是我看見在邊道小巷裡,人群起伏,還有復興的自衛隊軍用車在主幹大道和終端廣場上盤旋。泰納的電磁車接受了兩次身份詢問,一次是當地的交通控制部門,另一次是個充滿軍部自信口吻的人類聲音。

我們繼續飛。

「檔案館沒有遠距傳輸器嗎?」我問,張望著遠處,那裡似乎著火了。

「沒有。沒這個必要。很少有人會來我們那兒,並且,來光顧的學者也確實不介意走上幾個街區的路。」

「你說有個私人傳輸器可以供我使用,它在哪兒呢?」

「就在這裡。」檔案管理員說。我們從飛行道上駛了下去,環繞著一幢三十層不到的建築,最後降落在一個探出的登陸翼緣上,就在格列儂高時代的裝飾性翼緣的邊上,那是由岩石和塑鋼製成的。「我的組織在這有一個傳輸器,」他說,「我屬於基督教一個被遺忘的支派,它被稱為天主教。」他看上去有點困窘,「不過你是名學者,賽文先生。你肯定知道我們的教會在舊日里是什麼樣的。」

「我不只是從書裡得知了它,」我說,「這裡有神父嗎?」

泰納微微一笑。「我們稱不上是神父,賽文先生。我們屬於歷史文學會這個非神職組織,連我總共有八人。有五人在帝國大學任職。另兩名是藝術歷史學家,他們在進行盧森鐸修道院的重建工作。而我,則維護著文學檔案。教會覺得,讓我們生活在這兒,比起每天往返於佩森,要便宜多了。」

我們進入住宅蜂巢——那地方即便按舊地標準來說都嫌古老:天然岩石製成的走廊,翻新的照明裝置,還有鉸鏈門,這幢建築甚至在我們進入其中時,都沒有驗明我們的身份,也沒有歡迎我們。我一時衝動,說道:「我想傳送到佩森去。」

檔案管理員滿臉驚訝。「今晚?在現在這種時候?」

「為什麼不呢?」

他搖搖頭。我意識到,對這個人來說,傳送所花費的幾百馬克,他得花上幾周時間才能掙回來。

「我們這棟樓有自己的傳送門,」他說,「跟我來。」

中心樓梯都是些毫無亮澤的岩石和鏽蝕的熟鐵,中心部位是六十米的落差。下面某處一個黑漆漆的走廊上,傳來嬰兒的號啕大哭聲,緊隨而來的是一個男人的呵斥和一個女人的哭叫。

「你在這裡住了多長時間了,泰納先生?」

「十七當地年,賽文先生。啊……我想,按標準計,是三十二年。我們到了。」

這扇遠距傳送門同這棟建築一樣古老,傳送框被鍍金淺浮雕所環繞,那些浮雕現在早已變得蒼灰不堪。

「今晚,環網旅行受到了限制,」他說,「但佩森應該還是可以去的。在野蠻人……不管他們叫作什麼……在他們按照預定時間抵達那裡前,還有兩百小時左右。復興之矢還剩兩倍多的時間。」他伸出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腕。通過筋腱和骨頭的微微顫動,我感覺到他很緊張。「賽文先生……你覺得他們會燒掉我的檔案館嗎?他們會不會將一萬年之久的思想付之一炬?」他沮喪地把手垂下了。

我不知道他說的「他們」是指誰——驅逐者?伯勞教會破壞者?還是暴動分子?悅石和霸主領導人甘願犧牲那些「第一波」星球。「不,」我說,伸出手和他握手,「我相信他們不會讓檔案館被毀的。」

尤德拉・巴・泰納先生笑逐顏開,往後退了一步,因為顯出喜色而有點不自在。他跟我握了握手。「不管你去哪裡,都祝您好運,賽文先生。」

「願上帝保佑你,泰納先生。」我以前從沒說過這句話,如今說了出來,讓我感到驚愕萬分。我低下頭,摸索著拿出悅石給我的超馳卡,敲入了表示佩森的三個程式碼。從傳送門中傳來歉詞,說此時此刻想傳送到佩森是不可能的,最後,它那微型腦袋的處理器終於認出這是一張超馳卡,然後門嗡嗡地出現了。

