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石一拳砸上石頭,召喚出傳送門,邁向另一處地方。
火星正值正午。六個多世紀以來,塔爾錫斯貧民窟的狀況都毫無起色。頭頂的天空呈現出粉紅色,儘管悅石已經把披肩緊緊裹在身上,但空氣對她來說還是太過稀薄和寒冷,而且到處沙塵飛揚。她走過樂羅卡辛城狹窄的小徑和絕壁棧道,找不到一個開闊的觀景點,視野所及之處,只有頭頂的小屋叢群,或是滴水的濾波塔。
這裡幾乎沒有什麼植物——廣袤的再生林要麼已經被砍伐作了柴火,要麼已經死了,被紅色沙丘覆蓋。一條條小徑被二十代人赤腳踩過,已和岩石一般堅硬,各條路之間只能看見一點走私來的白蘭地仙人掌和深扎入地底的一叢叢寄生蜘蛛地衣。
悅石找到一塊低矮的岩石坐了下來,垂下頭摩挲著雙膝。一群群小孩,身上除了破布條和晃盪的分流器插孔外,幾乎是一絲不掛,他們圍過來向她討錢,見她不予理會,又咯咯笑著一路跑遠了。
太陽已上中天。從這裡望不見奧林帕斯山與費德曼・卡薩德曾經就讀的那座刻板峻美的軍部學院。悅石環顧四周。這就是那位驕傲男子的故鄉。在他被授予勳位、理智與軍隊的榮譽之前,他曾經就在此地與流氓無賴們廝混。
悅石找到一個沒人的地方,邁進傳送門。
神林一如既往——數以億計的樹木散發出脂氣,香飄四溢;萬籟俱寂,唯有清風吹起時,樹葉會發出沙沙聲,泛起畫家網板上彩色蠟筆質地的顏色;落日引燃了星球真正的屋頂,猶如一片樹冠之海沐浴在陽光之下,每一張葉片都迎著微風閃耀,將雨水與溼木的氣味向悅石送來,朝露和晨雨的水滴閃爍著,她所在的高臺下半公里的世界安然沉睡在黑暗中。
一名聖徒走近,看見悅石的隨接手鐲在她一舉手一投足間閃爍,於是退了回去,這個穿著長袍的高大身影混入了樹葉與藤蔓的迷宮中。
聖徒是悅石這場賭博中最莫測的變數之一。他們犧牲了樹艦「伊戈德拉希爾」號,這舉動前無古人,聞所未聞,莫名其妙,令人不安。在即將到來的戰爭中,她擁有不少潛在的盟友,但沒有一個比聖徒更不可或缺,更令人費解。獻身於生命,投身於繆爾,樹的手足兄弟所擁有的力量在整個環網微乎其微,但極富影響——在這個致力於自毀與浪費,且不願承認自己行為放縱的社會中,它象徵著尚存的生態意識。
海特・馬斯蒂恩到底去了哪兒?他為什麼把莫比斯立方體留給了其他朝聖者?
悅石觀賞了日出。天空充滿了孤苦無依的熱氣球,都是從旋風大屠殺中救回來的,它們多姿多彩的球體朝著天空飄翔,如同一大群葡萄牙士兵。輻射蛛紗伸展開薄如蟬翼的太陽能翼翅,收集著陽光。一群烏鴉衝破蓋頂,向天空盤旋而去,它們的厲叫給柔和的清風、噝噝作響的細雨配上刺耳的和絃。雨滴從西方飄來,錚錚咚咚打在葉子上的聲音讓她想起了帕桃發三角洲上的家園,想起了持續一百天的季風,她和哥哥跑出門,前往沼澤搜尋飛跳蟾蜍、曲艾,還有寄生藤蛇,把它們放到小罐子裡,帶去學校玩耍。
悅石不止十萬次地意識到,還來得及阻止這一切。眼下,全面投入作戰並非無可避免。目前驅逐者還擊的力度,霸主尚能坐視不管。伯勞還沒有獲得自由。沒有完全自由。
要挽救環網的百億條生命,她只需回到議院,坐上議員席,將三十年來的陰謀與欺騙公之於眾,將她的恐懼與懷疑告知人民……
不。在計劃沒出變故之前,一切都應按計劃進行。走進未知。走進那片就連技術核心的預言家,那些洞悉一切的人都難下決斷的混沌狂暴之海。