我朝泰納點點頭,然後走了進去,我有幾分想到,自己是否作了一個非常重大的錯誤決定,沒有直接傳送回鯨心家園。

佩森已經入夜,相比復興之矢的都市之光,這裡黑暗極了,而且正下著瓢潑大雨。雨勢洶洶,好似一雙雙拳頭正重重地砸向金屬,讓人情願蜷縮在厚毯子下面,等待清晨的來臨。

傳送門在一個被屋簷半掩的庭院內,有所遮蔽,但也是在戶外,足夠我感覺到這夜、這雨、這冷。尤其是冷。佩森的空氣稀薄得只有環網標準的一半,它唯一能居住的高原海拔比復興之矢的海平面城市高出了兩倍。我本想折返回去,不想踏進這黑夜和傾盆大雨之中,但是軍部的一個海兵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多用途突擊步槍掛在肩上,隨時準備扭過來射擊,他要求檢視我的身份證。

我讓他掃描了我的卡,他馬上立正道:「是,先生!」

「這裡是新梵蒂岡嗎?」

「是,先生。」

透過傾盆大雨,我瞥到了那光輝燦爛的殿宇。我指著庭院外的那棟建築物。「那是聖彼得大教堂嗎?」

「是,先生。」

「能在那找到愛德華蒙席嗎?」

「穿過這庭院,廣場左邊,大教堂左邊有一幢矮樓,你可以去那裡,先生!」

「多謝,下士。」

「我是個二等兵,先生!」

我把短斗篷裹在身上,抵禦著暴雨,但這實在是一點用處都沒有,僅僅是做做樣子罷了,我跑過了庭院。

一個人……也許是名神父,雖然他既沒穿長袍,也沒戴神父領……開啟了通向住宿大堂的門。一張木桌子後面坐著另外一個人,他告訴我愛德華・蒙席在裡面,還沒睡,雖然時間已經很晚。我有預約嗎?

不,我沒有預約,但是我很想和蒙席大人談談。事情很重要。

談什麼?桌子後的男人彬彬有禮地問道,但是語氣很堅決。他完全沒有正眼瞧我的超馳卡。我很懷疑,我是不是正在和主教談話呢。

談談保羅・杜雷神父和雷納・霍伊特神父,我告訴他。

男子點點頭,他朝一個珠狀麥克風低語了幾聲,那麥克風非常小,我先前竟然沒有在他的衣領上發現。然後他領著我進入了住宿大堂。

和這地方相比,泰納先生居住的古老塔樓就好像是驕奢淫逸之徒的宮殿。此處的走廊毫無特色,眼前全是粗糙的灰泥牆以及更為粗糙的木製門。有一扇門敞開著,我們走了進去,映入我眼簾的這個房間,與其說是睡房,不如說是牢房。低矮的小床,粗糙的毯子,木製的跪凳,一個極其樸素的梳洗臺,裡面有隻灌滿水的罐壺,還有一隻普通的水盆;沒有窗,沒有媒體牆,沒有全息顯像井,沒有資料接入平臺。我懷疑這間房間甚至不是人機互動的。

從什麼地方傳來不斷迴盪的漸高漸長的聲音,一種吟誦聲,繞樑不絕,如此優美,讓人想起往昔,讓人雞皮疙瘩直冒。格利高裡聖歌。我們路經一個巨大的就餐區,這地方和牢房一樣簡陋,又經過了一個廚房,對約翰・濟慈時代的廚子來說,這也許是非常熟悉的,然後我們走下一條磨損得非常厲害的石頭樓梯,穿過一條昏暗的走廊,又爬上另一條狹窄的樓梯。然後這人離開了,把我一個人留在這。我走進了一個地方,那是我此生見過的最美麗的地方之一。