悅石走過平臺、塔樓、斜坡,還有聖徒樹城那搖曳的連線橋。來自幾十顆星球的樹棲生物與經過基藝塑造的黑猩猩衝她亂吠了一陣,然後優雅地蕩著高於森林地面三百米的脆弱藤蔓,朝遠處逃開了。在那些不對觀光者與特權來賓開放的區域外,悅石聞到陣陣薰香之氣,耳邊清楚地聽到聖徒吟唱著格利高裡風格的日出朝拜聖歌。在她身下,底層開始變得活躍,充滿了光芒和人群的活動。清晨的小雨已經停歇,悅石回到上層,欣賞著該處的風景,跨過了一條六十米的木製吊橋,那座橋將她所在的樹連線到另一棵更大的樹,那裡拴著六七個巨大的熱氣球(聖徒唯一允許在神林上使用的空中交通工具),它們飄浮在空中,似乎急不可耐地要脫離束縛,氣球的載人吊籃像一顆顆笨重的棕色禽蛋,不住地晃來晃去,氣球的表層繪染成活潑可愛栩栩如生的形狀——傳統熱氣球、君王蝶、托馬斯鷹、輻射蛛紗、現已滅絕的澤普稜、太空魷魚、月蛾、雕——此類深受敬畏,僅存在傳說中,從沒被重建或基藝塑造的東西——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如果我繼續下去,所有這一切都會遭到毀滅。必將被毀滅。
悅石在環形平臺的邊緣駐足而立,緊緊抓住欄杆,雙手的皮膚突然變得蒼白,突出而殘酷地映襯出她的老年斑。她想起了從前讀過的古老文獻,遠在大流亡之前,航空時代之前,歐洲大陸上各國尚處於萌芽階段,那時候的人們將黑人——非洲人——從他們的故鄉運往西方殖民地作為奴隸。這些戴著手銬腳鐐,赤身裸體蜷縮在奴隸船那惡臭船腹中的奴隸……在反抗、打擊他們的征服者時,可曾猶豫過,這樣的行動意味著會毀滅那艘奴隸船的美麗……乃至毀滅整個歐洲?
但他們還有非洲可回。
梅伊娜・悅石發出一陣似吟似泣的聲音。她轉身背對著光輝燦爛的日出,背對著迎接新的一天的和頌之聲,背對著氣球的升起——栩栩如生的人造氣球——升入新生的天空,她走下平臺,走進較黑的下層,召喚出遠距傳輸器。
她無法前往最後一個朝聖者——馬丁・塞利納斯的故鄉。塞利納斯只有一百五十歲,身體由於鮑爾森理療的作用而發藍,他的細胞經受過十數次長期冰凍沉眠那徹骨的寒冷,以及比之更甚的冷藏,壽命擴充套件了四個多世紀。他生於舊地的末日時期,母親來自最顯赫華貴的家族之一,他的童年是頹廢與優雅、美麗與腐朽的甜香奏出的混成曲,他的母親選擇陪伴瀕死的地球,將他獨自送往太空,想以此償清家人的債務,即便這意味著……後來這確成了事實……他將在環網中最不愧於人間地獄稱號的一顆閉塞停滯的星球上,充當數年的包身工。
悅石去不了舊地,於是她來到了天國之門。
首都泥灘市。悅石走過鵝卵石鋪就的街道,欣賞著寬大陳舊的房屋,它們凌駕在狹窄的運河上。運河縱橫交錯,鑿出的石質引水槽攀上人工山脈的山腰,活像埃舍爾油畫中的景物。優雅的樹木和比樹木更高大的馬尾蕨如王冠般架在山頂,排列在寬闊潔白的大道兩旁,又橫越過視線,圍繞在白色沙灘雅緻的曲線上。慵懶的潮汐卷攜著紫羅蘭色的波浪朝她奔來,浪花散射著各色各樣的光彩,然後消逝在完美的沙灘上。
悅石在一座公園駐足而立,俯瞰著泥灘的海濱大道。幾十對情侶和精心打扮的遊人正在那兒的煤氣燈下享受著夜晚的空氣與樹葉的蔭涼,她想象著三個多世紀以前星球的樣子,當時天國之門還是顆原始粗陋的保護體星球,尚未完全接受地球化環境改造,那時的馬丁・塞利納斯,年輕,一文不名,依然遭受著文化錯位的襲擾,大腦還因漫長旅途中的冷藏衝擊而受到損傷,在此地像個奴隸一樣地勞動。
當時大氣生髮站可以為大約方圓一百平方公里的區域提供可呼吸的空氣,這幾乎達到可居住地的極限。海嘯會捲走城市、墾荒工程和工人,它一視同仁,毫不憐憫。洪水之後,像塞利納斯這樣的包身工就被派去挖掘酸液運河,從泥地之下的肺管迷宮中刮下再生通氣菌,為河漫泥灘疏浚浮垢和死屍。
我們還有少許進步,悅石心想,儘管經受著核心對我們的慣性影響,儘管科學已經幾近死亡,儘管我們完全依賴於自身所創之物贈予的致命玩具。