雖然我有幾分知道,教會搬遷並重建了聖彼得大教堂,甚至連那裡的骨骸也移了過來,埋在了祭壇下它們的最新墓地中,人們相信那是彼得的骨骸。但是,我也有幾分感覺到,我是被傳送回了羅馬,那是我在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中旬首次見到的羅馬:羅馬,我親眼見到的、居住過的羅馬,在那受苦、在那死去的羅馬。

比起鯨逖中心幾英里高的辦公尖塔,這地方更為美麗雅緻;聖彼得大教堂延綿了六百多英尺,伸向蒼茫之中,十字耳堂和中殿相交的「十字架」有四百五十英尺寬,並且戴上了米開朗琪羅十全十美的穹頂,凌駕在祭壇上方几乎四百英尺高的地方。伯爾尼尼的青銅華蓋,裝飾華麗的頂篷,由扭曲的拜占庭式支柱支撐,凌駕在主祭壇之上。這浩瀚的空間被賦予了人類的尺度,這樣一來就可以讓人們觀察到在祭壇上進行的隱秘儀式。柔和的燈光和燭火照亮了大教堂內一處處不連續的區域,光滑鈣華石的表面閃爍著光澤,金色的馬賽克裝飾變成了深浮雕,並可以分辨出那些無窮無盡的細微之處——支柱、上楣、宏偉的穹頂上畫著的、雕刻著的、凸起的各種細部。上方遠處,閃電接連不斷在風暴中顯現,閃光通過黃色的彩色玻璃窗湧進來,柱狀的閃耀之光斜射向伯爾尼尼的「聖彼得寶座」。

我剛過環形殿,就在那停下腳步,生怕在這樣一個地方,我的腳步聲會褻瀆神聖,連我的呼吸聲都在大教堂廣袤的空間中發著迴響。我的眼睛很快就適應了這昏暗的光線,在頂上的風暴之光和地下的燭火的強烈對比下平衡住了,就在此時,我發現環形殿和中殿中沒有教堂長椅,這裡的穹頂下沒有柱子,只有兩把椅子,擺在五十英尺開外的祭壇邊上。有兩名男子正坐在兩把椅子上互相交談,雖然距離已經夠近,但兩人還是傾身向前,急不可待地想要互訴衷腸。燈光和燭火,以及鑲嵌在黑色祭壇正面的一個巨大基督像發出的光輝,清楚地照亮了兩個人的臉龐。兩人都上了年紀。都是神父,他們白色的衣領在朦朧中微微發光。我盯著這兩張臉,開始辨認,然後意識到,一位是愛德華蒙席。

另一位是保羅・杜雷神父。

他們起先肯定大為驚懼——中斷了小聲談話,抬起頭,忽然間看見了一個幽靈,一個矮個男人的影子從黑暗中出現,呼喚著他們的名字……呼喊著杜雷的名字,聲音響亮詫異……他向他們胡言亂語,述說著朝聖和朝聖者,光陰冢和伯勞,人工智慧,以及天神的死亡。

蒙席大人沒有叫來警衛;他和杜雷也沒有逃之夭夭。他們一起安撫了這個幽靈,試圖從他興奮異常的譫語中獲得一些有意義的語句,將這奇異的遭遇變成理智的對話。

他的確是保羅・杜雷。真正的保羅・杜雷,不是什麼稀奇古怪的疊魔或者機器人複製品,也不是賽伯人重建物。聽他說話,向他提問,注視著他的眼神……但主要是在和他握手時,觸控他時,我確信無疑,這的的確確就是保羅・杜雷神父。