她感覺不甚滿意。她本想通過這次去各星球的散步旅途,拜訪七位海伯利安朝聖者的故鄉,儘管她知道,這舉動完全徒勞無益。天國之門是塞利納斯在大腦遭到暫時性損傷,語言匱乏的情況下,學會寫真正詩篇的地方,但這裡並非他的家園。
悅石沒有理會海濱大道上音樂會傳來的悅耳樂聲,沒有理會一輛輛公交電磁車如同候鳥般從頭頂掠過,沒有理會怡人的空氣與柔和的光芒,她召喚出傳送門,命令它將自己傳送到地球的衛星。月球。
但她的通訊志沒有啟用傳送裝置,而是發出警告,去那裡很危險。但她輸入了超馳命令。
悅石的微型遙控器嗡嗡地叫著出現了,植入物裡細小的聲音告訴她,對執行長來說,要去一個如此不穩定的地方,並非好主意。但她關閉了警告。
甚至連遠距傳輸入口自身也不服從她的選擇,最後她只好使用寰宇卡手動操作。
遠距傳送門幻化出現,悅石走了進去。
舊地月球上唯一還能居住的地方是山峰和表面暗區,那是專為軍部馬薩達慶典預留的,悅石跨出門,正好到了這裡。觀景臺和行軍場都空無一人。十級密蔽場模糊了星空和遠處的邊緣牆,悅石看到,從可怕的重力潮水中湧出的地心熱量融化了遙遠的山脈,岩漿融在一起,流入新的海洋。
她走過一片灰沙平地,感覺著輕柔的重力,飄飄欲飛。她覺得自己像是聖徒的氣球,被輕輕拴著,急迫地想要飛走。她努力壓制著想要跳起的衝動,剋制自己不要大步飛躍,但即便如此,她的步子依然輕浮,灰塵在她身後揚起妙不可言的圖式。
密蔽場的穹頂下,空氣十分稀薄,儘管身著的披肩下附有加熱元件,但悅石發現自己依然冷得發抖。她在這個坦蕩無奇的平原中央站了許久,試圖想象著當時的月球,人類蹣跚著跨出搖籃的漫長的第一步踏上的地方。但軍部的觀景臺和器械棚擾亂了她的思路,她實在想象不出那些情景,最後她抬起頭,望著她來此地的真正目的。
舊地懸掛在漆黑的空間中。但那不是舊地,當然,只是搏動的衝擊層盤和球狀星雲殘片,它們曾是舊地的一部分。那團物質非常明亮,亮過帕桃發上哪怕是最為鮮有的清澈的夜空裡所能看見的任何一顆星星,但這樣的亮度卻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祥意味,在泥灰色的原野上投下慘白的光芒。
悅石站在那裡,凝視著前方。她以前從未來過這裡,刻意地不來這裡,而現在她來了,她絕望地想要得到什麼感觸,想聽到什麼,譬如警告,或是神秘直覺,或者僅僅是哀悼的情感,但這些東西都躲得離她遠遠的。
她什麼都聽不到。
她在原地站了幾分鐘,腦子裡湧出一些零星的想法,感覺到耳朵和鼻子開始結冰,於是決定離開。鯨心應該快天亮了。
悅石啟用傳送門,最後回望了一眼,正在此時,不到十米外,另一個移動遠距傳輸門幻化著出現了。她停住腳步。環網內只有不到五人有權以私人身份到達地球的衛星。
微型遙控器嗡嗡叫著降下來,飄浮在她和從傳送門走出的人中間。
走出的是利・亨特,他四處望了望,凍得瑟瑟發抖,然後飛步向她走來。他的聲音從稀薄的空氣傳來,又尖又細,像個小孩子在說話,令人忍俊不禁。
「執行長女士,你必須立刻回去。驅逐者通過一次令人驚異的反擊,已經成功突破了防線。」
悅石嘆了口氣。她知道下一步會是這樣。「嗯,」她說,「海伯利安落入敵手了嗎?我們還能否疏散那裡的部隊?」
亨特搖搖頭。他的嘴唇幾乎被凍得發紫。「您沒聽明白,」助理微弱的聲音傳來,「不只是海伯利安。驅逐者在十多個地點同時發動了攻擊。他們已經入侵環網了!」
這句話帶給梅伊娜・悅石的震驚勝過了月球的冰寒,她突然感覺渾身冰冷刺骨,呆若木雞。她點點頭,將披肩緊緊裹在身上,穿過門廊,走進永遠不復從前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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