「你知道……我這一生所有令人難以置信的細節……我們在海伯利安,在光陰冢的那段時間……你說你是誰來著?」杜雷正在對我說話。

現在輪到我來說服他了。「約翰・濟慈的一個賽伯人重建物。布勞恩・拉米亞在你們的朝聖之途中,在自己身上攜帶過一個人格,我和那個人格是一對孿生子。」

「你能夠聯絡……能夠知道我們發生的事,是因為那共享的人格,是不是?」

我單膝跪在他倆和祭壇之間,失望地抬起雙手。「因為這……因為萬方網中的某種異常。但是我夢見了你們的情況,聽見了朝聖者講述的故事,聽到了霍伊特神父述說了保羅・杜雷的……也就是你的……一生和死亡。」我伸出手,摸到了他神父服下面的手臂。我竟然和一名朝聖者待在了一起,就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時間,這讓我有點摸不著頭腦。「那你知道我怎麼來這裡的了?」杜雷神父說。

「不。我最後一次夢見你,你進入了一個穴冢。有光。此後的事我一無所知。」

杜雷點點頭。他的臉比我夢中見到的更顯貴族氣,也更為疲倦。「但你知道其他人的命運,是不是?」

我深吸一口氣。「其中幾個。詩人塞利納斯還活著,但被刺在了伯勞的荊棘樹上。至於卡薩德,我上一次夢見他,他正赤手空拳攻擊伯勞。拉米亞女士和我的濟慈副本在一起,他們通過萬方網,進入了技術核心的外圍……」

「他在那……舒克隆環中……不管那叫什麼東西……他在那東西里面活了下來?」杜雷似乎很感興趣。

「現已不再,」我說,「有個叫作雲門的人工智慧人格殺死了他……毀滅了他的人格。布勞恩正在返回。我不知道她的肉身是否活了下來。」

愛德華蒙席朝我湊過來。「領事呢?父女倆呢?」

「領事企圖乘霍鷹飛毯返回首都,」我說,「但是在北方几英里外掉了下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英里。」杜雷說,似乎這個詞喚回了塵封的記憶。

「對不起,」我指了指大教堂,「這地方讓我想起了我……前世使用的計量單位。」

「繼續說,」愛德華蒙席說,「父女倆呢?」

我坐在涼爽的石頭上,精疲力竭,我的手臂和雙手由於疲乏而顫抖。「在我前一次的夢境中,索爾已經把瑞秋獻祭給伯勞了。這是瑞秋的要求。我不知道之後發生了什麼。光陰冢正在開啟。」

「所有的?」杜雷問。

「我能看見的所有的。」

他們兩人互相對視了幾眼。

「還有其他一些事,」我說道,然後把雲門的話告訴了他們,「這可能嗎?從人類的意識中可以進化出……一個神,而人類竟然一無所知,這可能嗎?」

閃電已經停歇,但是現在雨下得更猛烈了,我能聽見遠處高高的巨大穹頂上發出的聲音。黑暗中的什麼地方,一扇笨重的門發出吱呀一聲,腳步聲迴盪著,然後漸行漸遠。大教堂昏暗的幽深之處,祈禱蠟燭撲閃著紅光,反襯著牆壁和帷簾。

「在我教授的知識中,聖忒亞說這是可能的,」杜雷滿臉疲意地說道,「但是如果上帝是一個能力有限的生物,他進化的方式和我們這些能力有限的生物所做的如出一轍的話,那麼不可能……那不是亞伯拉罕和基督的上帝。」

愛德華蒙席點點頭。「有個古老的異端邪說……」

「對,」我說,「索契尼派異端。我聽見杜雷神父向索爾・溫特伯和領事解釋過。但是,這……神力……是如何進化的,它是有限還是無限,這些有什麼關係呢?如果雲門講述的是事實,那我們打交道的物件,是使用類星體作為能量源泉的神。先生們,那是一個能夠摧毀銀河的上帝。」

「那將是一個摧毀銀河的神,」杜雷說,「但不是上帝。」

我清楚地聽見了他的強調。「但如果它的能力無可限量,」我說,「如果它是你寫到的那個全體意識的歐米伽點上帝,如果它是你們教會自阿奎那以來一直在爭論推理的同樣一個三位一體神……但如果三位中的一位逆著時間長河逃回到這裡……逃回到現在……那會發生什麼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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